4.他说话了
拍到二十六张的时候,闪光灯亮了。取景框中的赵竹溪飞快蹲下去,只有闵小
蕾独自伏在写字台上,像被闪电击中要害,不能动了。宗礼同志也不能动了。他傻
子一样看着闵小蕾,等着天棚塌下来。他没有设置,闪光灯却亮了。这是为什么呢?
婊子楚楚动人,像天鹅之死。他按一下快门儿,闪光灯又亮了。明白啦,照相机出
了故障。他的脸上浮出了奇怪的表情。他决定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谁?”
“我!”
赵竹溪提上裤子。闵小蕾的裙摆也落下了。裙摆一落,又成了往昔文静正派的
姑娘,粉嫩的脸蛋儿上含着惊惧。赵竹溪刚才惊慌失措,系好腰带便立即恢复了霸
气,好像有权审判这个世界了。
“你是谁?”
“我是我!”
宗礼同志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受不了赵竹溪道貌岸然的样子。谁做了见不得
人的事情?谁应该找个地洞鬼鬼祟祟地藏起来?是他们!是不要脸的他们!他站在
高高的水泥梁上,满脸汗污,腰酸腿疼,目光朦胧,嘴角上挂着蔑视和讥讽的笑意。
他认为这是一匹正义之猫站在两只下流无耻的老鼠面前了。他想开个玩笑。他想说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啦,没等开口却嗤嗤地笑出了声音。他觉得公的和母的就要
抱头鼠窜了。
他们却瞪大了愤怒的眼睛。
“老王?”
“是我。老赵,你好。小蕾子,你好。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你们
看下的,百分之三百也不止了。”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你站那么高干什么?”
“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拍几张厂区的照片,度一个愉快的周末。没想到下雨了。我没带雨伞,
我怕淋坏了照相机,要不然我早走了。你呢?该我问你了,你想干什么?值班守则
是你订的,不让洗袜子,不让看书,你还记得吗?老赵,你到底想干什么?”
两个男人上下望着,寻找下嘴的地方。闵小蕾想走,赵竹溪不让她走,有点儿
粗暴地把她揽到身边。她埋着眼睛,轻轻挣扎了一下。小婊子还不好意思呢!
“老王,你下来咱俩谈谈。”
“我是要下去。我呆会儿再下去。我的腿有点儿麻。我再站一会儿。”
“下来抽枝烟吧?”
“我不能抽烟。我憋着一泡尿呢。行了,老赵,我要下去了。”
“小心点儿!”
“摔死了,你和小蕾子埋我。”
他顺着又陡又窄的检修梯往下爬,爬到中途害怕了。万一姓赵的突然启动天车
怎么办?万一四只手一块儿掐住他脖子怎么办?他想爬回去钻窗户,多么可耻可笑
也没关系。他在梯子中间停住了。
“老王,我上去帮帮你?”
“别别!你不帮我我还能爬下去,你一帮我我就掉下去了。”
他没有理由害怕。他们在害怕。他已经掐住了他们的脖子。一手一个紧紧地掐
住了。他爬到了检修平台,顺着另一架竖梯来到高层运货通道,在一架斜梯上拐了
两个小弯儿便踏上办公室的水泥地面了。他们没有扑过来。他们困惑而小心地看着
他,像看一个从天而降的不认识的伟大人物。双方一时很不好意思,长时间默默无
语。闵小蕾哭了,用一根手指拨着脸上的泪珠,抽抽嗒嗒的,不是刚才忘乎所以的
样子了。赵竹溪在把守最后的尊严,自嘲,矜持,沮丧,笑容捉摸不定,越来越不
自在。宗礼同志不着急,宽厚地笑着,不经意地看着姑娘的膝盖和红雨鞋。他十二
分地怜惜,甚至想说点儿什么安慰安慰她了。可爱的姑娘做了婊子仍旧可爱,甚至
更可爱了。真是没想到的事情。这是为什么呢?
“老王,我真没想到。”
“老赵,我也万万没想到。”
“咱们俩之间可能有误会。”
“没误会,我现在还拿你当正派人看。”
“你这么干让我很伤心。”
“别伤心,我什么也没干。”
“你刚才拍什么了?”
“拍蝙蝠。它挂在我旁边,不拍可惜了,我就拍了。公司小报上老登小猫小狗
的照片,我也想投投试试。取名仓库雄鹰,你看合适吗?小蕾子,你觉着怎么样?
蝙蝠屁股朝上,挺好看的,洗好了给你们瞧瞧。不行了,我憋不住了,我要上厕所
了。老赵,你让小蕾别这样,你给她擦擦眼泪,用那块干净毛巾,那块粉格子的…
…不行了,我先去了!”
他向厕所奔去。他知道他们不相信他。闵小蕾红唇蠕动着,想说什么,似乎要
企求他了。他受不了她的目光,赶紧逃走。两个有力的字眼儿却追着后背击中了他,
让他瘫了似的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厕所。他用手扶着墙,怕自己跌到小便池里。
“臭鱼!”
她是有意让他听见的。他没有回头,生怕看见她咬牙切齿的样子。臭鱼是他的
绰号。没有人当面这样称呼他。人们都知道他特别好面子。她一向尊重他,王师傅
长王师傅短,甜甜的让人想入非非。现在她恶毒地叫他臭鱼!而就在刚才,她还不
停地下流地呼喊着另一个绰号,巴拿马兮巴拿马乎!
宗礼同志感到深深地受了侮辱。肥胖的肚子里最后一件东西破碎了。他的心破
碎了。他移出厕所的时候,赵竹溪和闵小蕾正在告别。赵竹溪一只手为她抹泪,另
一只手在空中指指戳戳地起誓,听到动静两只手都放下了。姑娘转身离去。宗礼同
志抓住了报复的机会。
“穿上裤衩再走吧?你的裤衩在赵主任口袋里,他没有还给你吗?”
姑娘加快了脚步。
“你让巴拿马射完了精再走吧!”
姑娘停了片刻,发出半声怪叫,捂着嘴摇摇晃晃地跑远了。仓库的大门呼一声
巨响,让两个男人猛然惊醒。雨声悠然,下一步该干什么了?是不是该打一架了?
“王宗礼,我操你妈!”
宗礼同志愣了一下,不吭声。
“操你妈!姓王的!”
他还是不吭声。他认为对方在激他。赵竹溪把这句脏语骂了不下十遍,声音渐
渐低下去,最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老王,咱哥儿俩得往深里聊聊。”
“这就对了。该我操你妈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踅进了办公室。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