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他动手了
他找不到能坐的地方。沙发不能坐。床不能坐。椅子也不能坐。都被可耻地运
用过了,统统散发着水产品门市部的气息,一种柔软的墨斗鱼的气息。他在沙发上
垫了一张报纸。刚刚坐下便看见了一条套着红雨鞋的长腿,像桅杆一样在眼前晃来
晃去。他驾着小船渐去渐远了。赵竹溪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历数着有可能对不起他
的地方。职称问题。提拔问题。群众关系问题。疗养名额问题。荣誉分配问题。问
题问题问题!宗礼同志心想不说还不知道呢。又想她腿上的汗毛是刮了还是拔了?
红雨鞋里的脚起不起碎皮儿?毛绒绒的白袜子臭吗?如果不臭会是什么味道呢?他
目光神秘,散发着意味深长的力量。
赵竹溪沉不住气了。
“你的委屈都摆在这儿了,还有吗?”
“你知道的比我多。”
“我了解你。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
“哪个问题是我造成的?哪件事跟我有关系?你别客气,给我指出来!”
“不了解你,指不出来。”
“老王,你要误会我我也没办法。”
“我误会不误会都没办法。”
“我说跟我没关系,你偏不信!”
“我信不信跟你有什么关系?”
“咱俩没法谈了!”
“想谈咱俩就谈。”
“老王,我他妈哪儿得罪你了?”
“谁说你得罪我了?”
“那我就闹不明白了。”
“你要不明白鬼都不明白了。”
“老王,我肯定哪块儿得罪你了!你不肯挑明我也不强求。
这样吧,你打我一顿得了?我比你小十岁,我是你孙子,你给我几个大嘴巴得
了!你不打我我心里不舒服,我憋得慌。你不打我我跟你没完,老王!“
“老赵,这不是在你们家大杂院里。”
“咱俩有一个装丫挺的!”
“你是书记,咱们谈的是正经事。”
“我服你了。喝水吗?”
“喝。”
“抽烟吗?”
“不抽。”
赵竹溪的笑容绵里藏针,却露出了支撑不住的迹象。八号仓库的独裁者终于被
关进了笼子,将粗暴、傲慢、自以为是一一收敛起来,露出油滑和懦弱的本相了。
宗礼同志比较满足。
不过他想继续游戏,把利爪藏起来,直到这只老鼠筋疲力竭为止。
他离开沙发,把报纸垫在椅子上。肮脏的椅子。她的膝盖跪在坚硬的椅面上疼
不疼?她的手指在椅背上扎了木刺没有?
她认为这样做是有趣呢还是滑稽呢?椅子榫本来就松动了,现在松得更厉害了。
奇怪的是,椅子能发出那样美妙的声音,像有了生命一样。他轻轻坐下去,吱嘎嘎,
并不美妙,而且刺耳,活泼的生命已经迅速消亡了。他感到了她的余温,正沿着后
背徐徐地升上来。
“老赵,咱们谈点儿具体的吧?”
“随你,你谈什么我谈什么。”
“毛巾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
赵竹溪装傻,可脸已经红了。
“毛巾。我的毛巾。”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老赵,我知道你的屁股今天很值钱,可是你不应该用我的擦脸毛巾。我觉得
你这么干是诚心作践人,你有小瞧我的意思。我的尊严都让你擦没了。我染上了疱
疹怎么办?这件事咱们得说清楚。”
“老王,别让我难堪。”
“你承认了?”
“我真的记不清了。”
“那好,我的擦脸油是怎么回事?”
“老王,你有完没完?”
赵竹溪尴尬地笑着,脸色青紫。四两拨千斤。这些事比通奸更让他难为情。人
格倍受打击,却没有招架之功。宗礼同志觉得总攻的时刻就要到了。
“你用我的擦脸油擦枪,它是润滑剂吗?我确实没办法了解你。你是怎么想的?
你往我的茶缸里吐过痰没有?弹过烟灰没有?撒过尿没有?说老实话,我表示怀疑。”
“纠缠这些小事有意思吗?”
“有意思,想了解了解你。”
“你还想怎么着?”
“我跟你开个玩笑。不过这个玩笑你千万得当真。老赵,你给我写个检查,别
写长了,一张纸就行,半张纸也行。只要承认是你干的,谈不谈认识都没关系。写
好了星期一交给我。
我看一眼就把它烧喽。“
“我不想牵扯闵小蕾。”
“谁让你提她了?就提毛巾和擦脸油!老赵,我希望你的检查能通过。行了,
雨好像停了,我该回家了。我度过了半个愉快的周末,下午我要好好睡一觉,能活
着醒过来整个周末就圆满了。老赵,我鼻子很难受,我得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再会
了。”
赵竹溪突然疯子一样扑过来,隔着书包按住了照相机。宗礼同志没料到如此凶
猛的纠缠,打了好几个踉跄。他也抓住了书包。四只手铁勾子一样搅在一起。老鼠
造反了!
“老王,你为洗衣粉的事报复我?”
“别跟我提洗衣粉!!”
宗礼同志一听洗衣粉也疯狂了,突然间泪光闪闪。两个人为争夺书包像摔跤一
样撕扯扭斗起来。椅子和脸盆架砰然倒地,白脸盆沿着更衣柜飞旋到办公室外面去
了。
“别走!把胶卷留下再走!”
“老赵,你别后悔!”
“你必须把胶卷留下!”
“我要不留呢?”
“不留?我,我他妈抽你!”
“哟,老赵,我碎你个巴拿马屁股!”
“来吧,臭鼻囊!老子受够了!”
赵竹溪抹着护肤霜的屁股挨了一脚。宗礼同志堵得齉嗤齉嗤的臭鼻子中了一拳。
两个君子绕来绕去地动口之后,深感无聊,终于干干脆脆地动手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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