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帝无情
美国人走了,洋二猖狂了一阵子便消停了,谁也没见美国人给他的修车铺带来了什
么新气象,而东南沿海的局势也没像徐光预见的那样,战争的阴云渐渐散去。不久东街
照样冷冷清清了,围着洋二转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
这阵子东街的新鲜事越来越多,不知是谁传出去的。大家都清楚方路进监狱的底细
了,有一回狼骚儿嬉皮笑脸地跑过来道:“嘿,知道吗?我给你起了个外号,叫淫太郎,
不错吧。”
当时方路气得差点儿给他个嘴巴,他点着狼骚儿的鼻子道:“瞧你丫那操性,整个
一真次郎。”
“次就是二把手,咱不争第一。你是淫太郎,你是第一,咱们街上最黄的就是你了。”
狼骚儿一脸坏笑地说。
“滚,滚滚。”方路手头要是有枪,非给他一梭子不可。
狼骚儿脸皮太厚,一点儿要滚的意思都没有,他反而凑近些道:“别以为你老大,
男的里你第一,加上女的你就不行了。篮薇跟你就有一拼,前几天许处长把篮薇办了。”
方路没说话,许处长被拉下水是他意料中事,篮薇卖淫更是老本行,没什么可奇怪
的。
只听狼骚儿接着说:“那老兔崽子干那事还捏着半边装紧,丫一个劲在篮薇面前摆
老干部的谱儿,其实就是想少花俩钱,可篮薇不理他。这老小子犯坏拼命问篮薇那东西
叫什么。”看到方路目光里闪现出疑惑,狼骚儿赶紧解释道:“就是女的那个东西,你
猜篮薇怎么说?哈哈,人家篮薇说那是老干部活动中心。”
方路浑身一松劲,顿时放了个响屁。他扶着柜台站起来,一时间脸上的笑神经麻木
了,他竟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近乎苦痛的表情。而狼骚儿却笑得腮帮子乱颤,两只手像
被烫着似的,玩命哆嗦。
两年后,方路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另外几个版本,当时他实在笑不出来了。这个故事
的始作俑者篮薇已经死了,据说是在监狱里自杀的。听到这个消息时,方路险些昏过去,
他觉得自己在篮薇面前是有罪的,即使她只是一只鸡。
事情就是这样,谁的声音大,谁的影响广,谁就占据了主动。真次郎的外号没传开,
淫太郎的外号却成了方路的专利。为这事他着实生了几天气,好在不久豆子就为自己出
了气,而且还成了街上明星。
有段时间,东街突然流行起下象棋来,从修车铺开始,最后连发廊的小姐都人手一
副象棋了。不久东街便形成了以瘸腿洋二为代表的车马派,以发廊老板狼骚儿为代表的
炮马派。两派人马你争我夺,都声称一统江湖后,便代表东街挑战天坛东门的中国棋院。
但谁也没想到是,豆子竟有一手下象棋的绝技,两天的功夫就把整个东街给震了。
有一回洋二和狼骚儿在修车铺下棋,豆子笑呵呵地在一旁观战。狼骚儿手风不顺,
连输了三盘,有点儿恼羞成怒了。他一抬头正好看见豆子巨大的笑脸,于是怒道:“你
他妈乐什么?一傻子你看得懂吗你?”
豆子倒没说什么,洋二却想成心气气他,便道:“就你那臭棋,没准儿连豆子都下
不过。”
“嘿,我还不信了我。”狼骚儿的确是个真次郎,他一把将豆子拉住,想在豆子这
儿找找平衡。
三盘棋下来,狼骚儿就傻了眼,别看豆子走棋慢慢腾腾,但哪盘都把狼骚儿杀了个
精光。后来洋二扑了上去,头两盘一样全军覆灭了。第三盘时,洋二脑门上的青筋都崩
起来了,刚走到第二步他就点着豆子的鼻子道:“你快点儿成不成?要不我回家睡一觉
啦?”
豆子就跟没听见似的,他眯着眼睛,手指头在大腿上来回掐算。
狼骚儿笑逐言开地问道:“嘿,豆子,你想什么呢?”
豆子不紧不慢地说:“我想第七步呢。”
这一来洋二知道自己完了,于是赶紧认输,后来所有东街会下棋的都与豆子交过手
了,结果是孔夫子搬家,全是书(输)。后来神通广大的八爷从棋院请来位专业棋手,
大家便在小卖部的凉棚里摆开了战场。豆子是真能磨蹭,一盘象棋竟下了三个钟头,最
后爱护后进的专业棋手提出了和棋,豆子在思索了五分钟后慢吞吞地说:“再有十一步,
你就死了。”棋手当时就跟八爷急了:“八爷,您这是干嘛,成心拿一傻子恶心我是怎
么着。得,得,打这儿起嘿,我再走进东街一步,我把这棋子吃喽。”
后来大家实在不能容忍东街第一高手竟是豆子,于是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东
街的地面上不许下象棋。
豆子的风光告一段落了,大家见面时绝口不提这事,豆子倒也无所谓,反正赢两盘
棋也不会有人给钱。
东街上是群做买卖的,其实买卖人最大的心愿莫过于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了。方路
和老妈是生意中人自然做生意中事,由于东街只有一家小卖部,他们的对手则是那些花
钱的买主儿。现在的所谓消费者像群被宠坏了的独生子,一个一个长了毛比猴儿还精,
也许他们太精明了,以致总以为自己买了点儿货,就是对生意人天大的恩赐,其实往往
是一壶醋钱的事。
虽说和气生财,可现在的北京大爷们儿往往给个甜枣就蹬鼻子上脸。有时候方路看
到电视宣传保护消费者权益就忍不住要骂街:“是个人都说要保护消费者的权益,那我
们这些做买卖的呢?总不是一群小鬼儿吧?”可事实上像小卖部这样的商家连小鬼儿都
不如,小鬼儿还有吓唬人的时候呢,而做小买卖的永远得夹着尾巴做人。前一阵子方路
在书摊儿发现了一本书,书名叫《愚民、公民与刁民》,随便翻了翻,方路发现大部分
内容是作者抄的。可有个观点却让他拍手叫绝,作者认为中国社会充斥着大量刁民,其
特点是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手里掌握了点儿权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回想起这
几个月干小卖部碰上的财神爷、财神奶奶们,方路不禁由衷地佩服起这位作者的眼光来。
前几天有个老太太硬说他家卖的娃哈哈有股汽油味儿,方路和老妈抱着奶瓶子闻了
半天,最后都有点儿恶心了,也没闻出来。可老太太依旧不依不饶,死活要到派出所去
评理,最后老妈息事宁人,白给了老太太一排娃哈哈。结果老太太翻着白眼儿说,自己
绝不是图这个便宜来的,而娃哈哈却最终被她拿走了。
“您就不怕她再喝出煤油味儿来?”老太太走后,方路极其不满地埋怨老妈。
老妈沉吟良久,最后竟说出一句无比狠毒的话来:“白占人便宜就是喝死了也活该!”
八爷和洋二是小铺最大的主顾。也许是邻居的缘故,他们和方路家的关系一直是不
错的,需要什么就来拿,一个星期一结帐,当然是批发价而且都得是老妈上门追讨。可
批发就是这样,除非数量惊人,否则就是增加点儿流水,没什么实际利润可言。就这样
八爷、洋二还一天到晚在小卖部凉棚里摇头晃脑、牛得鼻涕泡儿都舍不得擦。直到有一
次方路和洋二较起了真儿,拉着他跟自己去上啤酒,这回洋二才知道卖一瓶啤酒,小卖
部不过挣了他一毛钱。方路说得好:“哥哥,我不挣这一毛钱行不行?你自己上去吧?”
洋二看看自己的瘸腿一阵苦笑,此后他总算将尾巴收起来了。
本来顾客是衣食父母,方路和老妈对每一个顾客从来都是诚惶诚恐,不敢怠慢的,
笑脸赔尽本是做买卖的本分,谁让你想挣这份钱呢?但磕瓜子儿总免不了嗑出几只臭虫
来,稍微疏忽一点儿就倒霉,而且经常生些没影儿的气。
刚进夏天的时候,孩子满街跑,老妈便进了一批袋装的小食品。小卖部照例加收了
20% ,标上价就把看着挺花哨的塑料袋挨个挂在窗户上了。至于塑料袋上印的是什么,
谁也没注意。
有天方路下班早,回来后便坐在小铺里和老妈一起数落自己单位的领导来。他那家
破公司是倒卖废钢铁的,就跟废品收购站差不多。每天都有好几吨铁家伙出出进进,简
直能把人累死。那天方路惊奇地发现,昨天出库的一批钢材又被运回来了。他找到经理
询问是不是出了问题,结果被领导数落了一顿,大意是叫他做事长眼,不该问的事少问。
后来他才从同伴嘴里知道这批货已经运到钢铁厂了,手续办完,领导塞给钢铁厂办事员
几百块钱,这批货连车都没卸就又被原封运回来了。方路当时想要是钢铁厂知道了怎么
办?向他通风报信的人道:“你丫一辈子也发不了财,那么多废钢铁往露天一堆,谁看
得出来?只要办事员自己不捅出去就没事。谁眼睛上也没长刻度对不对?”方路当时别
提多懊恼了,似乎别人干点儿违法的事都有办法逃脱,怎么自己如此倒霉呢?仅仅是碰
上个军婚,仅仅是送了点儿回扣!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还没等老妈安慰他就快五点了,这是孩子们放学的时候,也是小卖部一天里为数不
多的旺销期。此时几个女孩子从小卖部门口走过,没走几步,突然又返了回来。她们傻
瞪着俩眼,站在窗户前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忽然一个孩子走到窗口,指着挂得很高的
塑料袋问:“阿姨,袋子上是XXX 吗?”
方路早就开始留神这些小财神了。别小瞧孩子,现在的学生再不是他这代人小时候
一毛钱过一礼拜的土鳖了,哪个兜里都得揣几十块。老妈显然没明白女孩问的XXX 是谁,
方路赶紧扯着袋子看了一眼,果然是那个男歌星骚首弄资的照片。“是,没错。”
“哎呦喂!”几个女孩跟看见毛毛虫似的惊叫起来。
“真是XXX !你看他多帅呀!”
“看他的项链,还有花心呢,真漂亮!真酷!”
女孩们掂着脚,双手抱在胸前,像旧时的尼姑遇到菩萨显圣。
方路又抬眼瞧瞧,塑料袋上的男明星的确戴了条女人项链,他红红绿绿的穿得像马
戏团的小丑。方路万分同情地看看窗外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女孩子们,追星族就追这种半
男半女的东西,中性的含义是两边都沾点儿,男女都讨好,实际上却狗屁不是。这也难
怪现在的女孩子多数心智不健全,将来长大了也是围着肥皂剧抹眼泪的家庭妇女。
“您给我拿两袋。”经过长时间的讨论后,有个女孩子终于翻出了几块钱。
“你买两袋它干什么?”另一个女孩问。
“你懂什么?”女孩的小嘴撅起老高,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我收集所有他的东
西,都一箱子了。没有备份,万一丢了怎么办?”她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你们知道
XXX 的外婆是谁吗?”
“是以前的影星吗?”又一个女孩子问,另外几个一起摇头。
“不对。叫XXX ,和我一样也是上海人。”说着她把钱交了。
在上海女孩的鼓动下,小食品转眼间就卖出了七、八袋。她们走后,老妈一脸疑惑
地问方路:“XXX 是谁?”
“唱歌的。”我没法具体地向老妈解释,谁知道他到底唱过什么歌,没准只有他自
己知道。像这种歌星,再过上几年就是古董,你如果在电脑资料里看见他,肯定得点击
“忽略”。
其实不过是几袋小食品,谁也没放在心上。可几天后的傍晚,小卖部门口却来了对
儿戴眼镜的中年夫妇,他们围着小卖部转了几圈儿,好象没想好到底是过还是不过来。
方路当时正和徐光聊天,老妈已经回家休息了。
估计徐光当着外国老板的面憋得太久了,以至下班便成了话痨。最近吃过晚饭都跑
到小卖部来就是为了活动舌头,那天他一见面就开骂了。
“嘿!你说现在的人怎么都这德行?”
“怎么?你集资让人家骗啦?”前几天,方路看到报纸说,有个骗子集资了几个亿,
溜了。
徐光很不屑地歪了歪脖子。“那都是想占便宜的主儿,活该!我是瞧着我们单位的
那个孙子来气。”
“你呀,看见大熊猫受保护,心里都不平衡。”其实刚毕业那两年,方路也是瞧什
么都不顺眼,可现在,只瞧自己别扭。
“告诉你说大熊猫真是害兽,破坏竹林啊!不过那倒没关系,好歹人家是濒危物种。
可你说我们科里那个小人算什么东西?你说这年头缺小人吗?”徐光索性把背心脱了,
卷巴起来,掖在腋下。
“他把你情人抢跑啦?”方路不太愿意谈论缺不缺小人的现实,题目太大。有人说
:这年头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德。往米里掺机油,假鸡蛋、凿子党,最可气的是连王八都
是注水的……。方路一直不明白这些招数是怎么想出来的,那帮人简直是天才!
“咱是正人君子!一个媳妇够了。再说就算我没结婚又怎么着?凭他能抢我女朋友?
下辈子吧。那孙子,前几月刚来的时候,见谁都递烟,碰上个人就吐舌头。现在刚跑下
个客户来,就拿一只眼看人了。”徐光指了指自己的臀部。“就是用这只眼。”
方路呵呵笑了笑,看样子徐光是犯红眼儿病了。“多大的客户?”
“一年……”徐光居然嗽了嗽嗓子。“一年一个亿的销售额吧。”
方路的屁股像让针扎了下似的,浑身都机灵了一下。“那人家能不牛吗?一个亿!
有几个中国人见过这么多钱?”
“甭说中国人,就是老外又有几个见过?这事要是他自己的本事,咱也不眼儿气。
他不就是有个大公司经理的叔吗?听说今年刚升上来,还是个部级的。”徐光可能干了
几年也没这么好运气,那神色竟有些气急败坏了。
“现在就吃这个,顾客是上帝,上帝的侄子也是神仙。”方路笑道。
“最可气的还是那帮老外。”徐光突然哈哈笑起来。“平时他们丫老在我们面前吹,
什么外国人没有等级观念吧,什么上帝面前灵魂平等吧。原来见了大客户大领导一样点
头哈腰,请客送礼点回扣,还专门请人家到荷兰去考察,什么考察?就是玩儿呗!德行
样儿大了。”
“你们公司不是日本的吗?跑荷兰去干什么?”方路不解。
“日本经济不景气,我们那家日本公司最近让荷兰人吞并了,哈哈……”徐光忽然
大笑起来。
方路赶紧摸了摸他的脑袋,不会是热晕了吧?
“我没事。”徐光把他的手推开:“我是乐我们公司那帮日语专业的孙子,这回是
坏菜了,等荷兰人一调整班子,他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儿啦。”
方路仔细看了看他,没想到这个老同学肚子里还有这么肮脏的东西,一直以为他是
好人呢。他想了想道:“对,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嘛!”
“只要有一个好亲戚就全行,在哪行里都能混。”徐光呸了一声,话题又转到了公
司业务上。“最可气的就是那帮老外,平时唱高调,碰上大客户的那副嘴脸还不如咱们
中国人呢。”
“你要是到了那天也一样。”方路想起最近自己家干小卖部的经历不禁顿生感慨。
平等?在钱面前全是平等的,关键是看你有没有。
徐光思考着方路的话,许久没言语。
“你说说。”方路怕伤了这小子的自尊,赶紧找话说道:“送回扣是咱们跟外国人
学的,还是人家到了中国入乡随的俗呢?”
“你内行啊?”徐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把人家市长都送进去了,问我?骂我
呢吧?”
“别提以前的事,再提我跟你急。”方路瞪了他一眼。实际上从拘留所出来,他就
一直想把那段经历忘掉,可它像个噩梦又像是身上固有的尾巴,似乎永远都能跟着自己。
人总有无数个自我,当年在四川苦恋刘萍的是方路,在湖南呼风唤雨的也是方路,他弄
不清人生要变换多少个角色,而早晚他们都会变成自己的尾巴。生活就是这样,现在东
街上的人都知道他方路是小卖部的老板,可有谁知道以前他也是做大生意的,有时想起
自己的经历都觉得可笑!
“这—这还真说不准。不过有个老外跟我说,哪儿的人都卖国,他们得给几百万美
元,中国人给个彩电就行。我他妈当时差点儿揍他一顿。”徐光道。
方路没搭理他,前些年给个彩电卖国的事还少吗?现在价码提高了些,但也好不到
哪儿去。那个老外要是因为说了句实话,让徐光揍一顿,可实在太冤了。
此时那对中年夫妇已经走过来了。
中年夫妇一看就是对儿没什么出息的小知识分子,男的磨叽了半天才走过来。他指
着窗户上的小食品问方路:“这是您这儿卖的吗?”
方路微笑着点点头,听这男子说起话来小里小气的样就知道他是上海人,方路以为
是专门为孩子买糖果来的,不禁喜上眉梢。
“那,前几天是不是有个女孩子,在您这儿买过?”男的接着问。
“是啊!”刚说完方路就后悔了。坏了,要是这食品有问题,人家孩子吃出毛病来
该怎么办?他赶紧补了一句:“天天都有女孩子来买,有时候一块儿还来好几个哪。”
“没错,小芳说是楼口的小铺,除了这家还能是哪儿?”女的是北京人,看来嘴皮
子挺厉害。
方路抱着胳膊不理他们,万一出了事,就死不承认。
“你们这些做小买卖的,总用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骗人。”女的指着小卖部玻璃上
挂的小食品道:“这些图片有什么用,骗我们家的孩子买,害得上课摆弄画片。老师今
天都把我们请去了。”
方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仅哈哈大笑起来。
“对我们的下一代,您要有责任心。还笑呢还?”女的双眼圆瞪,面色铁青。
方路这回可不敢再乐了,右手赶紧画了和十字道:“上帝,原谅她吧。这个女人不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接着他神色严肃地面对中年夫妇:“是你们的下一代,与我无关。”
徐光夸嚓一声从凳子上摔下来,他左手支在地上,另一只手直捶大腿,眉毛眼睛挤
成一堆儿,已经笑不出声了。
中年夫妇窘迫地站在当地,半天没说出话来。等方路、徐光把笑出的眼泪擦干净,
女的才缓过劲来:“无聊,真是无聊!你们用这些无聊的东西骗小孩子,居然还笑得出
来?满嘴无聊的话题,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方路使劲咳嗽几声,才勉强说出话来:“怪不得我是开小卖部的
是吧?幸亏我不是卖耗子药的,要是你们孩子误吃了耗子药,您是不是还得告人家卖药
的?自己的孩子素质低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他指指窗户上的塑料袋,满脸不屑地说
:“我没那么大本事生产这破玩意儿。再说谁拿枪逼着你们家孩子买了?见了这些半男
不女的狗屁明星,比他妈见了爹还亲。自己管教不严,拉不出屎还赖上茅房了。哪儿凉
快哪儿歇着去。”
“你—你—”男的让方路气得脸都红了,他拉起女人要走:“我早就说过,咱们知
识分子怎么能和这些人计较,他们是讲理的人吗?”
“唉呦,天底下就您二位是知识分子?”方路指了指徐光。“这哥们儿学历绝对不
比您低,人家怎么没那么多事?”
“你等着,我到消费者协会去投诉你。”女的还不死心,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盯着方
路。
方路两手摊开。“您快去,他们正闲得抠脚巴丫子呢,您慢点儿,别忘了小卖部的
名字。”他指着小铺的招牌叫道。
中年夫妇不堪忍受方路的凌辱,气哼哼地走了。女的临走时,仔细地瞧了招牌几眼,
脸上竟是一副胜利者的神态。
“你真成!”徐光脸上还洋溢着灿烂的笑意。“你幸亏不在商场里干,就刚才这一
回就得给你开除了。”
“妈的,无理取闹,什么东西。”方路哼了一声。
“你去看看,商场无理取闹的多了。这还算好的呢,头年买的东西,穿了半年专等
3.15去退货。那帮人特会耍死狗,上来就哭天抹泪,就跟把他们家闺女强奸了似的……”
徐光正说着,八爷托着大肚子走了过来。他是个多动症,晚上没事就在街上转悠,
空调都栓不住他。他正好听见徐光的最后一句,便道:“谁耍死狗?谁耍死狗大嘴巴抽
他。”
“说商场卖东西的呢。”方路给他拉把椅子。
“商场?别跟我提商场。现在商场黑人都黑到家了。”八爷扑扇般的大手挥了挥。
“什么呀?几块破布,凑巴凑巴就卖好几百。”
“人家那是品牌。”徐光又开始较真儿了。
八爷鼻子尖儿和嘴唇一起向上举着,他脑袋一伸朗声说道:“拉倒吧,什么品牌?”
他突然非常得意地看着方路道:“嘿!前两天,我一个朋友结婚专门来请我。我没特正
规的衣服,你猜怎么着?”
在他铃铛般大眼的注视下,方路不得不问:“怎么着?”
“咱二话没说,跑到赛特就弄了件五千多块钱的西服。好!那叫合身,跟订做的似
的。”八爷说来非常得意。
“您有钱,谁能跟您比?”方路与徐光对望一眼,八爷可能就这点儿地方值得炫耀
了。
“有钱也不能白贴给他们,谁是我亲儿子?咱穿了一天,扭脸就回赛特把衣服给退
了。”八爷眉毛高挑,得意非凡。
“人家给退吗?”方路问。
“凭什么不给退,我又没穿坏。咱不喜欢就能退,商场有规定。好,给卖货的小姐
给气的嘿……”八爷砸着嘴,肚子上的肉只颤悠。“气得那小样儿,简直跟一个土耗子
似的。”
“您就不怕老天爷报应您?人家在您那儿吃完饭,吐出来楞告诉您没吃,您能干吗?”
徐光抱着肩膀,歪着眼瞧八爷。
“姥姥!”八爷站起来瞪了徐光一眼:“我是上帝,上帝就是大爷!我怕谁?”说
着他气哼哼地走了。
方路由衷地叹口气,上帝肯定是无情的,因为他根本没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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