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我就不走了(1)
(河南哥们的卖菜经历)其实人活着的最基本要求就是衣食住行,民以食为天
是否得到妥善解决,则是评价世界各国政府称职与否的通用标准。国情各异,标准
不同,也许有些地方吃肉者还要抱怨饮食单一,也许有些国家粗茶淡饭就要高呼万
岁了,但必须得有的吃,否则不是革命就是暴动,要不就仇恨其他民族,认为他们
是万恶之源,于是一场世界大战就可能会打起来。
既然吃是人生活的第一要素,那么外地人到京城发展,一切与吃有关的行业自
然是他们的首选。
北京人自认为是天子脚下近臣,皇城根儿边子民。一般比较脏、累,有失体面
的活儿自然不稀罕干。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不少北京人宁肯吃老本儿,也不
愿意失体面。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八旗遗风。看过《那五》没有?知道那位口袋里没
有两块钱还要提笼养鸟的大爷吗?这种人在京城市面上并不少,而且有些人还特羡
慕他们的生活呢。
前些日子出了件乐事,有个北京青年,上班就挣千把块可人家就喜欢穿名牌,
用上品,讲排场。虽然买不起可年轻有自己的办法,他跑到天意小商品市场,专门
买假名牌服装,弄了个最早的那种砖头似的手机,还是能打进不能打出的。可大街
上谁知道呢?连同事都以为这家伙的老爸肯定是个大款。大约一个月前,他晚上回
家时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棒子,脑袋给打破了,手机、身上的衣服、钱包都被人家抢
走了。在医院里他跟哥们儿说到:“这抢劫的也够傻的,我身上的东西加起来也没
不值五百块,他们也不搞清楚了。”由此可见那五精神实际上已经深入到不少北京
人的骨髓了,非几代人不足以清楚。
看过老舍先生的《离婚》吗?还记得那在机关里砌茶倒水,点头哈腰的丰润人
无奈的神情吗?老舍那时候饭馆里跑堂的、机关里打杂的就都是外地人,所以说北
京人好面子是有传统的。与当时情况不同的是由于交通的原因,老舍时代的外地打
工者大多是河北诸县的无地农民,现在则大多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村剩余劳动力。
至于知识阶层精英们的奋斗则是我们以后的话题,
说到这儿,不少人就会反驳道:“难道八十年代初期,大街上卖菜的、倒腾服
装的,甚至卖大碗茶的不是北京人吗?”话不能这么说,特殊时期当然另当别论。
他们要么是刚从农村回来的知青,要么是蹲了大狱出来没单位敢要的刺儿头。如果
这些人也算数的话,那不少北京小伙子还跑到黑龙江开荒去了呢。特殊时期之所以
特殊就是因为行事不合常规吗!现在你看看大街上倒腾萝卜的还有几个北京人?有
也是远郊区县的,京城的小少爷们,一个个养尊处优,肚满槽平的,宁肯毕了业找
不到工作,在家呆着玩游戏机也不可能去受那个罪。
从外地人在行业中所占的比例看,首推农贸市场和饭馆服务员。农贸市场是改
革开放最早的产物,也是农村人进入城市最好的桥头堡。
也许是还没认识到外地人士在京城经济生活中的重要性吧。前几年,每到春节
等大型节假日,执法部门就会在全市范围内进行一次大规模清查,其实主要是想把
外地人轰走,过节图个清净。可能他们的出发点的确是为了保障北京节假日的治安,
可这一来却让当地人尝到了没米下锅的苦头。
快到春节了,老太太们就得要闹灾荒似的,成群结队地跑到菜市场、农贸市场
抢购一番。就拿春节来说,一般不到十五街面上就没什么卖菜的,就是有也是群黑
透了心想狠捞一笔的家伙,黄瓜八块一斤、西红柿六块一斤的事,相信让不少北京
人吐过舌头。连平时不太注意家事的大老爷们凑到一起喝小酒时,都得把这事儿挂
在嘴边上。
“清净了嘿?这一清查,外地人给轰走了,街面上的人都见少。”
“那是,您没瞧见菜市场都关门了,我们家老太太正在家里转磨呢。”
“我们家更神,凉台上的菜都快成山了。就这我老婆还怕不够吃呢,昨天我在
凉台上一收拾,您猜怎么着?楼上楞跑进两只耗子,都是闻着味儿来的。”
骨子里透着三分傲气的北京人终于认识到,京城缺了外地人要玩儿不转了。这
两年过春节,清理外地人的事是不怎么提了,政府还要出面号召商家保证京城供应。
不少老太太还是不放心,真怕他们走喽。甚至有些老主顾快到春节时,还会劝他们
留下来。“过节好挣钱哪!”其实他们是怕自己没地方买菜。
二愧已经好几年春节没回家了,他一般是过了十五才走呢。回去呆不上三天就
会急急忙忙跑回来,他倒不是留恋京城那些买菜的老主顾。主要是十五以后,大家
口袋里的钱花得都查不多了,买卖不好做。
二愧是河南南阳人,他九六年来的北京,今年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他的姑
父是退伍军人,分配到北京工作已经二十年了,二愧一开始本来是想投奔姑父的。
二愧小时候他爹就说:“你姑那里好,北京!天安门!要什么有什么。”二愧到北
京后就发现不对劲儿,北京真不是那么好混的,北京的事儿也不是他一时半晌能理
解的。有一次他在姑父家看电视,动画片里有一只乡下老鼠去看城里的老鼠亲戚,
结果闹出了不少笑话。二愧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呆头呆脑的乡下老鼠。
姑父、姑母虽然对这位老家侄子挺好,可他们的状况实在不怎么样。姑父虽然
到北京已经二十年了,可姑母的户口一直在老家。一家五口挤在一套不足四十平米
的两居室里,住惯了宽房子大院的二愧特不习惯,最不习惯的是夜里上厕所,淅沥
哗啦地叫人听了难受。让他最不可理解的是自己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表哥,自己已
经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却吸上了毒,两次揭毒所出来,照抽不误。以前挣的钱
花光了不算,还借了一屁股债,债主上门讨债就躺上地上耍赖,最后人家把他告了,
没钱还就判了三年。
二愧一开始不知道吸毒是怎么回事,姑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告诉他:“就是
抽大烟,侄儿你可千万别跟你哥学。”
表哥自己进去也就算了,可老婆、孩子扔给了姑父、姑母。嫂子一天到晚耷拉
着脸不理人。“她愿意找就找个人,离吧。”姑父早想开了,儿子这样,儿媳妇就
是在外面胡搞你又能怎么样?
二愧意识到自己不能赖在姑父这儿了混下去,可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今年豫
西大旱,家里只有三亩地,弄不好连口粮都不够。
二愧到北京七八天的样子,就求姑父给自己找工作,不几听姑父帮他找了个蹬
三轮给饭馆送啤酒的差事。
啤酒是季节性非常强的商品,一般来说冬天赔钱夏天挣。啤酒厂为了不让经销
商吃亏,更是为保证一定生产量,全年的啤酒批发价都是一样的,旺季不涨价,淡
季不降价。但是每个月经销商必须完成一个最低销量定额,三个月达不到这个定额,
经销级别自动降级,其实就是批发的价钱提高了。冬天啤酒销量非常低,经销商赔
着也得卖,实在卖不动,干脆打开瓶往护城河里倒。以前上学都说国外经济危机时
把牛奶倒进海里,其实市场经济都一样,每年随着护城河流走的啤酒绝对有上百吨。
可到了夏天经销商们可就牛大发喽,特别是一级经销商简直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
全北京就数他们挣钱,一箱啤酒最高能赚十块。几个月下来就是几辆奥迪A6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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