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地养不了五只虎(1)
(一位江苏建筑工人的故事)现在仍有很多人一直在奇怪,我们身边为什么不
知不觉中出现了那么多外地人?改革开放后,外地人大规模进京到底是什么时候的
事?他们最先是靠什么在北京立足的呢?根据笔者调查,外地劳动力大规模进京应
该是八十年代初的事,他们最先立足的行业是家庭保姆和建筑工人。因为这两个行
业劳动强度大,时间长,城里人干不了或者不稀罕干,可市场需求却很多,而且也
不需要太多的劳动技能。
记得八十年代拍过一个电影,说的就是安徽小保姆在北京打工的事。故事情节
已经记不清了,但当时北京的保姆市场的确是安徽人的天下。至于建筑工人的组成
可就复杂了,河北、河南、江苏、四川几乎各省都有。
笔者的叔叔一直在国营建筑企业,十几年前笔者还是个中学生。那时叔叔就在
笔者学校附近施工,修建几栋六层的住宅楼,就是后来被称为鸽子窝的那种火柴盒。
叔叔是工地的技术员,有些权利,笔者中午休息时常常跑到工地找叔叔玩儿,实际
上不过是为了蹭叔叔几顿中午饭,好剩些饭票。
记得那时工地上就有不少外地民工了,那是夏天,他们大多光着上身,古铜色
的皮肤又黑又亮,身上也总沾着沙子、水泥之类的脏东西。建筑公司里的北京人则
大多是工长一类出工不出力的角色,不是头儿的就找个旮旯玩儿“扣一”,反正北
京人不干活是一定的。
笔者当时岁数小也特别贪玩儿,那时的工地也不像现在管得那么严,农工们吃
完饭没事,也可以聚在一起敲三家儿,打升级,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笔者经常参
与他们的战斗,因为玩儿牌上课还迟到过好几次呢。记得有个叫小六儿的河南民工
常和笔者并肩战斗,笔者经常把自己脸上的纸条转嫁到他脸上。小六儿好象大笔者
四五岁,人很聪明,嘴里不是抽着烟就会哼上几句豫剧,其实他也不会几句,唱了
几个月却都是《花木兰》里替父从军的那几嗓子。现在想来小六儿的牌技真不怎么
样,笔者经常埋怨他,可无论你怎么说,小六儿总是“嘿嘿”一笑,不管你有多大
火气也拿他没办法。
不久笔者快要放暑假了,那天期末考试终于完毕,笔者兴高采烈去找那些民工
朋友,准备最后再战上一回。刚到工地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劲,住宅楼已经快开封顶
了,外面是竹板和铁架子搭起来的脚手架。一般来说脚手架特别结实,接口处都是
好几斤重的铁箍,袄几人站上去都不会塌。可今天平时挺规矩平整的脚手架居然塌
了几层,旁边完整脚手架的铁管子有几根已经被砸弯了,管子上甚至还能看出些鲜
红的血迹。由于老和叔叔在一起,笔者并不怕工伤之类的事儿。叔叔曾说过:“我
们公司四五千人,每年要是不死两个都怪了。”笔者远远的看见楼下乌压压地挤了
一堆人,于是赶紧跑过去看热闹。穿过人群,笔者发现地上盖了一块白布,白布下
面的血已经流了一大滩。
“谁呀?”笔者问一个平时相熟的牌友。
“小六儿。”牌友重重叹了口气。
“啊!”笔者脑袋里轰了一声,前几天我们还在一起玩牌,怎么现在就死了?
“他,他是怎么回事?”
牌友指指楼顶:“脚绊在水泥槽子上了,从楼顶摔下来的。”
实际上笔者说不清自己当时的心境,好象也没感到多难过,主要是震惊。生命
的主题第一次寇响了笔者的心灵。有位诗人说过:
生命,
是悬于暗夜中一屡晶莹的丝线,
脆弱而唯一。
那于冥冥中主宰人们悲欢离合的是什么?
那站在高处看着我们生老病死而暗暗发笑的人又是谁?
后来叔叔告诉笔者,为了那起工伤事故,他们公司赔了小六儿他们家三千块钱,
还外带小六儿的火化费用。当时笔者不知道这三千块钱的意义,现在明白了,这价
钱在当时正好能买一匹好马。当然笔者绝没有把民工比做牲口的意思,恰恰相反笔
者是对小六儿的死确实感到痛心和难过。在金钱社会里,人的生命居然可以用马的
价钱衡量,命运对他们是不公平的。
现在笔者倒是明白了,谁的生命都可以用金钱了衡量。笔者有个同事,家里条
件挺好,可坐飞机摔死了,保险公司赔了二十万。笔者前些日子看见报纸上说一匹
纯种外高加索马的价钱是五十万美金,原来他还没一匹马值钱呢。其实在奴隶社会
据说五匹马可以换一个奴隶,看来用马来衡量人的价值是自古通用的。
小六儿是笔者第一个接触比较多的民工,但却不是唯一的短命人。
大家都知道现在北京城的原始设计者是明成祖朱棣,他把自己的侄子干掉后,
一统江山,天下太平。可由于当时蒙古骑兵依然虎视眈眈地在长城外观望,出于军
事原因他决定在元大都的基础上扩建北京城,并在此建都。他征集了当时全国所有
的能工巧匠,大兴土木,前后几十年,才把北京的主体轮廓定下来。所以说:外地
建筑工人进北京是有传统的。天坛、故宫、旧城墙都是他们的杰作,他们中的不少
人从此也就再没回去。也许现在不少老北京人的血管里,还流着当时建筑工匠们的
血呢。
笔者前些年由于工作的关系,也在建材企业混过两年。我的单位实际上就是个
皮包公司,唯一和一般皮包公司不同的是,他的上级单位是国家机关,有政府背景。
所以几次清理皮包公司,我的单位都幸免了。前两年公司经营不善,险些倒闭;最
近听说也接了个工程,死人打嗝——见缓儿。
九四年的时候,笔者所在的公司由于私人关系搞得好,承包了郊区某大企业的
一处管道工程。可活儿拿下来了却没人会干,最后公司领导拍板:雇民工干。笔者
被指定负责这项工程,实际上就是个监理的差事。笔者没办法又找到叔叔帮忙,求
他介绍几个有经验的民工,于是叔叔就把老康推荐给我。
老康是个淮北人,个子不高,嗓门挺大,在笔者印象里似乎越是矮个子的人嗓
门越大,俗话说:挫老婆声大,还真有道理!老康是个小包工头,专门干管道工程。
他手下有十几号人,一方面他从北京建筑公司手里接些人家吃不了或不爱干的残渣
剩饭,另一方面从我们这种皮包公司手里承包小工程干,其实就是挣些工钱。与他
们合作方式很简单,我们承包工程,购买材料,出设备,他们出人工。当然人工费
比北京当地公司要低多了,老康管手下工人的吃、住、工资,剩下的钱才是他自己
的。
同老康的合作一开始很顺利,老康这个人也很有意思。有一回笔者发现他抽的
烟居然是“孔明”牌的。“这种烟少见。”笔者笑着说。
“我们是乡下人,没你们城里聪明。抽这个是想让脑子灵活一些。”老康说这
话时竟非常认真。
笔者为这事儿足足笑了两天,这些外地人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笔者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天天在工地盯着他们干活儿。笔者那时终于知道了,
电影里解放前工头们的心境是可以理解的,看见有的工人偷懒真是生气,跑过去就
是一顿臭骂,心里那叫痛快,要是手里有鞭子没准早就下去了。
其实笔者也知道他们都挺不容易的,吃的伙食很差,平时就是豆腐白菜大馒头。
晚上就住在工地旁边的几个帆布棚里,条件之差就别提了,夏天蚊子成堆儿,闷热
得像洗桑那。要是赶上下雨的时候就热闹了,外面大下,屋里小下,等雨停了棚里
就成了河,工人们不得不把鞋放在枕头上。可当时笔者想,就是因为你们懒,才混
成这样的。只有好好干将来才有出头之日,越偷懒越该好好教训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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