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地养不了五只虎(2)
对老康笔者一直是挺客气的,一方面他是叔叔介绍的人,另一方面人家虽然是
个头目,可活儿忙的时候一样脱光了膀子跟着一块儿干,工人们对他都挺信服的。
可没想到工程干到一半的时候,麻烦就来了。
按图纸规定管道中途应该跨越一条河,图纸上已经注明采取地下穿越的形式,
这样做管道安全、使用寿命也长。可建设单位却认为,地下穿越工期长造价高,不
过是设计院想多挣设计费(设计院的设计费是按一定比例在工程造价中提取的,一
般为工程造价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设计院的级别不一样,提取的设计费比例也
不一样),按建设单位的意思来一个地上跨越就完了。本来这种事开工之前就该解
决下来,可他们都是国家机关,谁也不服谁,开工前就一直在为这事儿扯皮,管道
已经修到了河边儿了,这点儿事还没搞清楚。他们决定不下来,我们自然没法干,
于是不得不停工候命。后来听说设计院和建设单位为了这点儿事一直把官司打到所
属的部里去了,等部里的决定下来,一个多月都过去了。
其实不管他们怎么折腾,跟笔者本人也没什么关系。干也好不干也好,反正笔
者就那点儿工资,他们扯皮,笔者倒落了个清闲。一个礼拜去趟工地,平时就在家
里歇着。
可不久笔者就看出老康他们情绪不对了。他几乎天天给笔者打电话,催问工期
的事,看来真是着急了,也难怪,他们的工钱已经定了,耽误一天工期就是耽误一
天的收入,不光耽误收入,老康还得吃、住、工资地往里搭钱。看着老康撮着手在
工地转悠的样子,笔者也觉得心里不落忍。
“别着急,谁跟钱都没够?可谁也不能让钱吊死是不是?他们扯皮咱们只能干
等着。”有一次笔者好心好意地劝他。
老康很无奈地看看我:“你没成家呢,饱汉不知饿汉饥呀。”
“哎呦!”笔者当时年轻,就见不得人家在面前哭穷。“对,你说得没错,我
当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难道你家里揭不开锅啦?怎么你也当了几年工头吧,连
一个来月的工夫就撑不下去啦?不能吧?”
“我有四个娃儿,最小的才七岁,不干行吗?现在物价涨得这么厉害,手里有
几万又有什么用?”老康看着冷清冷清的工地又摇头又叹气。
“嘿嘿。”笔者瞧着他的样子直笑。“谁让你生那么多的?自己破坏计划生育
政策,你还有理啦?”
老康伸了伸脖子,没说出话来。
一个星期后笔者又去工地的时候,发现工人们的气色都不太好,有几个平时体
质比较弱的一直在床上躺着,面色焦黄,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笔者竟感觉到自己
是进了纳粹的犹太人集中营,老康这家伙在搞什么鬼?满工地找了一圈儿也没看到
老康,于是笔者问一个平时挺熟的民工。“老康呢?这东西是不是没活儿,就不给
你们饭吃啦?”
“吃得好!昨天我们还吃的大肉哪。”民工一百儿说一边儿用手比画着一个大
碗的形状。“一人一大碗。”
“太阳这是从哪儿边出来了?”笔者竟苦笑起来,平时干活儿最累的时候也没
见老康给他们吃炖肉啊,这家伙有这么好心。
“他还一个人多给了我们五十块钱工资呢。”民工继续说。
笔者这回才是真正地吃惊了。就凭老康这个扣鬼不可能会这么大方?“他是不
是又带你们干别的活儿了?”
“没干活儿,他带我们去献了一回血,说是义务的,到北京来的人都得去献。
一个人才抽了两针,还多给了我们五十块钱呢------- ”没等他说完,笔者就走了。
笔者怒气冲冲地找到老康,他正在附近一个小店里喝酒呢。“你这人财迷转向
了吧?好!你比刘文采都厉害,孔明烟你真是没白抽。骗工人给你去献血,还说到
北京就得过这关,自己缺德还把屎盆子往北京人身上扣,你也不怕他们出事?”
“是你叔叔的公司有献血任务,一个人给六百块半个月假都没人愿意去。他找
到我,问我们干不干,反正我们也没事。再说有笔收入,总比坐吃山空好。”老康
给找了个杯子,示意坐下来一起喝。
“那你一个人才给人家五十?还告诉人家是义务的!你也太黑啦吧你?二十来
人,你一下就挣了一万多?你自己献没献?”
“我还得管他们吃饭呢,不干活凭什么白吃我的?再说他们都年轻,怕什么的?”
老康竟没一点儿歉疚的意思。
笔者没办法理解老康这个人,看样子他是个挺朴实的农民,可干的却是喝血的
事,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的工人们还为这事对他感恩代德呢。
不久工程继续开干了,笔者从心眼里看不起老康,也不愿意和他多说话。但开
工以后,笔者再没骂过那帮干活儿的工人,就是看见他们偷懒也装没看见,有时看
着他们黝黑的脊背,笔者竟非常痛惜的感觉。
冬天到了,施工结束了,老康也要带着工人们回老家过年了。笔者把公司的最
后一笔款交给他的时候,老康特地请笔者吃了顿饭。饭桌上笔者也没给他什么好脸
:“您老人家今年生财有道,回去再养一个儿子吧。”
老康只是端着酒杯笑笑,他们这些外地人哪!平时似乎都不怎么爱说话,可办
出的事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春节后叔叔突然告诉笔者,老康死了。
原来老康是春节时喝多了酒,晚上回家时在街上被汽车压死的。笔者听到这个
消息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他那四个孩子怎么办,可能是老康这家伙缺德事干多了,
老天爷在报应他,后来又听说老康的媳妇带着些民工来北京了,继续在叔叔的公司
包活儿干。
笔者至今也没有孩子,依然不能理解生儿育女的苦衷。前两年笔者又碰上一个
江苏的建筑工人,他三十初头,竟也有五个孩子。
江苏自古是出工匠的地方,赵州桥就是江苏人的杰作。据说南通一带家家都出
泥瓦匠,而当年朱棣建都时征集的工匠中有一大部分就是江苏人。现在江苏的建筑
公司也特别有名,南通有上百家建筑公司,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全国。现在搞劳务
输出,听说已经有不少南通工匠出国挣美圆了。在北京的各大工地中也有不少江苏
人的身影。
刘冒就是江苏建筑工人中的一个,他逢人便说自己是南通人,实际上他的家离
南通还有百十里路呢。他是九六年来的北京,至今仍然是个普通干活儿的,和他一
起来的同乡已经有好几个是工头了。刘冒一直不明白人家是怎么混的,自己好象怎
么努力都没什么进展。
不少人都认为江浙自古就是富庶繁华之地,出来打工的比较少,就是跑出来也
是经商的居多。其实这话也对有不对,对者,江浙富庶,而浙江人也的确是做生意
的好手。不对就是说江浙地域比较大,南北将近两千里地,地区差别也比较明显。
就拿苏北来说吧,接近山东、安徽,人多地少,古来碰上灾年出去逃荒的也不在少
数。南通一带之所以出工匠,也是人太多而不得不另谋他途。所谓穷则思变,就是
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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