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平常的安静不同,芙蓉阁内传出一阵阵的骚动,那是丫环、仆役争相挤着
看热闹的场景。新婚第二天,新上任的女主子在大人的陪同下过来拜见姑太太,
这是多大的事啊!大家怎能不凑凑热闹。更让他们不愿离开的理由是:新上任的
女主子和一向严谨的大人居然比规定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过来,气得姑太
太脸都白了,这下子有戏看喽!
向府哪能容下人们如此放肆,崔大叔走过来先是大声地咳了两下嗓子,“都
没事做啊?”
下人们赶紧各忙各的,这崔大叔可是府里的阎王,谁敢跟他过不去,这不是
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嘛!
看热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向闲却还拉着自己的媳妇跪在地上呢!归来就
是想不通,不过就是晚来了一个时辰,干吗要给这个老女人下跪啊?他们来晚了,
老女人先吃早饭就是了,有什么好等的?
闲却可就没她那么大义凛然了,原本他是早早地醒了,偏偏归来还在熟睡中,
就是不肯起来。她不起来也就算了,还抱着他不肯松手,害得他一时心猿意马将
洞房花烛夜燃烧到了清晨,再度醒来时可不就晚了。一想到自己做的事,闲却就
羞得无地自容。想他还是礼部尚书,还教太子读书,他竟然色欲熏心,他哪还有
什么脸见姑姑,干脆直接跪了下来。
向姑姑也气得脸色苍白,“这才新婚第二天就起得这么晚,传出去人家会怎
么想?向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这个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姑姑教训得是。”垂着头,闲却恨不得时间倒流好挽回这一切。
“还有你!”向姑姑把矛头转向归来,“你身为新媳妇要在家里树立尊贵,
居然由着闲却胡来,你到底要不要……”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归来抬起头仰望着处在上方的向姑姑,脸上没有
丝毫的羞愧,坦白得就像一卷宣纸,“不就是起迟了一点嘛!姑姑你从来都不会
睡晚吗?”
“归来……”闲却来不及阻止她,竟敢驳回姑姑的话,她就等着倒大霉吧!
果然,姑太太生气了,“你……你敢跟我顶嘴?”向姑姑怎么也没想到遵守
礼教、规矩的闲却竟会娶进这样一个胆大妄为的娘子进门,“简直是反了你!来
人啊!搬出家法伺候。”
姑姑对媳妇发威,做侄子的不好说什么,这时候惟有崔大叔出面了,“姑太
太,还得去拜祭祖先,今天就饶他们一次吧!若是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向姑姑深吸一口气,这才松了口:“时候不早了,跟我去拜祭祖先。”
没等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归来已经跳了起来,一只手拉着裙裾,她一只手揉
了揉膝盖骨,“我在燕霸山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人叫我跪过,没想到跪在地上还挺
疼呢!闲却,你干吗还跪在那里?跪着很好玩吗?”
因为姑姑还没叫我们起来啊!闲却拉了拉她,想叫她再跪下,好在向姑姑这
一次选择眼不见为净,“起来吧!起来吧!这要是叫下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拽着闲却,归来就要往外冲,“你们家祠堂是什么样子的?你带我去看看啊!”
用身体将她挡在后面,闲却拱着身请姑姑先行,“您先请。”
睇了她一眼,向姑姑这才在崔大叔的开路下仪态万千地往外走。趁着空档,
闲却忍不住教训起她来:“有长辈在场,要让长辈先请。我们俩也不能并排,女
子必须行于男子身后,这是起码的礼仪,你到底懂不懂?”
“哦!”他们家真是麻烦,像她在燕霸山多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根本没
人管她。
不管再怎么不情愿,到底是进了祠堂,归来跟着闲却,按照崔大叔的指挥一
步一步拜祭了向家的祖先。她偷着空四处看了看,这里实在不怎么样,房子大归
大,可是看起来空荡荡又阴森森,一点也不好玩。向家这么大,她想去别的地方
转转,可惜闲却和那个老姑婆似乎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从烛案上拿过一沓厚厚
的写满字的纸页,闲却将它呈现在她的面前,“这是向家的家规,首先你必须熟
记于胸,然后要一字不漏地照章办事。”
微微斜了一眼,归来看到第一页这样写道:“此乃向家子孙需牢记之规,凡
触犯家规者依情节轻重分别处以罚跪、禁食、杖行以至逐出家门等惩罚,以净家
谱,清家道。”掂掂那些纸页,她的嘴巴都张开了,“这么重?到底多少条啊?”
闲却熟悉地翻看着每一条,轻飘飘地告诉她:“原本是七百二十六条,我爹
在世的时候加了一些,变成了八百三十四条,姑姑这几年又增加了些许,现在总
计正好是九百九十九条。”
九百九十九条?这么多她怎么可能背得下来,就算背下来了又怎样?这么多
规矩,她就是每天只犯一条,三年也犯满该滚蛋了。噘起嘴巴,她不乐意地瞟了
他一眼,“不背行不行?”
没等闲却开口回答,向姑姑已经怒发冲冠,“你身为闲却的媳妇,你就是向
家的人,是这个家的人你可以不背家规吗?”
“可是,家规是死的,人是活的。”抖着手上的家规,她像在抖一件肮脏的
东西,“这都是一些死人或者老人写的东西,我干吗要背它?”
她这不是在间接骂向姑姑是老不死嘛!不等姑姑发威,闲却教训起归来:
“女德有云: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现在我是你夫君,你嫁了我
就得听我的。我要你背,你就必须把家规一字不漏地给我背下来。”说着话,他
还向她使眼色——归来,你快点答应啊!要是再次冒犯了姑姑,可真的有你的罪
受了,我这是在维护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她就是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叉着腰,她不甘示弱地瞪着他,“什么在家从
父?我长这么大,只有我爹听我的,没有我听我爹的。为什么嫁了你,就要听你
的?你是谁啊?你是太子太傅,你又不是我燕归来的师傅,我干吗要听你的?你
说得不对我也要听你的吗?这些东西背下来又怎样?我不想遵守我还是不会遵守,
就是背到熟烂于胸也没用。最可笑的就是最后一句,还夫死从子?你不是说你把
姑姑当成娘吗?那么你现在就要她给你跪下来,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给你下跪。”
从怀里掏出大哥为她打造的小剑,她将家规抛到空中,手随意地舞了舞,厚
厚一沓家规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顿时变成了纸片飞啊飞,情景甚美。
“反了!反了!”向姑姑气得发抖,指着闲却再指指归来,她的脸都青了,
“闲却,这就是你娶回来的好媳妇?你给我把她休了,你现在就给我把她休了。”
闲却也料到归来不大合姑姑的意,可万万没想到才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乱
子来。一时间想让归来转性看来是不大可能,那么只好在姑姑这边下功夫了。
上前一步,他试图说服姑姑:“您别生气,归来她在山间生活惯了,自小娘
死得早,又有爹爹和九个哥哥宠着她,难免脾气坏了一点。若是由姑姑您出面教
导她,想来也会让她变成一个温顺贤惠的好媳妇。这件事我本来准备拜祭祖先之
后就跟您说,看来现在就得把归来拜托给姑姑您了。您就好好教导她,像疼我一
样疼她吧!”
疼她?归来翻了一个白眼,她看这老妖婆的确想“疼”她,才第一个早上已
经让她的膝盖骨疼得要死了。
从一时的气愤中平静下来,向姑姑也感觉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失体统。先
不管这个新媳妇到底能不能教导好,若是进门第二天就把她给休了,还不知外面
人会怎么看向家呢!向家禁不起任何闲言碎语,闲却也不能在朝堂上丢这样的面
子。既然闲却给了她台阶,她还是主动一点自己走下来吧!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从今天起负责教导你媳妇。”转过头,她拿出大家长
的权威厉声说道,“你要乖乖听我的话,将你身上那些粗俗劲全部改过来,若是
有半点让我不满意的,我就拿家法伺候你。”
归来嘴上不说话,私底下却握紧了拳头——老妖婆,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汗毛,
我就揍你。哼!
向姑姑冲丫环吩咐道:“把我准备的东西拿上来,交给夫人。”
原来这老妖婆还不是太坏,也为她准备了礼物啊!归来满心欢喜地瞧过去,
这都是什么啊?绣花针线?你当我是佣人啊?
“向家的媳妇要有一手好的女红,这才能把夫君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闲却的
衣衫一向是我在操心,现在有了你,这些东西就交给你吧!”
“我不要。”她才不要这些东西呢!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有新媳妇敢这样跟长辈说话的?
没听清是吧?都说老妖婆年纪大了嘛!那她就勉为其难再重复一遍:“我不
要!”推开面前的绣花针线,她底气十足地告诉众人:“我不是不会做针线活,
小时候没事干跟嫂嫂们学过,可我不喜欢做这玩意。如果闲却要穿衣衫,就请专
门的女工来做不就好了。我才不要把精力都放在这些东西上头呢!”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她顺手拿起那些绣花针,手臂一挥潇洒地将它们扔了
出去,非常巧妙地将向姑姑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吓得崔大叔和闲却脸都白了。
“啊啊,忘了告诉你们,我会武功,虽然不是很厉害,但用来对付老妖婆还
不成问题,所以……最好少惹我!”想做女霸王,她当然是有备而来。
拍拍屁股,她走得干净利落,“我要四处逛逛,熟悉一下新家的环境。闲却
你就不用陪我了,好好安抚你吓坏的姑姑吧!”
天呀!闲却“嗡”的一声脑袋都大了,再看姑姑,她一动不动地定在椅子上,
完全被吓坏了。他手忙脚乱地帮姑姑把身上的针拔出来,一不小心就被针头刺了
一下。这痛……跟燕归来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本以为有了上次的绣花针事件,向姑姑再也不敢来找她麻烦。可惜,归来低
估了她的实力,来日她就派人把她叫到了芙蓉阁。也不知向闲却在她面前说了什
么话,施了什么咒,她竟然完全当没发生过那件事一般,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作为
向家的媳妇该如何如何。听得她瞌睡连连,差点栽到桌子底下。
好不容易熬到闲却快要下早朝,她借着这个理由离开了芙蓉阁,一路直奔到
大门口,她兴奋地四下张望着看看他的官轿到了没有。
看到新夫人,站在门口的家丁先是愣住了,随后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按照
向家的规矩,女宾是不能随意抛头露面的,即便要出门,也得由未成年的小厮开
道,家丁根本就不能见到夫人。她这么猛然冒出来,这可算怎么回事啊!
“夫人,您……这是……”
归来随意地挥挥手,完全不当回事,“我来等我夫君,你们要是站累了就回
院里坐坐。”她拍拍那几个家丁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放心吧!我不会
对闲却说的。”
“燕归来,你这是在做什么?”闲却的官轿尚未停下,迎头看到的就是这一
幕。在大门口跟家丁拍拍打打,她到底想怎样啊?
没看出他的怒意,归来跑到了他的面前,还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闲却,
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你带我出去玩吧!”
玩?还出去玩?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摆出夫君的架子,闲却冲着她冷
声命令道:“你跟我进来。”
“你要换下官服再带我出去玩吗?”扬着欢快的笑容她追上了他的脚步,一
抬腿她跳到了他的背上,像个小猴紧挨着他。
惊讶太过,一时间闲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是先训她,还是先把她从背
上弄下来,他傻了,只能直觉地抖着背朝她拼命地喊:“你给我下来!这成何体
统?”
“你不高兴?”她愣愣地问他,“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在家的时候经常会这
样趴在我爹、我九个哥哥的背上,他们会背着我满山跑,我们玩得可高兴了,你
为什么要不高兴?”
“我不是你爹,也不是你那九个哥哥,我是你的夫君。夫君——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她坦诚的眼在他的面前上下晃动,“你是我的夫君,你要陪着
我过完大半辈子,可以说你是我下半生最亲的人,你应该比我爹、我哥哥更疼我
才对啊!”
她根本就不明白,有点无奈,闲却抹了一把脸,他觉得他们之间需要好好谈
谈,免得问题越积越多,最后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跟我到书房来。”
“哦。”
她拉着他的手,任他怎么甩也甩不掉。算了!闲却告诉自己,反正这是最后
一次,待会儿等他把夫妻间的相处之道跟她说清楚,她就不会再这样缠着他了。
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闲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过来,坐在我的旁边。”
归来开开心心地坐在了他的旁边,“你要告诉我,应天府里有什么地方好玩
吗?”
“不!我是想跟你谈谈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闲却决
定从自己熟悉的朝堂说起,“归来,当今的皇上正准备把都城从应天迁往北京,
我在朝堂上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希望今天能够一次性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麻
烦。”
感觉出他语气的沉重,归来的态度也渐渐认真起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听着呢!”
既然如此,闲却决定坦诚地面对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归来,你也看到了,
我是礼部尚书,是当今的太子太傅,我们向家是应天府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
一举一动都有人在注视着,做我的夫人,举止要得体,行为要端正。这不是在燕
霸山,你也不是什么女霸王,你必须做好向家的女主人,所以很多行为都是以前
你可以做,现在你不能有的,明白我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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