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书先生王筱春父亲王筱春,是个说书先生,和侄子王韵春、王展君先后拼档
说苏州评弹。
苏州评弹,自明以来,历经三四百年,在吴方言地区历久不衰,且经千锤百炼,
流派纷呈,名家迭出。其故事情节曲折离奇,引人入胜;曲调柔婉清丽,伴之以琵
琶三弦之合奏,其声可遏白云,其调可发清风,吐气如晴空游丝,袅袅摇曳,高拔
如空谷鹰啸,戛然长吟,九转三回,令听众回气荡神,不知此身何处。说表细腻生
动,手面干净利落。但作为一门说唱艺术,因艺术的文化修养不同,技艺水准高低
不等,艺人的名声、地位、待遇也各不相同。响档红角收入丰厚,在大上海大码头
演唱。大多数先生只能在小码头流动,收入菲薄,甚或仅供个人糊口,王筱春就是
其中一员。
王筱春五短身材,四方脸,慈眉慈眼,为人忠厚,惜乎技艺平平,在台上忒老
实,不活泛,只能在小码头混混。常年跑码头,一部书多则三个月,少则个把月,
逢年过节,正是生意旺季,筱春从不归家,只有在某个码头剪书后,尚未接到新的
生意时,才在家中过一段日子。
筱春在家赋闲,与家人共甘苦,穿得破嘴落索,津津有味咀嚼咸菜萝卜干,实
在熬不过,溜出去吃碗焖肉面。有时出门上茶馆会友,才把跑码头的行头穿上,头
上搽足司但康,头发梳得精光,夏天纺绸衫裤,左胸放一只挂表,一根镀金表链横
贯胸前。春秋一件毛料长衫,袖口翻出格子纺衬衣,脚蹬二十年前出道跑码头时置
的皮鞋,擦得铮光锃亮。冬天穿绸面丝绵长袍,返家赶紧脱下,换上硬邦邦的老棉
袍,冻得发抖也在所不惜。
王筱春一年到头串乡越镇所为何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谁叫他学了这吃不饱
也饿不死的生意呢?生意好时,场东脸色也好转,中餐加只荤腥,住宿条件也改善
了些,有简陋但还干净的单间住,有得困棕绷床。回得家去,每个孩子一包几文钱
的橘红糕,晚上悄悄塞给盘颈四块钱,瑞芬一口一个爹爹,先生娘子盘颈用肉末蒸
百叶丝、塘鲤鱼蒸蛋来回报他对家庭难得的贡献。可惜的是,这样的好景不多。绝
大部分时间,脸色难看的书场老板只端上不堪入口的饭菜,散场后台上拉条窗帘布,
两条长凳搁块板作床,剪书时筱春把毛料长衫暂存镇上当铺,回得家去,拎着一扎
三分钱一包的带壳花生,到了晚上,苦着脸对盘颈说:“瑞芬他妈,这次本来带着
一块二毛钱的,在轮船码头遇上了讨债的,抄了靶子,真是对不起你了。”盘颈柔
声说:“不要紧的,近来有大弟接济十块大头,够用了。”大弟是盘颈的胞弟,上
海五金店的老板,不时对胞姊接济些财物。盘颈轻易不动用胞弟给她的钱,以备来
日之需,非不得已不移作家用。翌日,餐桌上照旧有肉末蒸百叶丝,令筱春感动嘘
唏不已。
说书先生跑码头,单身独往,少不了有些风流轶事。小乡小镇,比起县城或市
区,要闭塞落后得多。镇上百十来户,地主老财,商家摊贩,都免不了有股土气。
要说最时髦最体面的人物是谁,那就是台上行头笔挺、头发梳得精光、皮鞋擦得锃
亮的说书先生了。风流寡妇、县城里阔老包下的少奶奶、商家嫁不出去的大小姐,
都把目光死死盯住台上的先生,先生他就是唐伯虎、许仙、皇甫少华,就是将来中
状元的落难公子、有情有义的漂亮主角,其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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