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家出了个调丝妹妹
瑞芬的少年时代,正是日伪统治的苦难时期。南京是汪伪政府的首都,苏州是
省政府的所在地。小小的苏州城,除日本驻军外,汪伪警政部长兼江苏省主席李士
群的黑衫特工号称有万人之众。城市在日军马队的铁蹄下呻吟。夜晚,日军的巡逻
摩托车队和马队在大街小巷中乱窜,汪伪的武装便衣到处抓人。城市中心地区一片
虚伪繁荣景象,酒肆舞厅林立,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城市的底层市民,有如生活在地狱之中,过着食不果腹、衣不御寒的生活。日
伪对城外四乡八镇实行清乡,剿杀抗日志士,劫夺财物,征集军米。城里的升斗小
民吃粮,要去日伪指定的地点购买,一月买一次,叫“轧户口米”。
盘颈腰椎突出,不能负重,天蒙蒙亮,带着瑞芬去轧户口米,母女俩赶到阊门
外,队伍已排成长龙,小汉奸拿粉笔在每人的后背涂上号码,维持秩序的日本鬼子
为了寻开心,用枪托作势往人头上砸,人们逃来逃去,队伍扭成几段,小瑞芬吓得
直哭,折腾了一个上午,轧来的户口米掺着不少沙子泥屑。一次,日本鬼子为了消
遣,把一盆盆凉水往人堆里浇,寒冬腊月,小瑞芬的棉衣被浇得透湿。回到家里,
在被窝里抖个不停,发了两天高烧。小瑞芬十分吃硬,从此往后盘颈不再要她同去,
她却犟头犟脑拿过米袋就走。
王家隔壁的弦线作,制作琵琶、弦子、古筝及钓具上的弦线。弦线作里雇女工
调丝,苏州人称作“调丝娘娘”。盘颈和作坊老板沾上干亲后,受到特别照顾,允
许把丝和弦线拿到家里做,就是如今的外发加工了。
调丝,是在竹筒里插根竹头,角落角落摇,摇成一匝,打个结,以备作坊里制
成弦线。调弦线,同调丝差不多,只是调起来比调丝要费力些。盘颈从鸡叫做到鬼
叫,工钱可以买一升来米。盘颈把调好的丝和弦线放在水缸脚边吸水,可以增加份
量落下点丝充作菜金。
瑞珍比瑞芬长六岁,在十四岁的时候,盘颈揽下一个磨锡箔的活,在瑞珍放学
后叫她做。磨锡箔,就是把锡纸和草纸粘合在一起。先在木板上铺一薄纸,再盖一
层锡纸,用“瓦头”打磨,将锡与纸融合,这个工序,也可落下一些锡屑出卖。其
时,瑞芬十一岁,小小年纪,知道家里的难处,早就存心要分担她娘的担子,天天
看娘调丝,熟记在心,放学后帮娘调丝,倒也麻利。从此后每天放学,楼上瑞珍磨
锡箔,楼下瑞芬调丝,苦度光阴。
一天,邻居快嘴好婆来王家,一进门就风风火火嚷道:“盘颈在家吗?啊呀呀,
那亨实梗勿巧介。妹妹你在做啥?啊唷唷,你也在调丝呀!喔唷,调格丝来,实头
光爽格!盘颈阿要福气,生着个实梗有青头的好妹妹!好妹妹你忙,我走哉,你忙
你忙……”
快嘴阿婆喔唷唷啊哟哟到左邻右舍一嚷,立时三刻,宝城桥弄家家户户知道王
家调丝娘娘家出了个调丝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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