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能拒绝那种诱惑
看了王筱春家的窘迫相,评弹这口饭,真没有啥吃头了。
不然。说书这碗饭,有苦也有甜。苦,苦到苦不堪言;甜,甜到呒不话头。说
书先生是分档次的,收入有天地之别。像王筱春那样,跑跑小码头,不论生意好坏,
收入总是见量的。小有名气,在县城里专业书场落下脚的,养家糊口不成问题,生
活够得上中等水准。如若成了响档红角,在上海、杭州、苏州书坛上弹唱,收入之
丰厚就令人吃惊了。抗战前,一个小学教员或店员月薪六元,上海一位响档收入可
达二百倍之多,拥有豪宅包车,排场阔绰。一个还算不上一流的先生,在无锡常州
说三个月书,回到苏州就造了一幢二层楼房。
所以,在旧时代,在江浙沪一带,评弹的从业人员特多,家长送子女学艺的更
多。这一点也不奇怪,在那个年代,要拣到一只饭碗很不容易,说书这行当,虽然
不像银行、邮政、铁路那样的是铁饭碗,可能是只破饭碗,但也有可能捧到一只金
饭碗。小户人家、贫穷子弟是不能拒绝那种诱惑的。
还有一条,说书这门行当和京剧或江浙一带地方戏比,灵活自由得多。一个戏
班,行头道具要装两大卡车,人员几十,大把赚钱,来得快也去得快,遇到不景气
时,班主或红角的积蓄都得赔上。说书先生有的只是寡人一个,有的两人合拼双档,
弦子琵琶身上一背,旅行包一拎,就到处通行。一件行头,比如狐坎袍子,里面猫
皮狗皮拼拼接接,只有领口袖口处露出的是真皮,坐在台上固然体面,平时出客时
也可派上用场。再就是纺绸长衫、毛料袍子,同样可以台下台上通用。旧时代是只
重衣衫不重人,说书人称做先生,在常人眼里,也可充得衣衫中人。跑码头串乡越
镇,生意兴隆做它三个月,生意不好掮了铺盖转移阵地十分方便。逢上酷暑大寒,
手头有些积蓄,歇夏休冬没有人来管你。比起累死累活的贩夫走卒,说书先生只消
在台上坐着,纸扇摇摇,清茶呷呷,如若日夜两场,每场一时三刻,毕竟要好多了。
只有一桩,旧时代的女说书先生,生得漂亮的,其命运和京剧红角或地方戏名
伶一样,十之八九逃不过有钱有势人的魔掌,结果做小当姨太太或者做人家外室,
待到人老珠黄,落得个被抛弃的悲惨下场。
盘颈不知个中底细,见那些女先生衣着华丽、戴金饰银,就在筱春耳边絮叨,
说瑞珍不能老是磨锡箔,瑞芬不能从调丝妹妹一直做到调丝娘娘,要他把女儿带出
道,做个说书女先生。每逢其时,筱春只是摇头叹息,盘颈也问不出所以然。
1949年4 月苏州解放,瑞芬十四岁,小学六年级。一天,筱春跑码头回家,当
晚对盘颈说:“瑞芬他妈,我下次接生意,带妹妹出去见识见识。”苏人习惯把年
幼的男孩叫弟弟,把年幼的女孩叫妹妹。盘颈不解地问:“这两年我说过好几遍,
也不见你搭腔,今天怎么开窍了?”
筱春点着烟,吸一口吞到肚里,徐徐把烟喷出,缓缓说道:“说书这行当,女
小囡做不得,好比跳火坑。如今世道变了,恶势力不敢再横行霸道。我说了几十年
书,只有惭愧两字,我咽不下这口气,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了。”
--------
新民晚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