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弹人家

                                 第六章

    父女俩闯荡江湖去了

    夫妻当晚拍板，翌日和女儿商量，瑞贞不愿意，瑞芬好动，听说跑码头见世面，
点头好像鸡啄米。

    过不了几天，盘颈给瑞芬梳了两把翘角辫子，在瑞芬老棉袄上罩上一件新布衫，
擦着眼泪哽咽着叮嘱道：“妹妹啊，在外要听爹爹话，万事要小心，用心练功，要
给苦命的妈争口气呀！”瑞芬一一答应，父女俩闯荡江湖去了。

    从未出过门的十四岁的小姑娘，自然件件桩桩觉得新奇，她听着航船上啪啪的
马达声，看着船旁飞溅的浪花，快活极了。她趴在父亲膝盖上，听着父亲和邻座伯
伯婶婶攀谈，船定点靠岸，船老大和上下的客人互相大声致意。船靠小镇，瑞芬走
在狭窄的街道上，两旁店铺中的店员伸手可以相互握住，筱春在南货店里买了一包
柿饼，算是对瑞芬响应他号召的奖励。

    江南河网地区的小镇，是一朵水上睡莲。沿着河流两岸，商家鳞次栉比，从四
乡拥来的船只，船主人把缆绳拴在驳岸的石鼻上，上岸办事。鱼行鱼摊的河滩上歇
着舱里跃动着装有鲜龙活跳鱼虾的渔船；米行或碾米厂的河滩前，排列着金灿灿稻
米的船只。弥漫着水汽或酒香的茶馆酒楼的堂倌，热情招呼靠岸船只上的客人。妇
女们油黑的发髻上晃动着红色流苏，绣花短裙款款摆动；老农们戴着毡帽，束着从
腰间垂到脚背的青布战裙，手执旱烟筒，兴冲冲地直奔茶馆书场。

    一个小镇，有不少粮行、米店、鱼摊，小镇是夏、秋收获季节粮食的聚散地，
地主们把从佃户那里搜刮来的稻谷存入粮行，米店直接和农民或从事小本经营的粮
贩们交易。四乡的渔民，每天把捕获的鱼虾卖给鱼摊摊主，鱼摊则把收购来的鱼虾
卖给农民或镇民；或批发给鱼贩行商，由他们贩运到通商大镇和城市里去。米、鱼
两业人员忙碌了一个早市，余下的时间都是他们自己的。“白天水包皮，晚上皮包
水”。“水包皮”是浴，到浴室洗个澡，洗去一身鱼腥气，然后到茶馆书场听书，
捧把茶壶不停往皮囊中灌茶，这便是“皮包水”。他们是书场中最忠实的听众，天
天听，成年累月地听，听一辈子的书。镇上的财主乡绅、商家老板，闲得发慌的太
太、奶奶、闺房千金和浪荡公子，中、小学教员、机关职员，等等，都好此道，书
场带给他们无限的乐趣。解放两年后，那些地主乡绅消失不见，吃公家饭的机关职
员、教员们忙于学习改造，书场里也逐渐不见他们的踪影。

    小镇难得有专业书场，一般都是茶馆书场。它们本来是茶馆，有说书先生来，
就成为书场。还有一种，早上是茶馆，下午开书场，有响档到，或好先生来，就开
日夜两场书。上午的茶馆很早就开门，夜半时分，四乡农民就披星戴月络绎光临，
茶馆里弥漫着水气烟气，茶客们欢喜茶馆中这种暖乎乎、怪兮兮的气味。他们通常
都上了年纪，繁重的农活已经交卸给了下一代，他们唯一乐趣就是“孵茶馆”。他
们呛咳着，噗噗往地上吐痰，吧嗒吧嗒吮着筒嘴，絮絮说着话，或者竖起耳朵听邻
里的新闻。若有好书好先生，中午吃点干点心，捧着茶壶闭着眼睛听回书，散场后
心满意足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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