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打屁股示众
从小瑞芬跟着父亲跑码头起,码头的茶馆书场的百脚凳上就多了一
个陌生的小姑娘,她和其他听众不同处,就是在晚上她要“还书”,把听到的还说
给父亲听,她对书中情节还算有兴趣,听得很专心,但因年龄过小,对书中细腻的
描绘不甚了了,有时被书场中的水汽烟气熏得昏昏欲睡,漏听不少。每逢其时,便
会领受一顿训斥,所幸堂兄展君时常在旁提示,得以过关。
还有的功课是学弹琵琶,筱春是琵琶高手,惜乎缺少科学的教学法,只简单教
了指法,叫瑞芬死背一段过门:“六六工尺六工长,长长六工长,花落工长六工长”,
要瑞芬反复弹,限定一天弹一百遍。
再一个是学唱,天天练十遍“杜十娘”,展君当老师。筱春对女儿要求过高过
急,学了一个月,觉得瑞芬唱得还可以,居然命瑞芬登台表演,可怜瑞芬从未上过
台,更不用说演唱了。上得台来,往台下张张,吓昏了头,煞白着脸像蚊子叫似的
哼了几声,把筱春气得不亦乐乎,一把将瑞芬按翻在百脚凳上,打屁股示众。瑞芬
这才感到响应她爹号召是大错特错,哭得伤心至极,筱春特地借老板灶头烧了一碗
鸡蛋哄着她吃了,瑞芬只吃过两次水波鸡蛋,第一次使她回味不已,第二次使她希
望有第三次。她破涕为笑,原谅了老爸。
在瑞芬的心灵里,跑码头的新鲜感很快就消失,她看到父亲在说书生涯中困苦
的一面。
茶馆书场里往往只有一个工人,管理茶担,把七石大缸里的水挑满,把垄糠挑
满,冲茶和打扫。老板兼着会计,管理账房,卖签子,兼售香烟。听客中半数吸着
水烟或旱烟,半数新潮些的吸香烟。账房的柜台上放着只香烟箱,大半只是低档的
老刀牌、金鼠牌,老刀牌俗称强盗牌,解放后改称劳动牌。加了一种飞马牌,过去
是解放区的老牌烟。烟箱中排,有哈德门和大前门,标着“有美皆备无丽不臻”的
美丽牌也消失了。上格放几包三炮台、绿锡包,问津者越来越少。
有一次,瑞芬看见她父亲陪着笑,在香烟箱前向老板赊香烟,老板用不屑的眼
光看着他,慢慢从飞马烟盒中抽了两根出来。那时,拾香烟屁股抽叫“捉蟋蟀”,
赊买两根烟叫“拔木头”,是被人看不起的事,王筱春跑江湖久了,宠辱不惊。这
事却刺伤了女儿的心,晚间她想起父亲穿得笔挺跑码头回来,拎出橘红糕和带壳花
生哄子女,不由泪沾枕巾。
一般做不好生意的先生,老板安排到破嘴落索的地方住,中、晚两餐少有油水,
特别见筱春身边带了个女儿吃白食,老板脸色难看得很。遇到书场“漂脱”、中途
被迫剪书,那种凄惨无奈的情景,更使瑞芬暗暗伤心。瑞芬年纪虽小,心眼却不小,
童年的种种艰辛,使她常常在脑中思索,虽找不到答案,久而久之内心世界却养成
了心高气傲的境界。
瑞芬渐渐对说书这行当产生了厌恶感,虽然不敢在父亲面前说出来,心里却暗
自下了决心,宁愿吃咸菜萝卜干,也不吃这碗被人欺负的开口饭。
有了这个想法,瑞芬也就懈怠了学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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