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能那样跑掉的是你,妈咪
第二天起,母女二人就在这不大的房子里玩捉迷藏。妈妈在厨房,我就绝不
去厨房,如果我先进了厨房,妈妈进来,我就离开。她在厅里,我就在自己房间,
她离开了,我才下楼看电视。到后来发现这种捉猫猫藏的生活原来也可以成为一
种乐趣,真是与人斗,其乐无穷,更何况是带着斗智斗勇的心情与她周旋。
我正从冰箱里取冰淇淋,就听见妈妈进来的声音,我立刻关上冰箱门,准备
离开。妈妈一把把我抓住:你就打算一辈子不理妈妈了吗?她的头发蓬松,表情
虚弱,声音却仍然十分响亮,像经历了一场两国谈判似的面色沉重。我觉得自己
可以把她气成这样,不枉此行了。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现在你知道你是我妈妈了吗?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她的手一松,就像被对手抓到把柄一样气短下来,立刻决定放弃对峙。我趁
机跑了。
她冲着我的背影叫:你这算怎么回事?你不能那样跑掉。
我回过头对她说:不能那样跑掉的是你,妈咪。
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知道是什么阻止她成为快乐的汉堡包太太,从她结
婚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那天她站在白皮肤的婆家亲戚中,身后除了姐姐一家,
没有一个中国人。来宾全是白人,全是大卫那边的人。她是在结婚一年后才有勇
气告诉宋伟她已经结婚了。她觉得再不说,他们从别人嘴里得知更不好。过去的
生活被一张离婚书切断后所带来的伤痛远超出她的想像。她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家
庭,一个女儿,而是她所有的后路。宋伟知道了,就等于女儿知道了。女儿在电
话里果然第一句就是:你是不是又结婚了?她说:你太小了,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女儿说:我明白了,你是又结婚了。你再也不会回来了。电话十分清晰,女儿的
叹息响在她的耳边,她甚至能感觉到女儿呼出的怨气。
妈妈抖着声音对刚进厨房的汉堡包先生说:我对她叫、对她吼、对她凶,都
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她根本就不怕我。我没有威信,而她知道这一点。大卫,
帮帮我吧。
她对她丈夫使了个眼色,叫他给我点颜色看看。这是我最讨厌妈妈的时刻之
一——就是她向别人抱怨我。这给大卫一种错觉,感觉自己要行使一下继父的权
力。她丈夫大喝一声:海伦,你给我站住。在这个家里,你不可以用这种语气对
这个女人说话,因为她是我太太。
我一时有点被唬住,不过还好立刻就镇静了:我一看到你的这个鼻子就知道
你是犹太人。这是我从一本小说里刚看到的,纳粹杀人时说的一句话。
妈妈也发现自己大大地失策,她不应该借她丈夫来压我。我连她都不怕,我
还怕她丈夫吗?这酿就了我对妈妈进一步的怨恨。
大卫松了松领带,像探出壳的乌龟那样前后左右晃荡一圈,大跨步过来将我
堵在楼梯口:小姑娘,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你就是我的问题。我比他更凶,你管我干什么?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
爸爸,永远都不是。这几句话我已经讲得相当流利了,尤其“永远都不是”这句
我“neverever,evernever”叫得像饶口令,很有韵律。
哟谢谢。麻烦你以后多多提醒我这一点,好让我知道自己多么幸运没有一个
像你这样的女儿。他突然声音一粗,却十分慢条斯理地说。这样一来,它的台词
味才充分显现出来。这是大卫对我说的最重的话。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意思是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小姑娘,你给我听着,而且你给我听好了:你住在这个家里,你给我老实点。
我是一家之主,哦,相信我,这一点我是清楚的——因为我是付帐单的那一个。
我是否可以在自己家中得到起码的尊重?他在我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个拖油瓶的可
怜兮兮,相反比他还像户主,好像全世界都欠了我的。有一次我听到他与他母亲
通电话,提及我时,他说,她很不卑不亢。
我告诉你们,我才不想在这呆着。我是被绑架来美国的。我要回家,我要回
上海。我一刻也不想再呆在你们家了。
蹩脚的英语却给了我直白的表达。她跟母语不同,我的母语已经可以作文了,
我的英语才“呀呀”学语,先学名词,再学动词,拼凑出牵强的主谓句,却是直
奔主题的,不拖泥带水。讲英语的时候,我觉得有不受谴责的豁免权,对这种语
言及这种语言产生的后果。它让我觉得非常幼小无辜,于是有了由于弱势要求原
谅的倚仗。所以常常会见到初学外语的人脸上的那种特有的体己的笑容。我就是
那样的笑。有时候因为发错了音,表达了完全相反的意思而引起人们大笑时,我
还觉得自己可爱。
他看出我对英语的仗势欺人,决定不再原谅,不再让我的倚势仗势奏效。就
在那种专有的特别自我体贴的笑刚挂上脸时,他的脸先挂了个“我已经不吃这套
了”的牌子。他叹口气:你看,我们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情,这些难道不值得你
有一点的欣赏吗?
他是要我欣赏他如何在人道主义的感召下接纳别人的孩子。那种收容难民的
崇高品格,美国的中产阶级最乐于表示。
我很不客气地挫败他的优越感:那都是你们欠我的。
他真切感觉一种歉疚,只是与我所指的有所差异。他像其他许多美国人一样,
童年成长声中一片的——宝贝儿,你不应该把碗里的东西拿去喂狗,要知道,中
国孩子连饭都吃不饱。现在面对一个来自贫穷国家的没有童年的苦娃,一个正派
的美国中产阶级能不起歉疚恻隐之心吗?他觉得全人类都亏欠了这些孩子。中国
像我这样的苦娃不计其数,他帮助一个算一个。他想。
妈妈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潜伏在家中的小奸细,无奈地说:你来美国也不是
为了生活和学习,你就是为了把我们搞疯。
大卫冲我妈妈无奈地耸耸肩,表示他帮不上忙,最后他说:我想我们应该去
家庭调解处寻求专业辅导。
这回轮到我和妈妈一起冲他喊:我不需要,她需要。我们的口吻是反谬论的,
好像大卫刚才说的是“你有病”,我们得说“你才有病呢”予以反驳。
大卫说:对,你们都不需要。我需要。
英语虽然不好,可脏话全会了,而且是最污秽的那种,就是人类繁殖后代的
行为。我把学会的骂人话在他们面前好好地实践了一通。妈妈好像在观看小丑表
演,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眼里藏着一抹忧伤。而大卫就呻吟一句“噢上帝”,现
在他知道这个孩子的童年结束在哪里了——就结束在这张嘴巴上。
做为孩子应该有一个唇线模糊的嘴巴:微微上翘,嘴角往里窝的那种。孩子
吮吸奶水、牙牙学语、吞咽童话,需要那样一副嘴巴才匹配,才让大人安全与放
心。出于理想,也出于梦想,大人需要孩子对自己对世界都有一股子天真的热忱。
而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唇线分明,牙尖嘴利,成年人的痕迹已经锁在她的嘴角间,
成年的语言注在一个孩子的容器里。骂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无趣,像弄堂里穿
花短裤的无聊妇女,却是一个孩子的形骸:翘俏的鼻子,不均匀分布的五个雀斑,
一双大大的毛茸茸的大象脚软毛拖鞋。
可是我已经没有台阶下了,我向他们庄严地举起中指。
大卫大叫:上帝啊,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我相信在这个家庭里从来没有给你
这样的教育。
在学校。
在学校?!
是的,在学校。他们每天都对我这样。
妈妈迫切地问:那你告诉老师了吗?
我就很生气地瞪着她,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讲英语。
她明白了,可又说:那你为什么不对妈妈说呢?
我就更加生气地瞪着她,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才知道我在美国远没有她以为的快乐和幸福。妈妈转为心疼:太过分了。
她详细地问了我事情发生的地点与时间,说:那以后我们这个时间不走这条
路,省得再碰上这帮坏孩子。
大卫奇怪地问我妈妈:你为什么叫海伦不要走这条路?
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不不不,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处理问题的方式吗?太忍让了,已经到了没有
原则的地步。而这并不解决问题。我要给学校打电话,我需要和他们面谈。
大卫真的找到学校,学校当然害怕“种族歧视”的帽子,连忙找来那些学生
和他们家长当面向我道歉,保证不再对我无理。果然第二天他们外交化地咧口冲
我大笑,就是那种从小戴牙箍矫正出来一嘴好牙撑得唇很饱满的标准笑容。如果
没有那么好的牙齿,这笑大概会真诚一些。现在不行了,笑容太外交化了,笑得
大概还有点自制,他们彼此耸耸肩委屈而崇高地对望:忍忍吧,不忍怎么办?我
们不忍,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有色人种。我在一片貌似友好、千篇一律的微笑中
更加孤独。不过很快地我的牙齿上也戴上了一副闪亮的牙箍,不久我的笑容也变
得美好了,大家不分彼此地微笑起来。
这些我的白人继父永远不知道,他大概还天真地以为平息了一场种族仇恨,
因为他邀功般地对我说:你看看,对于那种污辱,那些孩子已经向你道歉了。那
么对于你妈妈和我的污辱,你是不是也应该向我们道歉呢?
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我们就是在这种尴尬的气氛
中迎来了我到美国的第一个光明节。妈妈从来不热衷于任何犹太节日,现在却到
处招揽亲朋好友来家里过节。
妈妈刚从储藏室取出一只光明节用的九头烛台出来,见大卫与我都在,假装
天真地手舞足蹈道:猜猜怎么回事?我准备在家里办一个光明节的派对。而且还
很煽情地学美国人的口头禅,“棒极了”、“酷”乱叫一通。同时做着夸张而剧
烈的脸部表情,等待着我们也这样手舞足蹈地与她前呼后应。
可惜她只看到她的女儿两眼大瞪看着自己妈妈的滑稽表演。
哦,亲爱的,这很好。大卫的表情并不太热衷,只是彬彬有礼地安慰他过于
激动而显得有点可笑的妻子。以前过各种犹太节日都是他前妻在张罗,现在和一
个中国女人结婚,他已经好几年没过光明节,不过他也无所谓。
根据大卫的说法,他这辈子只做过两件与犹太教有关的事情。一件是出生七
天后按照犹太人的习俗做了割礼,说到这时,大卫的眼睛往上一翻,那是被迫的,
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另一件事情是娶过一个犹太女人,说到这时,他的眼睛又往
上一翻,这次不是迫不得已的无奈,而是他有话要说。那是因为她不像犹太女人。
我想这等同于很多人说我爸爸不像个上海男人,是褒意,没有恶意的。大卫又解
释:你知道我们犹太人非常担心会把儿子宠坏,可是从来不担心把女儿宠坏。所
以犹太女人有个绰号“犹太公主”。
妈妈嗔怪:只是很好吗?表现再热烈一点。
大卫立刻明白妈妈过节背后的动机,夸张道:太好了,我们会有一个很好的
时光。可是他的表情还是不太热衷。他对这个家庭的关系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
以前我和妈妈一吵架,他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后来知道他谁也救不了,只会
玩火自焚,于是也就退得远远的。海伦在厨房里,因为有两个女人尖声地顶嘴,
他迅速地溜去上班。有时撞见我和妈妈尖声对叫,他会带点歉意和反感地笑笑,
意思是他不是故意的,意思是我们让他这么为难。
他承认自己对中国家庭的人情世故的困惑。越是生活时间长,这种困惑越真
切。一天,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和妈妈又吵了一架,妈妈气得不叫我起床,也不
叫我吃饭。她想让我知道她的重要性,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自己拿着冰淇
淋去看电视。这是她严格禁止的。我也是想让她知道我不用她管,我过得好着呢。
大卫走过来说:你就吃这个当早餐呀。我说我乐意。大卫说你妈妈气得都不吃早
饭了。我说我管不着。大卫半玩笑半认真道:还是你厉害呀。要是我和你妈妈吵
架,一般我都是被气得不吃饭的那一个。我们正说着,我妈妈已经撑不住了,突
然出现在电视机前大喝道:都几点了,还不上学?!校车都要开了。
大卫退出后,妈妈开始在各类亲子教育的杂志上寻求帮助。那些杂志总是不
厌其烦地做着各种心理测验。你不知道那些问题有多无聊——你认为你孩子的最
大的问题为——后面是一连串的选择题:易生气、无责任感、不守信用、有暴力
倾向、记仇不宽容、不合群、反叛、古怪等等,妈妈通通画上线,而且在“记仇
不宽容”、“反叛”下面画了两条线。我就趁她不注意,把问题改成“你认为你
妈妈最大的问题为——”而且在“无责任感”、“不守信用”下面也画了两条线。
现在妈妈终于找到了一个缓解气氛的办法,那就是过节。谁会在过节的时候
生气呢。她需要一个节日好让这个家庭聚在一起,好让气氛不这么紧张。
海伦啊,你知道什么是光明节吗?光明节,又叫圣殿节,是犹太人纪念二千
多年前,犹太先人用只够燃烧一天的灯油给犹太圣殿带来了八天的光明。光明节
主要吃的是……
我打断她:我要过圣诞节。
犹太人是不过圣诞节的。
所以我要过圣诞节。
妈妈苦笑,望了一眼她的犹太丈夫,大卫假装听不到,趿着拖鞋走开了。
我又说:圣诞节有漂亮的圣诞树,上面有许多灯具。而光明节只点蜡烛。灯?
蜡烛?当然是灯了。
妈妈会带你去看灯具,但咱们家就不摆圣诞树了。还有啊,海伦,犹太人和
中国人一样都是比较敏感,比较有民族情感的种族。犹太人和犹太人之间可以开
一些他们种族的玩笑,但是我们就不好去开这种玩笑。比如中国人之间也会开一
些玩笑,但是外国人说这些玩笑,我们听了会不舒服。这两个民族都是具有反省
精神的民族,批评中国人最多的还就是中国人,相信我,批评犹太人最多的也就
是犹太人自己。海伦啊……
妈妈一边说,一边接着擦那只烛台。抬头时,发现她的丈夫进了书房,她的
女儿上了楼。只剩下她和一只九头烛台。
当阿姨一家四口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家门口时,我才知道我妈妈多么孤独,多
么需要亲友团支援。
你们可来了。我妈妈大声地打着招呼。
大姨身体没有完全进来,已经咋咋呼呼地嚷开了:哎呀呀,这是谁家的小姑
娘这么漂亮啊。
妈妈立刻道:小歌,叫人啊。都是要做姐姐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呀。她就
是这么把她的错误水到渠成了。好像这个姐姐是我要做的。她还不等我这个就要
做姐姐的人纠正错误,又转过头向她姐姐一家抱歉:现在的孩子都不爱叫人。要
我说啊,所谓的“代沟”就从现在的孩子不肯叫人开始。
大姨不计较,故作怂恿地对我妈妈说:你这个女儿你可得看紧了,十六岁以
后你们的门槛就会被人踩烂了。阿姨长着厚实的肩与腰,一对无拘束的奶子。好
生养,而且有点缺心眼儿。缺点心眼儿的女人往往善良。我妈妈可能是因为插过
队,像比她丰富了一个人生似的。两姐妹毫无相似之处,除了那股子上海弄堂里
培养出来的对小家庭建设经久不败的兴致和稳扎稳打的野心。
改由我姨夫出马。姨夫弯下腰,这是大人对孩子的礼贤下士,笑眯眯道:小
歌啊,过节快乐。你可来了。我们可想你了。你妈妈一想起你就难过。
大姨夫这时刚拿到终身教授职位。他在国内就是学物理的,到了美国读了个
物理博士,接着做了三年的物理博士后,现在是物理教授。大姨说,就冲这样,
他就是一个从一而终的人,何况两人还一起吃了那么长时间九十九分一磅的鸡大
腿呢。
后面是我表姐牵着她两岁的小弟弟——在美国出生的孩子,他一出生就得学
上海话、普通话、英语,他一气之下,干脆不说话了。他们一家在我面前演义美
籍华人家庭,都生两个以上。
我说:过年快乐。
姨夫说:现在还没过年呢。
我现在就是度日如年啊,我说完扭头就走。
妈妈冲着我的背影对阿姨嚼舌头:还在生气呢,都不肯跟我说话。
阿姨说:宋伟这个人是个好人,可就是对孩子的教育有问题。不然这么大的
孩子哪里来这么多恨。还不是他们对她说了什么。
不许你们说我爸爸坏话,我转过头大声地说。本来就是,她把我爸爸压迫成
这个样子,还不许人家反抗!我要他们知道:他是我爸爸。他是轻视不得的。
好好好,不说,是不该说。阿姨明朗地道歉,双手一抬做投降状。
我们家宋歌对她爸爸孝顺着呢,妈妈也连忙赔着笑脸说。她倒从来没在我面
前说过爸爸的半点不好。我对此的解释是她对我爸爸的内疚使她决意不在我面前
破坏爸爸的形象。
我又走开。她们没有再嚼舌头,等我走得再远些时,她们的舌头又启动了。
妈妈说:小歌在国内时,我明确自己有一个女儿在上海,我要把她接来,为她提
供最好的环境。现在她来了,我倒觉得失去了她。
阿姨说:也不能这么想。就说婷婷吧,有一次他们学校组织参观老人院。她
一回家就说,爸爸妈妈,将来我也要把你们送到老人院去。我当时听了特别难过,
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说老人院好,什么都有。后来想想,也明白。婷婷是在美
国长大的,她的观念跟我们不太一样。
妈妈说:我也不指望她对我能有多少感情。更不敢指望她将来对我多孝顺,
再说英语中也没有孝顺这个词。孝字老字在上,子字在下。美国文化里哪有这种
精神。我只是觉得我们也不能跟冤家似的。
姨夫说:你们看吧,来美国的中国夫妻一般都要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摩擦期,
摩擦期后,如果丈夫先混出来,能够养家赚钱什么的,这个婚姻就保得住。如果
是妻子先混出来,混得比丈夫好,这个家就完了。依我看啊,这个跟孩子的关系
也是这样,也得有个摩擦期。可能还比夫妻的长。就说婷婷吧。她八岁来美国,
跟着她爷爷奶奶来,说我不吃你家的饭,你做的饭没有我奶奶做的好吃。她见到
我们的第一句话是,爸爸妈妈,我需要在你家住一段时间,等我十八岁了,我就
搬出去。我对她说,这是你的家呀。
我妈妈稳稳地点头,像是得了真传。
有人敲门,门就开了。
大姨劈头盖脸地说:阿姨问你件事,那些信是你自己写的吗?
躺在床上翻杂志的我一时没有明白。
就是那些你在国内时写给你妈妈的信呀,是你爸爸他们教你写的?
我不记得了。我懒洋洋道,接着翻各种时尚杂志。
你是不记得了。可你妈妈可为那些信难过了很久。你的态度是她的情绪表。
她没事就看看美国国旗。我不明白,有次她说美国国旗有点像航空信封。你看你
妈妈想你的信想成什么样了。可是每次一收到信又是一堆难听的话,每次一打电
话,你又惹你妈妈生气。每次打过电话通完信,她都要难过很长时间。我就劝她,
这么难过,以后就少打电话少写信。
宋伟的来信,永远是哀而不怨的;女儿的来信,永远是怒气冲天的。刚到美
国时,女儿还会把得奖的作文夹着照片寄来,后来不寄了。先是歪歪扭扭威胁道
:逾期不归,后果自负。后来知道她再婚,又歪歪扭扭指控道:少来这一套,我
们不稀罕你的美金;不要以为你的美金可以弥补什么,钱不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标
准。总之是最焕发情绪的司空见惯的句式,说不清楚这些信是女儿写出来的,还
是大人教她写出来的。女儿毕竟不是别人指挥得动的。成年人、尤其上一代人的
表达方式,加上女儿的语气和感情,再经过一个孩子歪曲的字迹更加有了分量。
漂洋过海,经过漫长的旅途到达她面前时,有了唇齿无法达成的尖利。偶然间注
意到“弥补”二字处有涂改液来回磨擦留下的白块,她翻过信纸冲着灯光一照,
发现原本为“迷补”。这样一点的发现让她希望这些信不是女儿写的。她打电话
过去,你想不想妈妈呀?不想。你都不要我们了,我为什么要想你?小歌,你告
诉妈妈你现在多高了,多重了?你回来不就知道了吗?
想不想听阿姨说你妈妈的事情?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我。
我不想听,如果你只是想为她说话。我翻了个身,躲开她手能拍到的地方。
阿姨知道你对你妈妈和你爸爸离婚又再婚这一切不高兴。她今天走到这一步,
纯属情境使然。你不要老是怪她。我想大姨心里大概也觉得我妈妈有点对不起宋
家,又因着姐妹关系,本能地进行维护。
我怪她,我就怪她。如果有一天,我结婚,我不要我妈妈知道,因为那是一
个谎言是一个骗局。我还怪你。
你怪我什么?
都是你把我妈妈办到美国来的。
大姨感觉到我对她敌对态度:今天宋家的悲剧她也难逃其咎。
那作媒的保你们结婚,还保你们生孩子吗?我把你妈妈办到美国来,那以后
的事情我哪里管得了。再说大卫又不是我介绍的,她和大卫在一起的时候又没有
邀请我去作陪,我能怎么样?阿姨的脸比她的话更有内容:两片弯眉倒挂着,像
窦娥叫冤时的那种委屈——丈夫虽然是喝了我熬的药,可确实与我无关的呀。任
她这般,嫌疑仍是上了身的。
她说:长大后你会发现有时候好人也会做错事。好,你所发现的都是真的。
而那也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那另一部分呢?
我和阿姨现在走在这片住宅区的小路上。远处有教堂的钟声和悠扬的圣歌,
尾音被拉得极长,最后断得不干不净,像是被风扯断的,悬着心再等,又能等出
了一小节若有若无的声音。分不清是接前头的,还是另开一曲了。风再大一点就
又淹没了它。那样的脆弱。近处的人家半掩的门户里流淌出笑声与琴声,却是那
种最家常最具生命力的声音,那种百折不挠的热闹。
我不是愿意听大姨说话,而是我认为阿姨是惟一可以套出些事情的人。她的
大大咧咧,厚厚的嗓子,毫无想法的笑声就意味着她扮演这样的角色。
关于我妈妈,我不知道我阿姨的陈述是否真实,我更不清楚这些年后我的记
忆是否可靠。现在回想起的当然加上了我的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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