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们要讨论一下性这个话题了
他们第一次分房睡。大卫没有回卧室,住进了他的书房。接下来的几天非常
滑稽。三个人谁也不和谁说话。在庞大的红木餐桌上,大卫突然冒出句:麻烦把
番茄汁递一下。两个肃静进食的女人的头抬起,心想大卫是不是有和好的意思呀?
我妈妈正想把她前面的番茄汁递给他。大卫把头一转冲我道:拜托了,海伦。我
妈妈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番茄汁放回原处。一言不发的中国少女伸长个手臂去
拿,再伸长个手臂递给大卫。大卫感觉自己这些年对这个女孩子的拉拢还是卓有
成效的,至少他看不到一个中国帮。
我的嘴唇紧抿,像一起谋杀案幕后的知情者。
我的父母吵架,谁也不主动和好。就以孩子作和解的话题,一方问孩子今天
怎么样,小歌今天这样了那样了。另一方这么一答,两人就算和好了。我是他们
最安全的话题。现在我又成了妈妈与大卫的纽带。
海伦,麻烦你去叫大卫听电话。
海伦,你去告诉你妈妈今天我不回家吃饭了。
他们的交流还在,只是以我为渠道。我看着这个日渐衰老的男人与一个小腹
微起的女人之间的争吵,觉得滑稽。他们一定是寂寞难耐了,才找个事情来吵吵,
消除寂寞。
当然有些事情光靠我是不行的,他们只能自己面对。比如我妈妈以为她怀孕
了,因为她的月经晚到了一个星期。她终于敲响了书房的门,尽管敲得已经十分
小心翼翼也觉得像是不速之客。那种感觉她并不陌生,当年她就是这样敲响了系
主任的门。
我需要和你谈一件事情。
我知道,我在等着。他的表情相当严肃。
她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只可惜我想谈的事情大概不是你想听的那件。
那是什么事?
我……怀孕了。她说这话时,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合时宜,这个孩子来得有点
不合时宜。
不会吧,果然大卫惊奇道,后来也感觉自己的表现太明显了,哦,我的意思
是你已经是四十出头的女人了,海伦都已经十八岁了。
她说:可是我的经期非常准时。
大卫叫了一声上帝,就开车出去了。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只测孕器,递给他太
太,催促道,快试试,快试试。
她并没有马上去接那只测孕器,而是说:你看起来相当紧张。
我只是有点吃惊。你不觉得我们这个年纪有孩子让人吃惊吗?
不,你的表情不仅吃惊,那是害怕。你在想我们现在这种关系,如果我真的
怀孕了事情只会更复杂。
我根本没有说这话。
但是你是这么想的。
你想得太多了。我们还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我的反应都还不是反应。
正因为不知道,我才看到了你最真实的反应。
让我们知道是不是真的再说吧。如果是真的,我们不得不面对。
不得不?她重复。她想他对她两次怀孕的态度真是大转弯。大卫,听着,没
有什么事情是不得不的。
测验的结果是两人虚惊一场。
现在有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她听见自己说这话时有些意味的轻笑。
大卫看了她一眼:我现在说什么都不会让你满意。
她也不回避道:对,因为你根本就不想它发生。
你想它发生吗?大卫又看了一眼她,我承认如果你现在怀孕,我会有点招架
不住。我现在连我们之间的关系都招架不住。但是不意味着我们以后不会有孩子。
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改善以后。
不可能了。你不用担心了。
大卫仍然回到书房去过夜。大卫刚走,我又和她发生了一场关于怀孕的争吵。
是这样的:
我照例走进他们卧室对正在洗漱的妈妈道晚安,我说:妈咪,大卫还不回卧
室睡觉吗?
她摇摇头,一会儿后她又说:大卫很计较。
她说的是英语。平时只有我们母女二人时,她只对我说中文。只有在她的美
国丈夫在场,为了让他不觉得见外,才与我用英语对话。现在她改用英语,以为
英语为她燃起了另一轮希望。她的目光满是期望。她知道如果是六年前,那个上
海小姑娘会幸灾乐祸地说:活该,谁叫你嫁的呀。现在该少女只是懒洋洋地答道
:嗯——哼。
她接着说:犹太人在金钱上就是计较。这在世界上是出了名的。我看啊判断
一个人是不是犹太人标准不再是信仰了,而是他们的金钱观。不是有这么个笑话
嘛,一个犹太银行家的儿子在取得博士学位后,改信了基督教并讨了基督教信徒
为妻。银行家伤透了心。一天他看见他的两个孙子在玩剪纸游戏,就问他们玩什
么,两个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在玩银行家的钱。老银行家一听,顿时心花
怒发,说:我的孙子还是犹太人。
嗯——哼。
她又补充道:海伦,你别看是他每个月发你零用钱,可像买钢琴这些大块的
开销他一点儿都不愿意帮忙。像你大姨要给你外婆寄钱,那你姨夫根本没有二话,
问都不会问。好嘛,我这要给你外婆寄点钱,那个费劲儿。还有,你阿姨有一年
跟我借点钱,他说借是可以借的,不过利息要算上。要搞清楚呀,她是我姐姐啊,
人家开这个口肯定是有困难,我管人家要利息,这以后还怎么做姐妹。
嗯——哼。
当然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中国人最容忍和忍让,所以才容忍出每四个人就
有一个中国人的强大生命力来,过分地忍让也就显得太软弱了;犹太人很认真,
讲信用,可是认真过了分,就是计较了。
嗯——哼。
你怎么光嗯哼嗯哼的,你是嗯哼是的,还是嗯哼不是?
我的嗯哼只是代表我听到了。
难道你不说些什么吗?你不是对任何事情都特有看法吗?
不要再告诉我这些事情了。
怎么了?
没怎么。
她叹道:以前和你说什么,你还反驳几句,现在连反驳都懒了。
天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不关心。我已经不是六岁了,你要和大卫怎么
样我根本无所谓,你要和他离婚,或者再结婚我根本不在乎了。我有我自己的生
活,而我自己的事情已经太多了,我要升学要工作,现在我爸爸又出事。可你和
我讲的全是关于你自己的事情。别说他是犹太人了,他是人都会恼的。
她认真地把这话想了一下,说:那不一定。中国男人最大方,他们就不介意
老婆存私房钱。
她又认真地想了一下,又说:至少上海男人是这样的。
我想她大概想到了我爸爸。
我说:那也要看这笔钱到底用到了哪里。妈咪,钱到哪里去了?
她突然学我的酷样,眉睫一收,嘴角一鼓——就是少年人那种不愿理睬天下
所有人的模样,说:不关你的事。完全是我的口气与口头禅。
随便,反正我也不关心。我转身离开时,她脚底下垃圾桶里的测孕器进入我
的眼帘。有一团弯成像问号形状的黑发遮羞般地压在测孕器上面。
你怀孕了吗?妈咪。
没有。
你在准备怀孕吗?
没有。
那你用它做什么?
因为我担心我怀孕了。可是我发现你们比我还担心我是否怀孕了。
我们?大卫吗?他是什么反应?
男人的反应。妈妈冷淡地说。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怎么知道这是测孕器?
你只有十八岁。
因为我已经十八岁了,而且智力正常。
如果是这样,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谈了。在这个问题上,我不希望你和美国
孩子一样。
我记得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还对我说,你希望我和美国孩子一样。这是妈妈
在饭桌上对我说起的一个见闻:今天我在超市看到一个小姑娘,五六岁大,要买
一个玩具,她妈妈不答应,她就在地上又哭又闹,我看那意思是不买就不回去了。
我远远地一看就知道国内刚来的。国内的独生子女非常不像话。好像天下惟我独
尊,这样长大后,如何面对社会,如何与人相处?美国孩子就没有这样的情况。
我又说:那我告诉你美国十七八岁的少女妈妈比比皆是。
妈妈拿我的断章取义毫无办法:所以你想怎么样?你也要你妈妈像美国妈妈
一样,在女儿出去约会的时候替她准备个避孕套吗?
为什么不呢?
她瞪着眼看她眼前的少女,一副riotgirl(暴乱女丫)的派头:颓
废而极端,公然蔑视和反抗社会主流趋势。头戴三角巾,由于父亲到来而暂时收
敛的串环和染头又还原了。身穿着一件带有字符的鲜艳喷彩体的吊带背心,露肚
脐,肚脐上穿着圆环,亮晶晶的,老远就冲你打招呼。黑色的指甲油,十个手指
带了八个奇形怪状的戒指。旧式的学生鞋突然又流行起来,少女哭着闹着也要,
后来在二手店里买的。她刚来美国也是二手店的常客,是为了省钱,而女儿不是
为了省钱,她新嫩而富足,所以想复古想陈旧,反主流些。她记得昨天我还是穿
着一件掩护得跟城堡似的匪气十足的牛仔服,今天怎么就这么节约起布料了。她
不知道一个极端就是为另一个极端做准备,她只知道两者之间的中端,她叫它正
常,而我叫它平庸。高中生最看不起平庸,它比什么都不是还什么都不是。
你怎么又在肚脐上戴耳环?她刚问完,却又发现我的舌头上也穿孔戴环,她
叫:天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自虐倾向啊?
妈妈到我们学校很不解的是:我看人家白人学生打扮都还正常,头发颜色长
短合适,为什么你们亚裔拉丁裔学生不少把头发染成鲜艳的蓝或绿?猛一看就像
只彩色羽毛的鸟。妈妈只当他们盲目效法,自甘堕落,并不知道他们中间也有不
少人成绩良好、性情温良,他们只是对忽视他们的主流社会包括家长索取一份注
意力。我就是这样。一块真真假假的刺青及在耳朵以外的身体部分穿针打孔,这
种不伤害别人,却又让人难受的恶作剧就是希望妈妈注意到我,不要总想着生计,
不要只关心SAT考试、校区或大学排名。
这也着实引发了骚动的折磨感。
她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十四岁对自己的东方面孔突然改头换面,戴蓝色的隐
形眼镜,染黄色的头发,以为这样就是金发碧眼了,与别的小朋友一样了。十五
岁为了能去夏令营游泳,以吃避孕药来推迟经期。十六岁用大卫的刮胡子刀剃腿
毛和腋毛。十七岁带回家一个男孩子,大方地告诉家长,他是我的男朋友。这样
的成长经历远在她的预测之外,她们经历着完全不同的青春。这样的美国女儿之
于她,是另一种种族,她们有着大概比两个种族之间还难以逾越的文化鸿沟。她
除了能叫句“天啊”,便不知所措,拿不出一个恰当的态度来对待。
这一天,我刚约会回来,客厅的灯就亮了。海伦,现在几点了?你去哪里了?
这时的我正在检验着普通意义上的男人,开始偷偷约会,但谁也不认真。半
夜回家,提着鞋子迈着轻而怪异的蛇步穿进自己的房间。我不是怕把他们惊醒,
而是怕他们认真,更怕他们醒后无休止的盘问。
我和帕特出去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许多遍了吗,大学之前不要谈恋爱。
然后她有模有样地走进来告诉我她用测孕器是因为月例晚了,又突然向我表
达她对我的忠诚:海伦,妈妈不想再有第二个孩子了。这辈子你是妈妈惟一的孩
子。
好的好的。我无动于衷地说,打了个哈欠,现在我要回去睡觉了。
我们谈谈性这个话题吧。
妈妈突然说,而且突然改说英语,让英语去说她难以启齿的话。
外语就像一件外套,加上非民族性的夸张的手势和习惯动作作为道具,成为
一种盾,从此有了某种可以防守的便利。她躲在盾后面,以为也能谈几句性的话
题。即便这样,这话到了妈妈口中,还是无端地不自然起来。我敢打保票,她肯
定又是受了某本亲子杂志的影响,它们总会讲一些套话:什么如果你不用“正确”
影响他们,那么你的孩子就会被“错误”影响;什么你若不积极地花时间在孩子
身上,他们会惹上麻烦要你花更多的时间去收拾。我妈妈感觉有对话的必要,只
是她强行套用美国家长的模式,有点造作。她甚至无法正眼看我,好像说错了话
想立马打住,好重新来过。
说吧,妈咪。然后就一脸祥和地看着她,这一看她就更受不了了。
是这样的……哟,你要不要喝点东西?她完全掩饰不住她的不自在。
不,谢谢。我就是不让她脱身。
她闭了一小会儿眼睛,坚定决心,豁出去了。她开口说道:像你们这个年纪
对性都特别好奇,其实没有什么好奇的。
我涂得像两片银贝壳的单眼皮一翻:我早就不好奇了。
她害怕地追问:你什么意思?
我就那么若隐若现地一笑,她更害怕了。
她皱皱眉,就是我奶奶蹙眉的翻版,表示她觉得我太随便。我也跟着皱皱眉,
表示我觉得她太不美国,太不酷。
海伦你看看,男人女人是不一样的。当一个女孩子说我喜欢你,她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成为男女朋友;当一个男孩子说我非常喜欢你时,他的意思是我想和你
上床。当一个女孩子说到我家来玩吧,她的意思是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父母;当
一个男孩子说到我家来玩吧,他的意思是我想和你上床。当一个女孩子说我想进
一步的发展,她的意思是我爱上你了;当一个男孩子说我想确定一下我们的关系,
他的意思是……
我大声地与她异口同声:我想和你上床。
妈妈没有听出我的调侃,而是认真地说:你终于认识到问题了。
这种时候她更习惯用英语,而我也更习惯听她讲英语。犹如种种常人嘴里吐
不出的词汇在妇科医生那里有绝对的空间。当那些敏感羞涩的词汇还算大方正确
地从她唇齿之间轧压出来,说中文的妈妈会突然脸红起来——这些话我可说不出
口。可是事后,说英文的妈妈又会稍微轻松——我已经对她说过了。操用中文与
英文,是表达自己的两种方式。我们同用英语时,英语的那种率真也让我们少了
那份针锋相对。
最后我有点不忍心了:妈咪,我都知道。学校里都教过。
我突然的体贴与善解人意让她有点失措,她只好笑了笑,觉得自己无能的那
种笑,畏缩地站在一边。我想如果我把在学校听到的看到的告诉她,她会一蹶不
起的。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她对无知的优越感,你们也太早熟了。我像你们这么大
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我对她说:妈咪,不要担心我,担心你自己吧。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管好
你和大卫的事情吧。
我和大卫的事情不用你管。
你们交流有问题。
是有问题,因为我的英语先天不足。她突然开起玩笑。
妈咪,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们很好。
是吧?我轻快地应道,你和大卫最后一次的性生活是什么时候?
她愣住了,脸唰地就红了,然后像被掐到要害的猫那样惨而无力地“呜”了
一声。如果地上有条缝,她会一头钻进去的。她不可能这样问她的父母,中国子
女不可能这样质问父母。她想这是谁对谁进行性教育啊?女儿给她扫了一次盲。
她望着面前嚼口香糖的少女,这是谁家的女儿啊,该少女与她在音乐学院门口所
期许的那个女儿完全没有重叠嘛。那天帕特捧着一束花来家里接我,正赶上他们
都在家。妈妈对大卫小声嘀咕:这个孩子是谁呀?大卫说:他是海伦的同学。你
不记得了吗?他曾经来过我们家。我妈妈点点头:我知道,我是说这个女孩子是
谁呀?
天啊,你不觉得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开口性闭口性地十分下作吗?她说。她
希望我成长为一个对自己对他人都知道羞耻二字的中国传统少女。一个女孩子不
懂害羞是件糟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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