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刘涛母亲在电话里说着又有些哽咽,但是,我知道这次与她上次流泪不同。如
果那次是为离家出走的儿子担心、伤心而流的泪的话,那么现在她则是为儿子的终
于懂事和终于能够理解母亲而百感交集的泪水。
其实,在我们生活中这样的泪水经常出现,有时是孩子因为无法跟父母正常的
沟通,流下焦虑、伤心和满含不被理解的委屈的泪水。有时却是父母们面对几成陌
路人的孩子,流下的困惑、烦恼以至不平的泪水。
我不只一次地听父母们这样说:“我们为他付出了全部,为什么他会这样来回
报我们?”相互之间不能成功、有效的沟通,成为他们无法互相理解与信任的障碍。
我曾经调查过很多家庭,他们把满足孩子的衣食住行往往看作是第一位的东西,
而把与孩子的沟通与交流看作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甚至有的父母直到现在还在沿袭
传统,“家长就是一家之长”,孩子在家庭里面只有服从的份儿。
有很多孩子最终走上叛逆的路,成为家长甚至整个社会的对立面,这其中有很
大的原因便是来自于最初对家庭的反抗。
就中学生刘涛来讲,他的结局也还是一场皆大欢喜。可并不是每个孩子都会有
这样最终幡然醒悟的幸运。在离家出走的孩子中,有很多是从此踏上不归路的。
当初他们离开家的理由可能是千差万别,可一旦他们走上社会,年轻稚嫩,涉
世不深的他们很可能就会被社会黑暗的底层所吞噬。等待他们的只有沉沦的人生和
从此不知何时是归途的生活。
耿强是一个来自山西的13岁的男孩,他是我在写‘中国乞丐调查“一书时采访
过的一个流浪的男孩。
因为考试考得不好,他被父亲吊在树上暴打了一夜,第二天奶奶刚刚偷偷把他
从树上放下来,他就一瘸一拐地跑出了家门。从此,在山东济南的大街小巷出没,
我采访他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家一年多了。
这个能说会道的孩子给我讲了他们几个在天桥下面,已经相依为命一年多的孩
子的经历,让我心里阵阵泛起酸楚。
下面我节选了一段小耿强的口述实录:
“一下火车就有人收留把我乐坏了,我们五六个孩子在一起睡在天桥下,白天
分头去讨钱,晚上谁钱多谁请吃烤肉串,倒是很开心。这里面刚开始打我嘴巴的那
个男孩比我大一岁,他叫振亚,是从内蒙来的。因为没有考上重点高中,他爸爸打
他打的很凶,他觉着活着没意思,便去火车道自杀,可火车来了,他又不想死了,
便跳上火车,这么着几天几夜到了济南。
其实,同我们相比,振亚应该是好学生,背课文背得一流,可是,考试时因为
太紧张了,他发挥不好,落榜了。他在外面已经流浪了大半年了,是我们这一帮里
资格最老的小流浪汉。
还有那个叫冉冉的男孩,他的老家是广东的,他家里很有钱,他爹是搞装修公
司的,可是,他爹娘都爱打麻将,白天黑夜地打,根本不管他。他为了和他娘养的
吧狗抢着吃一块饼干,把他娘最喜欢的狗给砸死了,他怕他爹娘饶不了他,因为那
条狗很值钱,便偷了家里1000元钱跑了出来,他也是我们的富翁。
还有牛牛,他是山西人,是武术学校的学生,可是,他在学校里打架被老师开
除了,他又不敢回家告诉父母,因为送他上武校,他父母花了很多钱,为了让他的
户口转出来,可是他被开除了,学费也不退,他想想没法跟父母交待,便跑了出来,
到处流浪,他是我们的保镖,他的拳脚可厉害了。
我们这几个孩子都挺投脾气,虽说饥一顿饱一顿的,可是在街上自由自在的,
比在家里挨打强多了,所以,我根本就不想家。
他们几个也从不提回家的事儿,你想想像我们这样跑出来的孩子一回去,家里
还不看得更紧了,受不了还得往外跑。所以,何必再跑回去呢?
我现在是个头太小,人家都不信我已经15岁了,再长长个头,我就找地方打工
去,总这么闲呆着也不是办法,他们几个也是这个意思。
现在牛牛已经找到了工作,他在一家夜总会当保安,他个子长得高,又会武功,
所以,很多地方请他去,他去了那家给钱最多的,一月有600 元呢。牛牛现在可牛
了,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手里还有警棍。
晚上我们也有地方去玩了,夜总会里什么都有,除了歌厅我们不能进,什么游
戏厅呀,弹子房,桑那浴,我们都可以进去玩,那片归牛牛管,再说,老板也不敢
得罪我们。不过那种地方去玩多了,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在天桥下面,盖着破毡
子舒服。
牛牛在夜总会里有宿舍,可是他晚上二三点钟下班以后,经常跑到天桥下面来
挤我们的被窝,他说那宿舍里挤着二十多个人,味道太难闻了,不如在天桥下面睡
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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