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到下榻的饭店,时间已近中午了。
一回到房间,邵尔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正要往床边柜一放,却发现上头有通
留言讯息,他按下扩音键边听取留言,边转身脱去身上的衬衫。
「尔涛,我是阿宽——」
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让他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你回来了吗?抱歉,昨晚你喝醉了,又不知道你住哪家旅馆,我只好把你
送到雪初蕾那儿去。回来记得打通电话给我,就这样了,拜!」
这个没道义的家伙,亏自己还把他当成哥儿们,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出卖他,
还把喝醉的他丢给死对头。
恨恨的切掉听取键,他决定从此跟这小子断绝往来。
宿醉的头似乎更痛了,邵尔涛勉强转身步进浴室,想洗去身上令人讨厌的酒
味及疲惫,却不经意在镜中看到自己光裸的下身竟然——有血。
他猛的一惊,立刻低头检视,发现男性象徵上竟然有一层乾涸的血迹。
很明显的,那不是他的血,而是沾上去的。
好痛——不——不要了——让我走——
脑海里仿佛隐约响起,那个惊惶且充满痛楚的声音。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何一点记忆也没有?只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一个美好得不像真实的梦。
难道,昨晚那场梦是真的?不,不可能的,邵尔涛坚决推翻这个可能。
他讨厌雪初蕾讨厌得入骨,怎么可能会跟她发生那么亲昵的关系?昨晚的一
切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只是,他男性象徵上已然乾涸的血又该如何解释?
他当然无法解释。昨晚的他,醉得连自己怎么被宋宽远那小子扛到雪初蕾家,
都浑然不觉了,怎么可能还记得曾经做了什么?!
他近乎生气的步入浴室,扭开莲蓬头,让喷洒而下的水花冲去他纷乱的思绪,
也冲去最後一丝怀疑。
他拒绝去回想,因为他打从潜意识拒绝相信,自己会对雪初蕾做出这种事来。
抽了条毛巾裹住下半身,他立刻有了决定。
他要离开这里——在最快的时间内!
捞起电话,他拨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我要一张飞往台湾台北的头等舱机票,明天立刻就要!」
挂上电话,纷乱的心绪总算慢慢沉淀了下来。
就跟十四年前一样,唯有远远离开她,他的心才能重新获得平静!
「请问,有位邵尔涛先生是不是住在贵饭店?能不能帮我转接?」房间里,
雪初蕾抱著无线电话,以流利的英文紧张的询问道。
「什么?他退房了?今天傍晚五点四十的飞机?!」
柜台服务员还热心的告诉她,他搭了饭店的专车前往机场搭机。
一听到电话里传来的这个消息,雪初蕾的心情彻底跌落谷底。
自从昨天早上他气冲冲的扭头离去之後,她的嘴角就没有拉开过。为此,她
利用父亲在商界的关系,千方百计查到他下榻的饭店,一问之下竟然得到这个令
她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这么匆忙?是打算不告而别吗?
虽然知道他得离开这是迟早的事,但一想到往後只能靠回忆来思念他,她就
觉得心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心被挖了个大洞,怎么样也填补不平,空得好难受。
她可以猜想得到,看到她,他肯定不会太开心,但错过这次,未来不知还要
等上多久才有机会见面。
不管!她要去送机,去见他最後一面——雪初蕾丢下电话跳了起来,转身就
冲下楼。
雪母看著女儿火烧屁股似的冲进厨房,不一会儿抓著包东西又急忙奔向大门。
「蕾蕾,你要去哪里?」雪母从沙发里跳起身,跟在後头紧张的问著。
「邵尔涛要回台湾了,我要去机场见他最後一面!」
雪母看了眼窗外风雨交加的天气。「可外面下著大雨耶,太危险了——」
雪初蕾没听母亲说完,就迳自冲出大门,跳上门外的车,迅速驶入大雨中。
只是,去说声再见的路,似乎比想像中的还要远。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影响了能见度,原本顺畅的高速道路顿时塞成了长长
的车阵。
雪初蕾心焦的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开下快速道路,往机场的外环道开去,
却发现这里塞车的情况比方才还要严重得多,十几分钟下来,车子几乎是完全无
法动弹。
她焦急的抬手看了下腕表,距离飞机起飞只剩三十分钟了。
当年那种只能眼睁睁看著他离开,无助心痛的感觉又回来了。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见他一面,十四年前她无力改变命运,但现在,她绝不
再让自己心存遗憾。
看著机场的航站大厦就在前头,她却动弹不得,想像著连邵尔涛的最後一面
都见不到,她就好难受。
看著航站大厦,她心一横,抓起驾驶座旁的纸袋塞进怀里,拉开车门不顾一
切的跳下车,迈开腿就往机场跑。
不顾一路上错愕、议论纷纷的目光,雪初蕾拼了命的跑,雨水打在她的脸上、
身上,让她又痛又冷,湿冷的空气像是快把她的肺给撑破似的。
但她心里只想著邵尔涛。
想著他的一言一语,想著这十四年来日日夜夜的思念,渴望能看他一眼的那
种心情。
除了他,她什么也不在乎了!
邵尔涛坐在候机室里,看著玻璃帷幕外起起落落的飞机,手里端著杯热腾腾
的咖啡,眼前他需要一点咖啡因来镇定纷乱的神经。
外头下著滂沱大雨,视线所及都罩上一层迷蒙水雾。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某一处,思绪却不由自主的飘向太虚。
他很少这样发怔,工作上的忙碌让他很少停下来想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在
即将离美的这一刻,他的思绪却莫名的烦躁,好像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牵绊著他,隐隐约约让人探不真切,越想挣脱逃离,
就被束缚得越紧。
太荒谬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他嘲笑自己。
而这一切,都是从与雪初蕾重逢开始!
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应该跟她保持距离,否则一不小心,可能会让原
本平静的生活掀起轩然大波。
而此刻,他更加确信,雪初蕾这个女人,他绝对应该避而远之。
一口喝掉手里的咖啡,他提起行李倏然起身,踩著坚定的步伐走向海关。
下了手扶梯,邵尔涛看著前头的海关,知道他只要走过这道门,就等於走出
雪初蕾在他心里种下的心结,往後,他们不可能再见面,也没有那个必要。
但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回家的路,但他的脚步越走却越沉重,仿佛有一道无
形的力量在牵制著他——
「邵尔涛——」
突然间,背後传来一个急切的叫唤。
这个声音是——他猛然僵住脚步,随即又自嘲的一笑。
天,他不但脑子不对劲,现在竟然还有幻听,或许回台湾後他该走一趟精神
科了。
甩甩头,正要举步往前走,这次,雪初蕾的声音更加清楚的自後方响起。
「邵尔涛!」
他没有听错,真的是雪初蕾的声音。
邵尔涛缓缓回过头,心却毫无预兆的狠狠被撞击了下。
是雪初蕾——她夹杂在人群中,一脸焦急的朝他跑来。
她肯定是刚从外头跑进来的,因为她全身湿透、活像只落汤鸡,一头长发全
黏在一块,身上的衣服甚至还不断淌著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却像是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糟透了的样子,反倒气喘吁吁的朝他跑来,脸
上那抹急切的神情令人——动容。
这傻瓜,外头下著这么大的雨,难道她连替自己找把伞也不会吗——突然间,
他竟莫名感到生气起来。
看著她急切的排开重重人群,拼命跑向他,像是唯恐他会消失似的,这让他
的心口再度被撼动了。
但下一刻,他立刻发觉自己有了这种不该有的矛盾情绪,心里那道藩篱不由
自主的又竖了起来,脸色也倏然沉了下来。
「太——太好了——我终於赶——赶上了!」
雪初蕾跑到他跟前,上气几乎不接下气,但脸上却满是兴奋与激动。
「你来做什么?」他面无表情的问道。
她喘出最後一口大气,朝他绽起率真的笑容。「我是特地来送你的。」
「不必了,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你。」他残忍的说道。
雪初蕾没有回答,只是咬著下唇,用一双宛如受伤小鹿般,可怜无辜的眸子
看他。
对雪初蕾这个恼人的麻烦,他实在该立刻转身走人,但原本跨开的脚步却又
忍不住收了回来。
「雨那么大,你不会拿把伞吗?」他咬牙切齿的瞪著她一身的湿。
「我是开车来的,可是机场外塞车得厉害,我怕赶不上,只好一路跑来。」
她老实说道。
她——一路跑来?他转头看了眼外头依然惊人的雨势,火气莫名冒了起来。
「外头下那么大雨,你不知道有多危险吗?你以为我希罕你来送我吗?」他
不客气的骂道。
「为了能赶上你,我什么也顾不了了。」她理直气壮的回道。
「你——」
他是有毛病不成?她淋不淋雨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胸口干嘛莫名其妙
的纠结成一团?
邵尔涛紧抿著嘴不再开口,面色又沉下几分。
在机场大厅的冷气下,她不断打著冷颤,浑身湿透的她看起来更纤弱娇小了,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是被遗弃流落街头的小猫。
小猫?天,他肯定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竟然会拿这种柔弱可人的动物
拿来跟雪初蕾做比喻。
但见鬼的,他却骗不了自己,也忽视不了那种於心不忍的感觉!
该死的!就连他要走了,她还是不放过他吗?非要在最後一刻把他的心情搅
得幡然大乱、不得安宁?
「对了,我准备了这个要给你!」突然间,她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了一个
纸袋。
「这是什么?」他盯著那个已经被雨淋得皱巴巴的纸袋。
「你在飞机上一定会肚子饿,我知道你最讨厌吃泡面,所以特地做了个三明
治给你!」
她伸出手把三明治递向他,一脸慎重得近乎虔敬的表情,好像捧到他面前的
不是三明治,而是她的心。
「你该死的到底想做什么?」他的情绪再度莫名失控。
一下不惜冒著大雨来送机,一下又亲手做了三明治给他,要不是他很了解雪
初蕾,他还真会以为她喜欢自己。
「我——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再为他做些什么、挽回些什么,但在他毫
无温度的目光下,她说不出口。「来跟你说声再见。」她勉强挤出笑。
「不必了,过去十四年没有你,我的生活很平静,以後也希望是如此。」
说完这句话,他决然转身而去,甚至连声再见也没有说,在她心碎的目光中,
一步步的走离她的视线。
看著通过海关,逐渐走远的身影,再看看手里的三明治,她的视线慢慢模糊
了起来。
面对这意料中的结果,雪初蕾早有心理准备,也试著说服自己接受事实,但
眼前的场景,仿佛又拉回那一天。
她明明有满腔的心事想倾吐,明明是那样在乎,却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他一步
步的离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难道,她就真要这么放弃,好再等另一个十四年,再等另一个不知何时才能
相见的重逢?
有几秒的时间,雪初蕾几乎要说服自己放弃了,但随著他的身影越离越远,
她的心就越抽越紧,也越来越痛。
天知道她梦想与他相见多久了,一想到往後或许再也见不到他,她的心几乎
碎了。
况且老天爷好不容易给她这次机会,她不能再错过。
人家也不常说,胜利是属於坚持到最後一刻的人吗?她激励著自己。
经过这么多年,她始终没变,依然是那朵追逐著太阳的向日葵——有阳光,
才有她!
对,她不能这么轻易放弃,她要去追逐她的太阳、她的爱情!
怀著满腔的雄心壮志,她转头跑出机场,拦了辆计程车火速赶回家,内心满
是兴奋与激动。
四十分钟後,家门已在前头,付了车资跳下计程车,她兴冲冲的进门,立刻
豪气万千的宣布道:
「爸,我要回台湾!」是的,谁都不能阻止她,她要为爱走天涯!
「什么?」正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的雪父,一听差点跌下椅子。
「帮我订明天最早班的飞机,我要立刻回去!」她说著就要往楼上冲。
「蕾蕾,为什么突然想回台湾?你已经十几年没回过台湾了,一定会住不习
惯的。」雪母试图阻止她。
「不行,我一定要回去!」她坚定的说:「我要回去追求我的爱情。」
雪父跟雪母对望一眼,实在很不放心,但看著女儿一脸坚决的样子,也不忍
心反对。
「好吧,你若真想回台湾就回去吧,爸去替你订机票。」雪父无奈叹了口气。
「谢谢爸!」雪初蕾开心的跳到父亲身上,用力亲了他一下。
看著女儿一派乐观的模样,雪家两老却不由得同时担心起来。
虽然女儿看似大而化之,平时蹦蹦跳跳,活泼得就像个男孩子,但他们了解
自己的女儿,在感情上却有敏感而细腻的一面。
他们不反对女儿追求爱情,只怕她会受到伤害。
但雪初蕾显然没有感受到父母的担忧,依然一派乐天的模样,脑海里满是美
丽的远景。
「我上去收拾行李!」丢下一句话,她迫不及待的冲上楼。
这一回,她绝不要再傻傻的等待了,她要主动出击!
爱情——不,邵尔涛,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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