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我已经快把嘎苏萨忘记了,收拾完行囊睡觉,准备明天
回昆明,再飞北京。整理整理自己,暂时结束我一年来,在外边漂泊的流浪生活。
那觉,睡得少有的沉香,以致有人敲门叫醒我,搞得我愤怒之极。
我气冲冲开了门,看清来人,只好把火压下去。
是宣传部的方部长。他告诉我,嘎苏萨有了消息,他疯了。
他在哪里? 嘎苏萨疯癫癫乱跑,今天出现在白水台,明儿又住在了虎跳峡,最
后跳江自杀了。
死了? 死了! 有车吗? 在门口。
我们走。我道,死了我也要和他道个别。
打好的行囊躺在空旷的屋中,像只琵琶猪,也像具人尸。我看了一眼,顾不上
想太多,匆匆忙忙出门,上了车。
上路。去嘎苏萨停尸的村庄。
什么村? 我问。
当部长再一次重复那个村庄的名字时,我的心底滋生一股阴凉又酸楚的味道,
我知道,那是命里注定了的。
美吾美,依丽芝的村庄。
路上。车很颠簸。但我固执地抓住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嘎苏萨没疯,疯了的人,
是没有选择的思维,不用选择的湍急的金沙江岸,我看他在哪跳下去都得是个死,
不非得偏偏要去虎跳峡。
紧接着,我又想会再见到依丽芝了。这是一个复杂的会面场景,一个不言而喻
的、一定要接受的无法回避的现实。
我还没愚笨胆小到不敢再见她吧? 都临到了死亡,我不知道人类还有什么不敢
做,不敢当的。
这时候随着车的颠来颠去,我的眼睛开始发涩,我的大脑开始有什么东西在搅
和,脑袋瓜顶正中间的位置,好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已经没了疼痛,只有黑暗的泥
浆往里灌,很有重量。
我闭紧了双眼想,虎跳峡,虎跳峡,虎跳得过去,你也跳得过去? 我们太不自
量力了。
老方用自己的语言,重述着老百姓的话,嘎苏萨是过了午才跳的虎跳峡,他站
了整整一上午,是在崖头上飞下去的,像一只大鸟的俯冲。不可思议的是,他下去
后,不跟着汹涌澎湃的江水一块往下游走,却在江里一会儿沉没一会儿浮起,一直
折腾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才被浪涛举着漂流而下。百姓们举着火把在岸上守了一
夜,然后沿途向下游通知,随时准备打捞。几天后,嘎苏萨的尸体漂到了美吾美,
被江波冲上岸,没用任何人拦截。好像到了自己家,再不走了。
按照当地人的习俗,意外死亡,死在哪葬在哪,不迁回家中。人们就在美吾美
村,给嘎苏萨做祭风。祭风是为非正常死亡者做超荐仪式,老百姓称为“喊给”。
他们认为,非正常死亡者,大都是些冤屈而死之人,对人世间深怀仇恨,需要尽快
超度,不能让死者亡灵,像风一样四处游荡,参与鬼怪的行径。
我们到美吾美时,赶上了。
嘎苏萨的尸体放在整齐的木柴垛上,木柴码得很像木楞房。
四个赤膊的汉子,把冒烟的火把放在柴下的时候,我们到了。
柴咝咝地叫,却怎么也点不着火,连烟气也是淡淡的。
村里人已经集合在一起,开始跳“阿惹惹”。
人们拍着手,跺着脚,唱跳着。因为是多音和无音阶的穿插,混唱而不齐。貌
似混乱,其实这是当地的约定俗成,是来自大自然和人类的原始声音。
唱着唱着继而形成单一的、不断反复的,但又是一种化平淡为神奇的歌舞。女
声的羊咩和男声念咒般的本能呼喊声,驱赶着恐惧,驱赶着吓人的“看不见的生物”。
舞者们的手似乎没被解放出来,动作简单迟钝,可脚却复杂,兽迹舞步一样零
乱着,似乎是乱了拍子的自由节奏,但其中蕴涵着主节奏的规律性。片刻的杂乱自
由之后,自然而然地又回到规程的节奏上。
整个舞蹈,是顺时针方向的环舞。从容不迫,慢而安详。这种形式,在人类的
原始舞蹈中,。比比皆是,相通且没有一丝一毫的进化和演变。
不仅在《东巴经》中,就是在当地人的大脑中,惹美已经演化成为一种,亦神
亦鬼,亦雌亦雄,亦善亦恶和必须敬之畏之供之的怪物。
我注视着嘎苏萨,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再想了。
这时,我发现他的眼角上,有泪水流下。我想起了惹美的故事,要是搁在平常,
我不会相信的,但此时此刻一身鸡皮疙瘩起来,我感到了恐惧。就在满怀恐惧的时
候,与我的恐惧感一同降临了乌云.那不是乌云,那是我从来从来不曾见过的、如
此庞大的、色彩斑斓的蝴蝶群体,它们像树叶一样,从坡子上大片的龙竹林梢头,
飘飞而来,落满了嘎苏萨的尸体,他便被掩埋住。
点火的汉子跑到四周去,我也被吓得退出了好远。
人们的舞蹈开始狂热起来,他们举着青竹叶跳跃,口里“惹美、惹美、惹美”
地叫。他们是希望惹美的庇护,不想让惹美把嘎苏萨蚕食。
“男的唱挽歌,挽词来送葬;女的踏丧舞,踏舞来压鬼。”依丽芝跳得很疯,
很飘,飞散的长发已经遮住了她的脸庞。
男人在唱《送葬挽歌》:世上没有一种生灵,能永远永远活在世上。
人间也找不到一个生命,能千年万年长生不衰。
“蓝天害怕老,先布下了白云;大地害怕老,先铺下了绿草;雪山害怕倒,先
立下了三座岩;金江怕干涸,先渗出了九条溪;人类害怕老( 死) ,先养下了儿女。”
人类畏惧死,才繁衍子孙,把子孙看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
人啊人,你是这样的吗? 生生死死循环不已,这是必然,劝慰活着的人不要过
分悲伤,“泼了这碗水,不能再舀回;射了那支箭,不能再折转;死了的这人,不
能再回来。”
安慰死者,“树老会倒下,花开会凋谢,人生会老死,不仅你一人。”没什么
遗憾,上路吧! 再唱《挽歌》: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珠,用歌声驱赶心头的苦酸。
看吧,在白云和蓝天的交接处,银鸽又在高声啼鸣;看啊,在拉龙拉古盘地方
.红虎又在放声欢笑;用有力的脚把邪恶镇服。
用好听的歌招回吉祥。
红虎又在放声欢笑。
几个小时过后,太阳落山,江水变红的一瞬间,风来了,嘎苏萨身上覆盖的蝴
蝶,犹如干枯的落叶,被吹散开。再看嘎苏萨,他居然蠕动了,长长打了一个呼哨
后,竟伸起了胳膊,抬起了腿,睁开眼睛。苍白的脸,呆呆板板,没有血色。
我告诉嘎苏萨,柴火湿,是飞来的惹美眼泪搞的,她如此青睐你,不仅没吃掉
你,还不让老鬼收你而去。
嘎苏萨是个奇迹,但他像没了记忆似的,不语。
我们住进了依丽芝的家,住进了那个贮藏室,一天,两天第三天,嘎苏萨终于
说话了,他一把拉住我的手问:你的背包掉到虎跳峡里去了? 还是我掉下去了? 没
有! 都没有。
那我去哪了? 哪也没去,你一直在这里。
那你去哪了? 我去了金沙江畔的美吾美。
这是哪里? 美吾美,依丽芝的家。
她阿咪好吧? 她阿咪死了! 噢……依丽芝好吧! 好! 那当然,她是我亲闺女!
依丽芝,依丽芝。我喊,想叫她来。
没人应,院子里空空荡荡。
这时候,嘎苏萨却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话,我不是红虎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
答他。
他说,给我纸笔。
干吗? 写字! 是东巴文。什么意思? 我问。
嘎苏萨没言语,又用汉文写道:男的跪在左边,女的跪在右边,不要经受那种
境地了,假若经受了那种境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