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巫婆的姐妹
病历显示她有惯性纵火的行为,
我想象她引火以后骑着扫把腾空而去,
发出嘎嘎的笑声,忽然有了欢庆的感觉。
这一切得从遇见外婆开始说起……
我记得是三月下旬,一场绵绵细雨之后,太阳温和地照耀着,我喝下不加糖的
苹果茶。千万不要以为我特别爱喝苹果茶,为了提防上瘾,我总是换着不同口味的
饮料。上个月是桔茶;再上个月是熏衣草;再上个月好像是大吉岭或者是锡兰……
我的记忆力并不好,太久远的事回忆起来觉得很吃力,所以我是一个喜欢向前看的
人。
下午的门诊开始了,护士唱号之后,病患推门而入,我抬头预备招呼,却僵在
那儿,半天回不了神。自从长大以后,我再不相信童话了,那些故事都是说给小孩
子听的。可是,在一刹那间,与童话中的人物相遇,由不得我不信。
我遇见的不是公主,也不是王子,也不是仙女,是巫婆。是的,是巫婆。就算
不是巫婆,也是巫婆的姐妹。
一身黑衣,瘦得不合情理,拄着一根手杖,我一闪神还以为她拎着扫把。眼光
烁耀有神,从进门就打量我的诊疗室。
“请坐。”我说。
她的病历显示她有惯性纵火的行为,我想象她引火以后骑着扫把腾空而去,发
出嘎嘎的笑声,忽然有了欢庆的感觉。
谈到火,巫婆的姐妹眉飞色舞,喜不自禁:
“你看过火吧!那个美,简直没法说。火真是天底下最美的东西啦。我说你看
过火吗?”
我当然看过火,小时候还被火烧过,“玩火自焚”的成语就是那时候学来的。
父母亲并不同情,还说:“得让他自个儿试试,否则记不住。”
巫婆的姐妹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过火。”
“你看过?那你告诉我,火什么颜色?”
“火……”我迟疑了一下:“应该是红色的,大约是……”
“啊哈!我就知道你以为你看过,其实根本没看过。火是红色的吗?你没见过
蓝色的火吗?”蓝色的火,我想到瓦斯炉的火焰。
“火有各种美丽的颜色,黄色、橙色、紫色、咖啡色、绿色、白色——”
当我专心聆听,竟然有一种奇妙的,仿佛被催眠的感觉浮起,好像希望她不要
停,可以一直讲下去。关于火,我本来觉得很了解了,现在忽然觉得一无所知。生
命里许多事是不是都是这样呢?我咬住铅笔头,思索着。
门忽然开了,毫无预警的,一个女孩冲进来。我再次受到撞击,短短几分钟之
内,连续通见两个童话里的人物,你还会怀疑童话的真实性吗?在那一刻,如果进
来一匹白色有翅膀的飞马,我也不会表现出惊奇的样子,这会儿,我可是见过世面
的人了。这女孩很美,美得像是应该受巫婆诅咒沉睡一百年的样子,或者是被软禁
在阁楼上,反正很需要疼惜,需要照顾……
“你每次都骗我!”女孩喊着:“跟你说过看医生我一定要陪的嘛!医院这么
大,你迷路了回不了家怎么办?”
巫婆的姐妹竟然显露出羞惭的表情,一改方才的兴高采烈。讨好的神情,使皱
起来的脸看着更老:
“不会啦,瞧,医生人挺好的,是不是?”
“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人家好不好?”
我有些尴尬,不得不出面打圆场。于是知道巫婆的姐妹是女孩的外婆。
“她每次都把我支使开来,跟医生瞎扯,说自己没事,说不严重……”
“不是,你忙嘛,要画画,还要去出版社,我反正可以……”
“我不忙!我闲得发慌。谁稀罕我的画?我只要看好你就行了。”
“我们家亚咪是漫画家。”外婆小声但不无夸耀之意的靠近我说。
“你不要随便告诉人家我的名字好不好?”亚咪转向我,神情很复杂:“我不
是什么漫画家。”
“喔。”我说。
三个人坐着,忽然都无话可说。外婆抚摩着手杖,我还是觉得那是她的扫把。
“刚刚,”我清了清喉咙:“我们谈到火的颜色……”
“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星期她放了几次火?”亚咪说话的声音并不激动也不
伤痛,只是深深的疲累与无可奈何。
不多不少正好三次,比上个礼拜多两次,比起最高记录少两次。分别在浴室、
阳台和楼梯间。
我们定了下个礼拜的约诊时间,趁着外婆去上洗手间的空档,我试着安慰亚咪:
“外婆看到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显然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只是生活变得很困难。我不想外婆被关进精神病院,我们只好一天
到晚搬家,外婆这个样子,谁肯把房子租给我们?我们永远也没有家。”
亚咪说得很平静,我听着,心中恻然。
那一整天,眼前都是亚咪的样子,她忽然冲进来,冒失却理直气壮;她偏头,
不以为然的表情;她蹙起眉,小小的懊恼;微微启齿,欲言又止;靠进椅背,疲惫
的环抱自己;述说着坎坷,却可以不动声色的坚强……这一个礼拜过得特别慢,我
开始感觉到岁月的冗长,以及生活里琐碎事务的无趣。同事们的笑话仍令我发笑,
只是笑过以后空洞得发慌。我开始想念外婆关于火的描述,以及她叙述时飞扬的眉
眼烧成一把火。人,能有这种热烈专注的情感投射对象,是很幸福的。如果我把他
们治好了,只是让他们和我们一样,生活在虚无与平淡中,无可无不可,这有什么
意义呢?其实,这一直是我无法言说的迷惑。所以,千万别以为心理医师比一般人
更清明智慧,至少,我知道我就不是。
亚咪陪着外婆来,她的神情比上个礼拜愉悦得多。
“齐大夫!我上个礼拜太急了,态度不太好,请你不要见怪。”
我连忙叫她千万别放在心上,她的压力和烦恼我都可以了解。
“啊!你真是个好人。”她说着,笑起来。
我赶忙在心中记忆,贮存她笑得弯弯的眼睛,洁白整齐的牙齿,比粉红更红一
点的面颊,稍稍高一些的颧骨。现在我又有了她的另一种情态的搜集了。
我和外婆单独谈话的时候,外婆告诉我:“这礼拜我一次也没点火。”
“为什么?”
“为了你呀!亚咪现在觉得你好厉害。”
“为什么你要让亚咪觉得我……厉害?”
“这样她就不会一天到晚找医生,换医生,换一百个医生也没用。我早跟她说
过了,可她总是不信。这孩子死心眼,我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
这话听起来,有问题需要治疗的好像是亚咪而不是外婆。
“这礼拜感觉怎么样?”
“还好,没太大问题。其实,火一直在我心里头,点着了,就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点的时候火也没熄过。”
“什么时候开始,火在你心里烧起来的?”
“这话说来可就长喽!该打哪儿说起呢?”
外婆的故事得从她少女时代说起。那时节她是个财主的掌上明珠,财主没儿子,
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半点委屈也不肯她受。“十四岁了,煮个水也不会。”她说。
但事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财主娶了个唱戏的女人做细姨。细姨还真能生,一年一
个大胖儿子,把正房母女二人全踩下去。大太太不是省油的灯,三番两次吵吵闹闹,
细姨挑唆财主重整干纲,揍!大太太躺在床上养伤也没闲着,叫女儿送点砒霜去井
里。女儿害怕不肯去,大太太叹息说以后绝没好日子过了。果然,像打出了仇,大
太太和细姨见了面就翻在一处,打个猪头烂脸,细姨一哭诉,女儿又眼睁睁看着母
亲一次一次被修理。闹到后来,财主也嫌不耐烦,决定把母女二人送走。
这已经走到末路了。
那天晚上风很大,大太太去细姨房外点了一把火,那火烧得真来劲,整个天都
烧着了,那火烧着,大声呼啸着,说不出有多美……“我从来不知道火有这么美啊。”
外婆无限依恋地说。
母女二人也没想到要逃,也不觉得害怕,只想到点火,傻傻的,被蛊惑了似的
盯着看。看见细姨像着火的蝙蝠张着翅,踉跄的扑飞而出,发出的凄厉嚎叫也像被
惊扰的蝙蝠那样痛,几桶水往她的绫罗绸缎上面浇,她仍滚着翻着,捡回了一条命。
女儿听见母亲的叹息,也觉得遗憾。几个年幼的儿子都跟着奶娘睡,只有长子跟着
他娘,四岁的孩子熟睡中被他娘丢下,自个儿逃生去了。这孩子平日里同大姐姐最
好,有什么好吃的也要留一份给姐姐,姐姐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和他妈睡?可
这火是慈悲的,一点也没烧坏这孩子,孩子是教烟窒息死的。火熄灭以后,母女二
人凑近去看那个永远熟睡了的孩子,被逮了个正着。女儿手上还替母亲拿着火把呢。
大太太被打得剩一口气,送进疯人院;女儿被送进尼庵,没有人问她的意见,
就给剃了头发。住持说她一身都是化不去的罪孽,几世也度不脱。什么苦差事都推
给她,吃不饱又睡不够。她惟一的乐趣是点灯以后,看飞蛾扑火,有时帮助找不到
目标的飞蛾,把它们送进火中。住持撞见她把玩蛾尸,怒不可遏,指她是妖孽,佛
门净地容她不下。于是赶出山门。十八岁的女儿心中十分欢喜,她本来就想嫁个男
人,生三五个孩子耍耍,也许有一个是弟弟来托生呢,这会儿可能如愿以偿了。回
了家才发现财主经此刺激卧病在床,已经算是个死活人,不中用了。火灾中毁掉半
张脸,捡回一条命的细姨当家做主,一分钱也不肯给尼庵,这就是为什么住持赶她
走的原因。细姨见到她便叫锁起来,一刀一剐,要血仇血偿,所幸几个受过大太太
恩情的偷放了她出来,告诉她母亲的拘禁处,叫她快去救大太太,那不是人过的,
这几年地狱生活就是天大的罪惩也抵偿了。女儿去看她母亲,大太太全变了形,只
说:“他们天天打我,说我身体里有魔鬼,得打跑了才行。”女儿求他们放了母亲,
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几天后一个风大的晚上,疯人院忽然着火了,这火一发不可收
拾,女儿趁机带着大太太跑了。“火真是好,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外婆说。
女儿与母亲暂时安顿下来。在这里,女儿知道不可能有男人愿意娶她,和她生
孩子,只等母亲过世,便去个遥远的地方,一切重新开始,反正她还年轻,希望母
亲过几天好日子。母亲的好日子过得长长久久,后来女儿很希望母亲驾鹤西归,那
鹤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总不落在她家。直到女儿放弃生孩子的向往;放弃嫁人的
念头,并且觉得她可能比母亲先驾上那只鹤。鹤终于带走了寿终正寝的母亲。
女儿欢欢喜喜带着憧憬离乡远走,来到本城定居,别人与她打招呼,叫她:
“阿婆。”这就是外婆的故事。被家人弃绝,被命运弃绝,又被岁月弃绝了。
听完这荒诞诡异的故事,我沉默着,外婆也是。
“那么,亚咪不是您的亲生外孙女?”我很高兴找到话题。
“我生得出那么标致的后代吗?”外婆告诉我,她和一个怀孕的女人合租房子,
那女人单身一人,挺可怜的,像有什么伤心事,不能问,一问就哭个不停。但模样
和性情都真好,她说心里面是把外婆当母亲看待的,外婆自然也当她是女儿了。孩
子生下来,是个细声细气的小女娃,“活像只小猫咪”,外婆形容,这大概是亚咪
叫做亚咪的缘故了。孩子满月以后,女人拿着孩子的照片说去找孩子的父亲,一去
就没有出现过。
“上天平白无故送我一个宝。你不知道亚咪小时候多讨人喜欢。”
便是现在,她也令人喜欢呀。我心里想。
“喂!你们谈完没有?”亚咪探头进来。
我抬眼看她,以一种崭新的情绪,夹杂着迷惑与悲悯。
“外婆讲故事给你听了?”亚咪觑个空隙问我。
“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很精彩吧。”
“听你的口气好像故事不是真的。”
“我可不敢说。除了外婆,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真实性。谁又在乎呢?一件
真实的事,不会让世界更好,一个捏造的故事,也不会让世界更坏了。”我同意她
的话。谁需要真相呢?只要能解释所有的行为举止,使它看起来合乎情理就可以了。
外婆仍持续来门诊,有时候她稍稍纵个小火,也不见愧色:“我忍不住啊。看
不到火的日子很难挨……可是你别担心,我们亚咪可一点也没怨你,看起来她对你
倒是心服口服的。”这有什么重要?病患家属对我的观感从来都不重要的,然而外
婆这么说确实令我有一点晕陶陶的。
“你有三十岁了吧?”外婆端详着我问。
“三十一了。”
“那可真不小啦!结婚没有?”
“还没有呢。”
“拖什么呢?现在年轻人真要不得,有了对象还拖着, 拖来拖去,年岁可不
是白拖的,连本带利,一大把!”
“也不是,实在是还没对象……”
奇怪的是我并不习惯和人谈这些事,就是父母亲问起来也常常不欢而散;外婆
的探问并不会令我不舒服,我猜想会不会是因为亚咪的缘故。外婆的询问到此为止,
我有些怅然若失。
亚咪陪外婆来的时候,气氛总是特别好,有一次她要求在诊疗室里为我和外婆
画像。那时候已经是夏天了,亚咪把长发结成辫子,穿一件麻料白色长衫,草编的
遮阳帽搁在膝上,捧持画板,很认真的画着。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从窗口投
射进来的阳光这样好;刚换过水的黄金葛绿得发亮;不远不近坐着的女孩,令人有
一种对幸福的想象。外婆看着亚咪也有些怔忡,微微的感伤。
“这么年轻,这么美好,我不能想象有一天她会老……”
这些日子来,我听外婆说过太多亚咪的成长故事:被火鸡追着跑,跑不动索性
回头赏火鸡一个耳光;哭着从学校回来,不肯再去,因为别的孩子嘲笑她的外婆是
吃小孩的巫婆,后来她学会恐吓那些孩子:“对!我外婆是巫婆。你们如果欺负我,
不跟我玩,我就叫外婆吃掉你。”遇到挫折时不能面对,躲起来,不见人也不说话,
总要自己想通了才能过去;她爱吃火锅,热热闹闹的菜料进了锅,觉得有了家的感
觉……除了自己,我从不会对其他人的成长历史如此了解,好像亚咪是我和外婆一
起抚养长大的。
到了秋天,外婆的情绪一路坠落下去,我开了一些药给她吃,似乎也没太显著
的功效。
“我真觉得腻了。活着的好处歹处我可都受够了,我不想再熬了……”
“亚咪需要您。”
“是呀。我以前也以为我需要我娘,结果呢,真是可怕得很,那个没完没了,
那个折腾劲儿,有你受的。要是我一死,亚咪可以去找她爸妈,要不然去过自己想
过的日子。她一直想环游世界找到灵感,跟我这个老太婆在一起,哪儿也去不得,
能有什么出息?我要是再活二十年,亚咪不是全完了?”
我把外婆的意思转告亚咪,她的脸色一黯:
“我没有别的亲人,只有外婆一个。”
这对祖孙真是有点意思,两个人有话也不讲开,透过我传来传去,有时候还交
代:“别告诉外婆。”
“别让亚咪知道。”
我好像成了这个家里的新成员。
“其实我试过的,三年前我从楼梯上摔下去,没摔死,却摔弯了脊椎,只好拄
个拐杖。下次得找个有效的法子才行。”
外婆说着,那口气很像昨天买了个西瓜,又贵又重,卖瓜的还吹嘘自己的瓜有
多好,结果一开瓜,又没水分又不甜,简直是上洋当了。下回不管卖瓜的说得多天
花乱坠,再不买他的。
但,她谈的是死亡呀。
“真是烦不胜烦,这么没完没了的活着。”
后来有一段时间外婆又不提想死的事,也不放火了。格外神清气爽,又与我谈
亚咪。她细心的注意到我喝了两个多月的柠檬茶:
“啊哈!齐大夫也爱喝柠檬茶呀。”
是的,我曾经坚持不固定喝同一种饮料,以避免上瘾,实在因为我了解自己其
实是很容易上瘾的。然而,自从亚咪调了一杯柠檬茶给我,我就一直喝到现在。还
记得那天因为亚咪的漫画稿被报社录用了,她直接从报社跑到医院来找我。即将下
班的傍晚,诊室一片金黄,我正在窗边看夕阳,她背着一个草编的袋子,穿着凉鞋,
头发全盘上顶,光洁的脸蛋闪闪发亮。她来邀请我和她们一起去溪边野餐,趁着秋
天来临以前,趁着溪水还是暖和的。我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快乐的笑,对我摆
手告别。我忽然出声唤她,她站住,一半身子在里头一半身子在外头,仍带着笑意,
等待着。我想邀请她吃晚餐:“和我一起吃饭,好吗?”我应该这样问,并且说: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正好替你庆祝。”可是我什么也不敢说,如果她觉得与
我谈话很无趣,改变主意,不邀我去野餐了,不是得不偿失吗?我不敢冒这样的风
险,我什么也没说,感觉着一种奇异的屈辱。
怅然的感觉在野餐那天全抛到九霄云外了。野餐的食物并不丰富,严格说起来
我根本没吃饱,可是亚咪用蜂蜜和柠檬调制柠檬茶,却令我印象深刻。
“好!我要做柠檬茶了。”
“亚咪要做柠檬茶了。”外婆兴奋的重复。
于是,柠檬茶不只是柠檬茶了,是众望所归的柠檬茶。我密切注意亚咪的每个
步骤,她把蜂蜜倒进红茶,蜂蜜成条状,在杯中回旋,缓缓沉落。她轻轻搅动,蜂
蜜碎了,化了,和茶融在一起。她把油光水滑的绿色柠檬在溪里过一过,用锋利的
小刀切开,柠檬的香味溢出来,随着溪流到下游。她切开三只柠檬,把汁挤进杯子
里,显出努力的样子。我要帮忙,她不肯:“沾上柠檬味很难洗干净的。”我其实
满喜欢柠檬味,在这天以前,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喜欢柠檬味的。反正只是一种气味,
无所谓喜欢不喜欢。而此刻我很愿意身上有柠檬味。
也许因为投入太多情绪的缘故, 柠檬茶的滋味好极了。
“好喝。”外婆也说。
“我很喜欢。”当亚咪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对她说。
“喝柠檬茶对身体很好的,可以消除小腹的多余脂肪和赘肉。”
我深吸一口气,暗中收缩小腹:“是吗?那太好啦。”
自从那一天,我对柠檬有了一种莫名的好感,因为嫌蜂蜜麻烦,索性用糖包来
代替。切柠檬是一个重要的仪式,我以接近虔诚的态度去切每一只精挑细选的柠檬。
我好像上了柠檬茶的瘾。
“齐大夫!你喜欢我们家亚咪吗?”外婆忽然问。
我慌张起来,不知该说什么,显得窘迫。好像这是不正当的行为,忽然被揭发。
“其实不用问了,你看着亚咪的那个眼神,还不明白吗?只是,喜欢亚咪的男
人真不少,谁叫这孩子模样生得这样好……”
那种羞辱的感觉又回来了,我觉得这样的贪求是非分之想,活该受嘲笑。
“但你是不一样的。”外婆说:“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我的新的羞惭升起。我有什么不一样呢?我被亚咪吸引,为的也是她的美丽动
人;或许还有对她特殊身世的疼惜之情,但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之处。一点
也不特别。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照顾她,对不对?”
我焦急而绝望:“不行的。外婆!你不能这样做。这样对亚咪太残忍。不可以,
真的不可以……”
“我早晚要走的。你看我,我已经老得像个鬼了!”外婆调侃自己,一边笑起
来。
“我真的不放心亚咪,你是我信任的人,你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会照顾
她。”
我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她是病患吗?为什么我觉得她比谁都清明?比谁都冷
静?这一切仿佛是个阵图,我想进来救人呢,却发现只有一个人陷于其间,那个人
就是我。
“亚咪看起来挺快活,像个傻孩子,其实她很脆弱,遇到挫折就会自暴自弃。
你一定要在她身边帮助她,别让她可怜兮兮的自己一个人……”
我再听不下去了:“我会的。外婆,我会照顾她。”
这段日子以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了解外婆,但我确定,她把我摸得透透的。
当时我也没想到,这承诺改变了我一生。真的,我那时真的不知道。
外婆离开那天,很大的风,把她的黑衣服整个鼓起来,像一只气球,随时会被
吹走。我站在窗边往下看,看着她小小的身躯没入人潮,觉得难舍的悲伤。想到第
一次看见她的错愕,似乎还听见她兴高采烈的昂扬声音:
“火真是天底下最美的东西啦!你看过火吗?”
而我知道,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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