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关于我的出世,有不同传说,说是富贵人家的私生儿;说是出生时太孱弱,
被父母弃置沟中等死,偏偏撑了三个昼夜,还有气息,只得收养长大。
生命的开始,就不肯向命运屈服。
对于母亲,我没有印象,父亲是不愿受负累的人,先是偶尔回家,后来再不
曾出现。我与合德妹妹的相依相守,培养出特别的情感。没有任何亲戚看顾,邻
人轻蔑的神色和话语,是躲不开的。这其间,只有樊表姐时时来探望我们,教我
们识字、读书、女红、歌舞,我喜欢跳舞,旋转时的晕眩令我快乐。
合德体弱,不能舞蹈,她一边刺绣,一边看我的舞步,要求每个动作务必确
实。当我停下,汗水淋漓,她便捧一瓯甘洌泉水,看着我含在嘴中,缓缓吞咽。
樊表姐笑着说:“你们姐妹这辈子是分不开了,飞燕天真,合德深细,将来
同享富贵荣华,等着看吧。”
合德却把这话听进去了。
樊表姐被召入宫做宫人时,合德跪在地上:“我们姐妹的一世,托给樊姐姐
了。”
我在一旁看着,被她的虔诚和恳切打动了,不禁挨着她跪下。
“你们耐着性儿守着,不难出头的。”樊表姐挽起我们。对我说:“明白吗?
飞燕。”
樊表姐看着我,合德也看着我。一种朦胧的,坚决的情绪涌起来。我点点头,
许下一个自己也不明白的承诺。
然而,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冬天。我们偶尔在门口会拣到死去的小动物,
大多数的时候,合德做了女红,我到市集去卖,换点零碎的银钱,勉强度日。
那一次,在林中拣柴,不小心踩空了,扭伤脚踝。合德不让我出门,她去市
集卖绣品,我在家等着,等得风雪弥天盖地,却见不到她的踪迹。不行,这样等
下去不是办法,她是我唯一的亲人,若失去她,我便一无所有了。
撑着杖出门,风雪令我举步维艰,才走了几步,轰隆一声,简陋的茅草房,
我们的家,塌倒了。又急又惧,我晕厥过去。
在冻饿中醒来,听见合德的哭声,她匍匐抱抚着我,声声唤姐姐。
“合德……”我虚弱地。
“姐姐!你没死,你没死………救命!谁,谁来救救我们!”
合德凄厉绝望的声音,在风雪中单薄地响着。然而,不会有人来的,我摸住
合德的手:“别管我,天快黑了,你走……”
“我不走。你若死了,我不独活。”
冲着她这句话,我不愿放弃,用力挣扎,却是徒劳无功。突然,扑来一只黑
色的大鸟,像一只凤鸟,毛羽轻柔温暖,覆盖在我身上,我抬头,看见一个年轻
男子闪亮的眸子。
“别怕。我来帮你们。”
住在山上的猎人,燕赤凤,与祖母相依为命,他救了我们,带我们回到他简
朴舒适的家。
“你的脚扭伤了,我替你推拿好吗?一会儿就好的。”他蹲跪在床畔,谨慎
地,柔声地。
我把脚探出棉被,紫红肿胀,如此丑陋,我正要缩回去,却已被他握在掌中,
那样温暖的手掌。
“有点疼,能忍吗?”
我点头。
他仔细地敷上药酒,而后叹息:“那天你一摔,我就该替你瞧的,耽误了。”
我心中惊疑,怎么,他看见我扭伤的?那么,他也不是偶然经过救了我们;
或者,那些在门口出现的动物也是他的救济?
我咬住棉被,承受着他的手掌加诸在我脚上的阵阵疼痛,泪眼朦胧中,记住
他年轻饱满的面容。
燕奶奶失明多年,握着我和合德的手:“你们姐妹俩莺声燕语,冰肌玉骨,
不是普通人,该是贵人哪。”
“奶奶取笑了,我们只是一对孤苦无依的贫贱姐妹。”我说。
合德与赤凤一旁微笑着,赤凤的笑意泛着掩盖不住的炽烈情感,深深望向我。
“为什么跟着我?”有一次我问赤凤。
他那经过日晒风吹的面孔,竟抹上了绯红:“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起
初我以为,遇见了神仙,后来才知道,你们过得苦……”
“傻子。”我用手指点他的额。
“我是傻子。”他捉住我的手,在唇边偎了一下,我急急逃开了。
赤凤的情意像春天,我自觉如同花蕾,在他的气息中徐徐绽开花瓣,变得鲜
艳动人。
在山林里,我指使他为我捕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看他矫捷地奔跃,结
实的胸膛一片汗湿。我坐在树上,摇荡着双脚,吟唱随意编出的歌谣:燕燕于飞,
何处可归?
不愿单飞,只愿成对。
他喜欢这首歌,说“燕燕”就是燕赤凤和赵飞燕,并且,开始唤我燕燕。而
我发现自己想跟随他的意念,如此强烈。我喜欢他带着鼻音唤燕燕;喜欢他痴痴
切切的眼神纠缠着我;喜欢他的发或肌肤轻轻挨靠着我。
他在山林打猎,我在林中拣柴。他有了猎物,便唤我来看。那一次,我故意
隐藏起来,不答他,听着他焦急的呼唤声在林间回荡:燕燕!你在哪儿?燕燕—
—唤声停止,只听见风吹过枝叶,他怎么了?下山去了吗?不再找寻我了吗?
我在枝桠中动了动身子,忽然,一只手臂伸来攫住我,啊!赤凤!我忘了,
他是最好的猎人。
我被他抱着,跨在他的腰上,与他眉眼相对。
“好小的腰。”他的掌环着我的腰肢。
那样修长的手掌。我的纤小粉红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真切感觉到他的
和我的青春,泛滥在春日潮湿的空气里。
“燕燕。”他的声音低哑,仿佛艰辛:“不要离开我。”
他的暖暖气息吹在我的耳际,我不禁贴近他的胸膛,他的呼吸与心跳混乱激
烈,我感觉到他的男性,他的渴望,如此炙热燎烧。
我们都不说不动,等待着,事情发生或结束。
久久,当林中再度起风时,他把我放下。一刹那间,我竟有种怅惆的失落感。
“燕燕!嫁我吧。”
强烈的幸福如潮,淹没了一切。
合德在后院井边等我,她的双眼透亮,神色兴奋。
“姐姐!时候到了,樊姐姐有信来……”
合德与樊姐有书信来往,我是知道的。
“樊姐姐说什么?什么时候到了?”
“咱们出头的日子。樊姐姐叫你进阳阿主府第去习歌舞。”
“不。我不去……”
“为什么?”
“我,我要和赤凤在—起。”
“我们要报答他,有很多方法,将来,你大富大贵了……”
“不是的,你不明白,我,喜欢他。”
合德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她不相信我会说这样的话。
“你在山里住糊涂了。他只是个贫贱的穷猎人,一辈子都是!你是人间少有
的绝色,你聪慧有才艺,你甘心一辈子在这里捱苦日子吗?”
她把我拉到井边,让我看水中的倒影:“看看你自己,粗布破衣,蓬首垢面,
你要跟一个猎人,一生一世过这样的日子?我们吃过的苦,受过的屈辱,全部白
费了?”
我看见井中的自己,那是我吗?因为赤凤,让我忘记了轻贱与贫穷,但,我
不该永远过这种日子,我应该有机会的。
我是如此年轻而美丽。
我打出井水,仔细地把脸洗干净,看着水中焕然一新的面孔,我相信,我应
该得到更多。
“姐姐。”
“你跟樊姐姐说,我听她的安排。”
“哦,姐姐。”
合德拥抱住我,丰若有余,柔若无骨,如此令人迷醉的胴体。
我也拥抱她,像抱住一个更精致、更深沉、更阴暗的自己。
陪着赤凤在市集卖了兔和羌,看他一分一钱的与人计较,兴致昂扬,而我深
觉悲哀。我不要这种琐碎的生活,我必须舍了他,舍了自己最初的纯挚情爱。
我要求他陪我逛逛街市,他开心地为我买了彩头绳,他并不知道,我的发即
将梳成髻,插上云母簪、金步摇、紫玉钗,再用不着彩头绳。
我在大街上站定,阳阿主府邸就在街底,我看着赤凤开朗健康的面庞,在阳
光下充满活力。
“赤凤!我要走了。”
我告诉他,要进阳阿主家的决定。
“你哄我的,燕燕!你说要和我在一起。”
他颤抖着,他知道我是认真的,他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
“我以后,会报答你的恩情的。”
“我不要你报答!我不要失去你——”
“你会找到一个好姑娘的,你是个神射手,你什么都猎得到。”
“我猎到你了,你是我的,我就是死也不放你走。”
他的执拗,点燃了眼瞳中的火焰。我盯着他看,看他的决心,我的决心,到
底谁的决心更强?
我从他的箭袋抽出一支箭,塞进他冰冷的手,用力咬咬唇,对他说:“我要
走了。你若射中我,我就留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箭,我决绝地转身,一步步走开。
射吧,射吧。我辜负了你的深情,射伤了我,射死了我,我便是你的。
他的情感如此浓烈,怎能忍受我的离开?我想象着他拉满弓,瞄准,手指松
开,锋利的箭穿过空气,刺透我的肌肤,刺穿我的心脏,就像射中正在飞翔的鸟
雀,尖锐的疼痛、麻痹,一切都静止。
他究竟射不射?
府邸大门打开了,樊姐一身鲜丽华服,笑盈盈出现,我的未来的,富贵荣华
的一生。
我的脚步加快,终于奔跑起来,带着一种惊悸的情绪,不要,我不要死。我
有我的梦想,我有繁华欢愉的人生,我不要死。
赤凤!我不要死——不要射!你放我走。
我一直跑进府邸,沉重的大门在身后掩闭,腿一软,我跪倒在地上,不能遏
止地哭起来。哭那已死的昨日。
泪光迷离中,我看见红柱绿瓦,雕梁画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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