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赤凤那支箭没有射出,他终究不忍伤我。当我登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宝座,他
是庆幸?或是懊悔呢?
果然如樊姐所预料,我在阳阿主府邸中见到了孝成皇帝。当他进入跳舞厅时,
我正在健硕舞伴的掌中回旋,我知道其他人都跪伏在地,只有我停不住地旋转,
发辫飞扬如鞭,旋转着,像一朵涟漪。
我要他看见我,真正看见。
当我终于耗尽气力而俯倒,环抱住我的不是舞伴,而是皇上。
“舞得妙。这样的纤腰怎禁得住?怕不要折了吧?”
我喘息着,低垂头,轻轻道:“为皇上折了腰,也甘愿。”
他笑了,环着我的手臂紧了紧,眼里有赞赏的光彩。
虽然他是一国之君,却也是个男人。我知道怎么对男人说话,在阳阿主府邸
的日子,我学的不只是歌舞修饰而已,我很知道呵。
他在当天夜里召幸我。然而,我却没有顺从,他很惊讶,却不愤怒。
“妾,惶恐,妾未解人事,不知所措。”我跪在地上,微微颤抖,说得如此
恳切,自己几乎都要相信了。
“可怜的飞燕,别怕。”他拉我进他的怀抱。
这是个好性情的男人,他的温和的眼睛叫人安心,而他巨大的权势又令人担
心。
为了我,他破天荒在阳阿主府邸停留了三天,这下流言耳语应该传遍了吧?
说皇上为了飞燕废早朝,不回宫。而我不能再试他的耐心,第三天夜里,我娇怯
地承受了他的爱,在痛楚的哭泣中,他仿佛也受到了极大的撼动。颤栗地拥紧我:
“哦,卿卿,我的卿卿……”
那夜,我们都不能成眠,他颠颠倒倒说了些傻话,我则止不住地落泪,伏在
他身上,俯看着他,这是我的丈夫,也是皇上。
他有好多其他的女人,但,从来没有女人推拒过他,让他等待,只有我。那
么,我能不能只让他爱我一个人?宠我一个人?
黎明前,他必须回宫上朝,却舍不下我的温软芳香,我们在床榻热恋缠绵,
翻滚纠结。
“只怕皇上回了宫,便忘了我。”
“卿卿!我舍不下你。”
他抬起我的下巴,在我的颈上,深深地吻,而后噬咬,我缩起身子,因疼痛
而生汗呻吟。
“这是我留给你的印记。”他的双眼潮润,满是疼惜。
我是带着齿痕进宫的,皇上没让我久等,连三天都没有。
进宫前我的卑微身份也曾引人议论,皇上力保,他说起承欢之时,三日不能
交接,如此自尊自贵,是难得礼羲闺秀。
我听说了,忍不住微笑。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够因为我的出身而轻视我。
宫中明争暗斗,我早有准备,却不料方才入宫不久,许皇后便被废,打入冷
宫;班婕妤为避是非,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我款款地,
优雅地在昭阳宫封后。
许后和班婕妤都以贤慧见长,平时对皇上颇多劝谏,却落得怎样的下场?我
知道皇上要的不是一个谏臣,而是个知情知趣的女人。
我们用黄金缸、蓝田璧、明珠、翠羽装饰昭阳宫,夜夜垂下紫茸云气帐,焚
起紫金被褥香炉,皇上揽住我,他的脸埋在我披泻的浓密发丝里,入睡。有时我
翻身下床,他会惊醒,惶然呼唤:卿卿。
“我在这儿呢。”我贴近他,这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如此全心全意依
赖着我。
皇帝上朝时,我在宫中演练歌舞,指挥乐师的是侍郎冯无方,他的容貌秀逸,
态度谦顺,笙吹得极好。当我独自舞蹈,他总目不转睛地凝视,他是宫中唯一懂
得我的舞蹈的人;我是不是唯一懂得他的音乐的人呢?
他永远谨守分寸,绝不逾矩。总是保持远远的距离。
娘娘!臣不敢。
娘娘!臣告退。
呵,我是皇后娘娘,孝成皇帝独一无二的女人。
在日日笙歌欢笑的岁月中,我竟然忘记,只要是宫中的女人,都逃不了的噩
梦,只是,我的噩梦更险恶些,因为,对手是我亲爱的合德妹妹。
樊姐早把合德的生活安排好了,遵圣旨建了省亲别墅给她住,也是金壁玉阶
的华贵所在。我曾求皇上为她配一门好亲事,皇上说他搁在心上呢,而后又问:
“却不知合德是个什么模样?”
“皇上猜呢?”
我不能答,也不敢答。
皇上笑了,亲昵地环抱我的腰:“怕不能比你更美了。我不信这世上还有比
你生得好的?”
可是,当时皇城里已经传唱着:飞燕有妹字合德,合德美艳犹胜姐。
皇上有几天没到昭阳宫来,樊姐来了,欲言又止,我的原本焦躁的情绪更不
安了。
“皇上,见到合德了。”
轰的一声,我的脑中昏了昏,呆呆地问:“怎么会?”
原来皇上听闻了合德之美,召见合德,果然惊为天人。
“他,留下合德了?”
“不。合德说若没有贵人姐姐诏,宁死也不能侍奉皇上。”
什么?她竟会这么说,是谁教她说的?谁教她做的?说的、做的完美无暇,
分明就是要让皇上倾心。
“娘娘不如诏合德入宫,仿娥皇、女英同侍圣主。”
“不!”
我已给了她荣华富贵,她还要什么?
“娘娘,你仔细想想,居正宫以来,并无子嗣,后宫虎视眈眈,假若合德入
宫,姐妹同心……”
“不!我说不!”
怎么能,怎么能同心呢?我才是皇上最宠幸的女人,我不能容许任何人的抢
夺,即使是同胞骨血,也不能。
“请娘娘三思,告退了。”
“樊姐。”我勉力撑起身子:“你看见合德了?她如今出落得,比我更美了,
是不是?”
“合德深心,知进退。”樊姐从容不迫地:“若能进宫,必保娘娘。”
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但要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的爱,还要靠她保
我?
皇上在太液池召宴时,我的宿醉犹未醒来,换上南越进贡的云英紫裙碧琼轻
绡,翩翩宽袖,迎风而舞。皇上没有丝毫责怪,也不提合德的事,指给我看,用
沙棠木做成的巨舟,装饰得美仑美奂,船上乐工舞伎,琉璃屏风,各式珍馐,令
人目不暇给。
“喜欢吗?”他扶我上船。
我点头。
“只要你喜欢,你要什么,朕都能办到。”
这话是别有所指吧。我的心一下子暗沉下来。冯无方也在座,我看见他忧伤
的眼神,像有许多话要说,大家都知道了吧?他们怎么看我呢?暗中庆幸?或者
同情?
我不要同情,我曾有过的恩宠无人可及,我不需要怜悯。
起风了。
悠扬的乐音中,我忍不住起舞,风中的回旋有些不能自主。风好大,牵引着
我的衣袖,将我掀向天,啊!随风而去,去吧!去吧!人间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风更大了,掀翻了船上的摆设,人们也纷纷弯下身子,混乱中,我凌空飞起。
卿卿!
皇上大喊,他伸出手,没抓住我。
无方抛下笙,奋力一抱,抱搂住我的脚。踢开他,我是不是就能像嫦娥,冲
破九重天?不要阻拦,让我去!
无方!不可松手,不可松手——皇上仓皇的声音,像是一种祈求。
无方,你总也不肯靠近我的。此刻拼命一抱。我回头,竟看见,无方,他眼
中有泪。
娘娘。注视着我,他切切地唤。
我的心,恻恻地酸楚了,弯下身,俯在他肩上,风,渐渐停止,宫女争着上
前,扶我落地,还没站稳,皇上便紧紧地搂抱住我。
我的泪,无声地落下来:“皇上既然喜新厌旧,为何还要留我?”
“朕喜新,却不厌旧,只要朕活着,你永远是正宫皇后。”
这已是他能给我的,最宽厚的恩宠了。
既然逃不掉,只能面对。我到底亲自下诏,诏合德即日入宫。
合德承恩那夜,我刻意开了筵席,求得一醉。
皇上,他正痴痴看着她吗?他热热地吻着她吗?他温柔地抚着她吗?
我醉倒在云气帐里,鸳鸯万金褥上,凄凉孤寂的长夜,才正开始。
半夜醒来,忽然想起赤凤,只有他的那份情,才是完整的,无可取代的吧?
如果一切从头再来,我会怎么选择?我被自己难住了。留在山中,成一个村妇,
生一窝孩子,吃不饱也饿不死,迅速地憔悴苍老?可是,我会拥有赤凤永远不变
的情爱,也许我要的,只是这个。
我缓缓踱到殿上,往帘畔走去。
“天凉了,请娘娘添衣。”
在我身后跪下的,竟然是无方。
“你怎么还不回去?”
“娘娘席上吩咐,无方不准退。”
“我是醉了,怎么能认真?你不回去,妻子要悬心了。”
他的头抬起来,清亮的黑瞳闪了闪:“臣,没有成亲。”
我的心,莫名地动了动,命他起身答话。难道,宫中传说他有隐疾,是真的?
“为什么不成亲?”
“臣,身罗痼疾,福薄命短,不能成亲。”
“什么病?”
“心绞痛,已死过两回,大夫说,过不了二十五。”
“你今年几岁?”
“臣,二十四了。”
“苍天,无理!”
“娘娘莫怨天,臣如此福薄,得以侍候娘娘,死亦无怨。”
“无方。”我的手放在他凉凉的面颊上:“你好傻。”
“臣,罪该万死。”
“不!你不该死,我不准你死。你死了,谁跟我作伴呢?你留我在人世的…
…”
一颗星,悬在宫殿的飞檐上,银白色的月光笼罩,我和他的话语,像水滴,
深深地落入滴漏,清晰地,却又恍然若梦。
合德,第二天早上到昭阳殿拜见我,虽然心中已有准备,仍被她的美艳和丰
仪震慑,两年不见,她还是风雪中抱着我哭的亲妹妹吗?
娘娘!极恭谨地,她跪着,低首敛眉。
如果,天注定我必须和另一个女人分享皇上的恩宠,也许我的妹妹是最好的
选择。我扶她起来:“我是你姐姐,叫我姐姐。”
“姐姐。”她的眼睛一下子充满了泪:“我好想你。”
合德说她只想进宫与我为伴,日日可以相见,若不是贵人姐姐亲诏,她便死
也不入宫。我的心软了,仍是我亲亲的妹妹呵。樊姐姐说过,我们姐妹这辈子是
分不开了,合该同享富贵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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