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老师们(1)
中央美术学院的自由艺术家,无论他是从何而来的,无论他是画什么画的,也
都着实地洗了一个烫水澡。我爸作为一个延安人到美术学院的时候,估计他的心情
肯定非常复杂,真是百感交集。两个角色让他困扰,使他茫然:一会儿他是革命战
士,一会儿他是画家,不同的角色要他说不同的话。
一个进步青年告诉我爸——那时候老爸还穿着黄军衣——他说:董希文是法国
派的油画家,甚至留过学。颇有些汇报的意思。我老爸没有大惊小怪,反倒很好奇,
问:是从法国回来的? 不是,是从敦煌回来的。不过倒是真和正经八百的法国人学
过油画。
他的确留过学,还真是和法国人学过画。那是在越南,在河内。他在那里学到
许多地道的法国油画手法,或者说他学会了法国油画家的视觉,学到了法国绘画的
真髓。如果你看过《印度支那》那个电影,你就会知道当时的越南有多少法国艺术
家在那里折腾,有多么浓厚的法国意思。法国是革命的发源地,法国油画就是革命
的油画。所以董希文心情愉快,在战争时期他在敦煌又临了几年的壁画。你想那个
时代,愣能坚持几年在沙漠里的敦煌闭门造车,心里没有个强烈的期许,谁能呆得
住?这和我爸在延安窑洞里的日子,可谓殊途同归。
董希文先生董希文的老师常书鸿先生自己决心在那里永远呆下去的时候,他多
年的结发妻子实在无法忍受了,毅然决定分手了。一天,当常书鸿先生不在的时候,
她一跺脚就和汽车司机远走高飞了。常先生回来以后,董希文都不知道如何通知他
这个雷击般的消息。稀里糊涂说了半天,他终于听明白了之后,跳上一匹马绝尘而
去。
艺术家都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可是常人还是要过人的日子。谁都没有错,错在
沙漠。常先生差点儿就被无情的沙漠吞噬掉,他昏倒在无边的沙漠上。万幸的是恰
好遇到了路过的地质学家孙建初和一位老工人,才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常先生没有
办法捡回过去的家,敦煌就是他的家。
那个时代的艺术家,就是这样稚拙和执着,一条道走到黑。
董希文就有福气,妻子张林英就甘心情愿和他留在敦煌,两个孩子就生在那里,
定力十足。所以新中国的要求和变化对他说来没有什么不可适应的。他喜气洋洋、
兴高采烈,自己孕育多年的构想,在这个新的时代就要应运而生了。大儿子叫沙贝,
大概是沙海拾贝的意思,二儿子叫沙雷,大概是沙地一声雷的意思。似乎就在那时
候前后,常书鸿先生画了一张很有名的油画,画面上那丛花红得像燃烧的火焰。其
他静物都被那花朵吓得绷紧了弦,那画看得我两眼发直。这就是《平地一声雷》,
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这是常书鸿先生要给你的感觉。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那红花
的名字。无论如何,这张画本身也是平地一声雷。
那个时代许多新派画家、文学家,觉得自己天生是个革命者,毕加索是共产党
员,法国诗人艾吕亚也加入了共产党。可见艺术的革命和社会的革命是一致的,这
的确是一种天真的历史误会。
其实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早就有过同样的误会,他在自传《我自己》中,把
十月革命称之为:我的革命!然而,在列宁、斯大林对他盛赞之后,他在三十七岁
的时候,用手枪打穿了自己的心脏。有人说:天才的诗人,这岁数在俄国是个坎儿,
普希金、莱蒙托夫、叶赛宁都差不多是这个年龄死去的,都是死在手枪下。马雅可
夫斯基也步上了他们的后尘。老马在哀悼自杀的叶赛宁的时候,改写过老叶这样的
诗句:人活着不易,可死去更难。
老马写道:人死去不易,可活着更难。
可能这和时代无关,可能和革命无关,可能只和诗与爱情有关。
董希文在北平和平解放之前,就被地下党看中了。知道他疾恶如仇,当然憎恶
当时国民党政府的腐败和黑暗,向往一个光明的中国。知道他会留下来,就请他说
服留洋回来的名医、当时担任协和医院院长的李宗恩先生留下来不要走。祖国需要
他,人民需要他。其实,董希文先生并不直接认识李宗恩先生,但是他和李先生的
胞弟李宗津都是油画界的朋友,他们俩都是当时油画界有名的后起之秀,都是才华
横溢之辈。
可以想象,北平当时兵临城下,董希文先生为此冒着极大危险单枪匹马远赴燕
京大学,就为说服李家兄弟留下。董先生一片丹心如此赤诚,当时他究竟说了些什
么我们就永远不得而知了。
但是结果是我们清清楚楚知道的:李宗恩一家,李宗津一家,都因此留在北平
不走了,他们没有像另一些同样留洋回来的读书人那样不得不匆匆南下。
当他们兄弟俩决定留下来的时候,可以想象董希文先生有多么高兴。北平地下
党领导人比如说彭真、刘仁,一定为新中国留下了不可多得的人才而由衷地高兴。
可能他们并没有想到,或许任何人都没有想到,八年之后,这兄弟二人被双双打成
所谓右派,从此打入另册。历史老人开起玩笑真不含糊,让一个知名的西医大夫,
一个有天赋的油画家这么兄弟俩,就因为相信了一个童话,就都成了八大山人——
哭笑不得。真是哭笑不得。
那会儿,最没明白的大概是李苦禅先生,他对艺术是一腔热忱。他是画花鸟的,
齐白石真正的入门弟子。他又是有名的票友,专攻铜锤。他认为艺术是相通的:他
在耍钢叉的身段中,找到了笔法的韵律;他在举笔点染的时候,挥洒出唱腔委婉逦
迤的痕迹。可是如今这花鸟画怎么启发中国人民的政治觉悟,他左想右想还是想不
出一个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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