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老师们(2)
李苦禅先生当年是齐白石老先生最得意的弟子,齐老先生这样盛赞过他:余门
下弟子数百人,人也学我手,英也夺吾心,英也过吾,英也无敌,来日英若不享大
名,天地间是无鬼神矣!李苦禅先生一个老师对一个学生的赞扬,无过于此。应该
补充一句:李苦禅先生那会儿还叫李英呢。后来据艾青先生回忆,毛泽东对他的老
乡——湘潭老人齐白石老先生相当的关注。可能就是因为齐老先生还是中央美术学
院的名誉教授,对这些于新社会或者新政权实在没用的花鸟画家,暂时就不好意思
立马砸了他们的饭碗。据说,李苦禅先生还是曾经一度失去了教职。他曾经上书给
毛泽东本人,年轻时候的李伯伯曾经在北大附设留法勤工俭学会读书,和毛泽东有
过数月同窗之缘。
本来他和毛润芝一心要去法国勤工俭学,然而,法国当局鉴于当时这些学子
“品流复杂”,其实就是有一批像毛泽东这样的农民革命运动家,唯恐影响法国国
内局势的安定,决定所有勤工俭学的学生一律不给签证了。
真是历史不可改写,不能来个时光倒流。如果那时毛泽东去法国留学了,他在
建国后或许比较可以听周恩来、邓小平他们的建言?可是有谁知道历史的玄机?又
有谁知道他方寸之间会有什么变化呀?
当时李苦禅先生借着酒劲,挥笔上书给当年的毛润芝:现在我的事情,蒋介石
不管了,我只好找你了……
刚建国的时候,人情还是很浓的,都还比较像普通的人,还没修炼成为特殊材
料制成的那种人。经过昔日同窗的过问,李苦禅先生才勉强保住了这个中央美术学
院的饭碗。
一九五〇年四月十五日,中央美术学院就这样成立了,徐悲鸿先生是院长,江
丰同志为副院长,吴作人先生是教务长。我觉得我爸是个了不得的革命者,那年头
儿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当时玩儿得最狂的意思。孩子眼睛中老子都是天下第一。我
估计老子天下第一,这句话就是这样来的。后来人们不知为什么开始就自称老子了,
那些人可能比我还混了,当老子有什么好处?而且你当了老子就天下第一了?可笑,
当老子的苦楚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楚的,等你有了儿子才是老子,才知道老子的滋
味。如果说老子是指李耳先生,说他天下第一,我还可以接受。说明你认为他老先
生的哲学比较对你的胃口,各有一好嘛。你有权这么说,他也可以把这句话改成:
庄子天下第一。他也有一好。我爸穿黄军装进中央美术学院的事情,他从来没和我
提过。后来他糊里糊涂当了个文官以后,就成了上级。于是他的下级就对我特别热
情,有的人看我比我爸还糊涂,就悄悄告诉我,我爸在这两亩三分地里,威信很高,
地位显赫。那时候谁听了这还不高兴?其实我们都忘记了老子的哲学:福气就是祸
源啊。建国初艺术家们联手创作的《朝鲜人民军中国人民志愿军胜利万岁》也就在
一九五一年,这些走到一起来的画家合作了一幅抗美援朝的宣传画,这是他们在美
术发展新方针下的空前绝后的一次合作,作品是《朝鲜人民军中国人民志愿军胜利
万岁》。作者是这样刊登的:张仃、董希文、李瑞年、滑田友、李可染、李苦禅、
黄钧、田世光、邹佩珠、吴冠中。
对延安来的画家来说,画这种革命宣传画真是轻车熟路,可是对原来国立艺专
的教授们,这真是一个新的尝试和开始。你想这些画家,本来就不是一个画种,更
不是一种风格。
董希文先生是油画家,画宣传画造型方面当然是可以胜任的;滑田友先生和邹
佩珠女士都是雕塑家,这就有些勉为其难了;到了山水画家李可染先生大有赶鸭子
上架的意思,好在他有些人物造型的底子,过去还画过人物素描;李苦禅先生的特
长是花鸟写意,他习惯的是八大山人的艺术语言,不把美帝国主义点染成乌眼鸡就
算了;黄均先生的特长是重彩人物线描,那至少可以勾勾轮廓线;田世光先生的工
笔花鸟,也只能一起勾边了;吴冠中先生那会儿脑子清楚,这时候可不能把法国派
的点彩抡到这宣传画上;李瑞年先生是从布鲁塞尔回来的油画家,他和吴先生一样
都得收着点儿,悠着点儿。现在看到这张集体创作的宣传画,似乎看到那时全民同
仇敌忾、意气风发的样子。这些画家被收编之后,后来岂止是洗澡了,拿阿列克塞·
托尔斯泰在他小说扉页上的话来说:他们还要——
在血水里泡三次,在碱水里浸三次,在清水里洗三次,才可以干净起来。哎,
革命真不容易。后来听说燕京大学很快就被取消了,和城里的北大合并了,这就是
现在的北京大学。清华那边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在那边洗澡水肯定比这边烫多了。
说到底中央美术学院的教师们在新中国的领导者眼中到底还是一群比较安分的手艺
人,和留洋回来的博士们相比,与工农群众的距离还是近一些的。
要是毛泽东先生不接着搞后来天翻地覆的群众运动,就让他们这么认真画下去,
这些画家又会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历史轨迹?又会经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最后又会
走到哪里去呢?真是无法想象。
与此同时徐悲鸿先生和李桦先生、艾中信先生、夏同光先生等画家也合作了宣
传画《还要给战争贩子以更严重的打击和教训》。在战争时期,画家的任务就是支
持前线,教育人民。你看看真是难以想象,这两张宣传画居然是这些艺术大师合作
的巨制。这的确是空前绝后的合作,绝了。成群的自由知识分子,在清华、北大的
大院儿里,在各个大专院校里,在研究单位和文化单位里,一边洗澡,一边适应着
如今的水温,看着第一个被拖出去的张东荪先生,说他里通外国,犯了间谍罪,但
不予逮捕,留在家中管制。这是战争时期,大家在热水里洗澡,慢慢搓着自己身上
的污泥。谁敢说个不字?张东荪先生的自辩,没有人能够相信,也没有人去听。中
央美术学院的自由艺术家,无论他是从何而来的,无论他是画什么画的,也都着实
地洗了一个烫水澡。我们太小没有看到,只是听老人们说,当时人们强行让法国回
来的雕塑家王临乙先生,顶着铁锹跪在中央美术学院的舞台上,说他是一个贪污犯。
他的法国太太王合内镇定地坐在台下,不管多久,还要等他回家。老树影斜的时候,
他们老两口,顺着东单三条往东走,穿过十字路口,回到栖凤楼胡同的小院儿去。
北京很多胡同名字,都让你可以玩味地遐想。
这次可让这群长久安居在北京的艺术家们开了眼了,对延安来的这群人来说,
这还是小菜一碟,不过这的确是在土改中斗争地主最温和的一种必要程序。
人们说他在大敌当前的时刻,贪污了人民的小米、抗美援朝的小米。好在他还
没来得及自杀,运动就过去了。自然有关人员又道歉了一番,大家是误会了,还都
依然是好同志。这是又延安运动后期的王麻子模式,人们也都见识见识。真是高招,
挽回了党的威信,不冤枉一个好人。同时也让大家明白了无产阶级专政如此威严,
看看那些被枪毙了的老共产党员刘青山、张子善,开国功臣变成贪官,照杀不误,
不放走任何一种坏人。北京胡同——东城区丰富胡同十九号老舍故居(李玉祥提供)
每当逢年过节,北京以灰色为主的胡同就会挑出来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北京特有的
风沙中,尽情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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