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宝胡同甲二号(1)
人家说一山不能有二虎,这院儿里家家都是藏龙卧虎,你看这些孩子们个个都
虎头虎脑,这个院子真是前不见有,后不见来的啊。我们就在这个时候搬到了大雅
宝,可能我的眼拙,只看到童话里的小红帽,从来没有看见过真正的大灰狼。
我第一天睁开眼,就知道生活这本书全都要从头另来。老朋友兰兰住在很远的
地方,《今古奇观》那本空前绝后的画册暂时看不到了。临春哥哥的卡通人物,皮
诺曹、小矮人甚至连那个老巫婆,暂时都没机会见面了。这会儿连想起那老巫婆都
觉得十分可爱。好在大雅宝这个院子里的孩子很多,大概有趣的故事还在后面。现
在慢慢细想,那时候我还没明白搬到大雅宝胡同甲二号是一种缘分,一种福气。这
么多小孩不是在学校的同学,就和你们家住在一块儿和你一起玩,你的邻居,你的
朋友,你的发小儿,个个还都出自名门,哪儿去找?后来才知道以后你要再找这样
的一帮孩子,大雅宝时期全家福(五十年代初),当时没有哥哥和小弟弟
还住在一块儿,是不可能的了。人家说一山不能有二虎,这院儿里家家都是藏
龙卧虎,你看这些孩子们个个都虎头虎脑,这个院子真是前不见有,后不见来的啊。
大雅宝胡同甲二号,其实过去大概是大雅宝胡同二号的偏院儿,歪歪扭扭紧贴着二
号的东墙。墙西边那才是真正的大宅门,那是个正经两三进的四合院。门口还有上
马石,古时候肯定是个京官的大宅门。
我们院儿是一溜四个大小不一的院子,后门是小雅宝胡同六十六号。前门是个
刷了红漆的铁皮的小门,密密麻麻钉满了小洋钉。门框上钉着个一尺多长、一寸来
宽的木头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中央美术学院宿舍。字字还透着那么股子苍劲,
闹着玩哪?有人说,那是李先生写的。这院儿无论谁写的,要是搁在今天,都能刻
碑。后门什么牌子也没挂,好像就是一个小小的黑漆门。
这四个院官称为:前院儿,小院儿,中院儿,后院儿。前院儿有四家。
第一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是个姑娘,比我们大得多,不可能和我们玩,好像都
已经上高中了。大儿子和我差不多大,大名叫赵春生,可比我壮得多。小儿子叫赵
福生,个子很小,是个小机灵鬼儿。他爸是门房老赵,我们都叫他赵大爷,据说过
去他当过警察,所以很有管理我们院子的能力。他管自己的儿子叫大福生子和小福
生子,到我们嘴里,就简化为大生子,小生子。他们一家四口,就住门洞里那一间
小房。北京胡同——东城区的铃铛胡同与钟楼(李玉祥提供)和他们房子一排的南
房一间,是第二家。李家的姥姥和舅舅住着,因为他们是山东人,孩子就叫她老人
家为老娘。后来才听说老太太姓陆,可是全院儿的孩子就这么跟着叫老娘,很少有
人提到她的尊姓大名。
后来全院儿的大人小孩儿都学着各家的习惯称谓,作为这个人在本院儿的官称。
拐到西房才是李家的正屋,典型的北京住家的摆设,挂着一轴中堂,两边有对
子。八仙桌必不可少,连掸瓶都齐全,擦得锃亮。第二家当时有两个孩子,老大叫
李燕。我娘娘说他妈妈当年铁定是个美人,所以李燕就细皮嫩肉,眼睛很秀气。天
下的事情,那会儿他就知道一半了。我记得似乎他大妹那时候就叫小妹,他的小妹
妹李健是后来才出生的。他爸就是李苦禅先生,他们家里有金钱豹使的带哗哗乱响
钢圈的钢叉,还有闪闪发光关公的青龙偃月刀,墙上挂着他爸扮演《金钱豹》的剧
照。
他们家还有日本出版的动物珍禽图集,他告诉我:你知道沙贝为什么叫沙贝?
看这就是出处:沙背罗纹鸭,哈。李燕的小舅舅大名李慧光,后来回想起来他还真
是个美男子,而且非常聪明,经常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跟着李燕叫他小舅舅。那
会儿他的主要活动是和我们一起去看绘画展览,有时候和我们一起在胡同里踢球,
他当然是见好就收。后来在中央美院附中教数学。我那时候在北京男四中读书,疯
狂地喜欢几何,自己跑到书店去买苏联罗巴切夫斯基的《非欧几何学》,因为那时
候北京已经不卖黎曼几何的书了。我们俩有时候就一起琢磨几何的各种求证题目和
作图题目,等他到美术学院附中教数学的时候,就拿我当榜样来教育学生。其实,
特别可笑,他们中间就有李燕、董沙贝、李小可。小舅舅为了激励他们,就说走了
嘴:
你们差远了,张郎郎多厉害,他才用了三分钟就做出来了九点共圆!
老天,就是给我三年那也画不出来九点共圆啊?爸爸作的《雪后杂院》等美院
附中的其他同学来向我求证的时候,我就傻眼了。老天爷,我就是欧几里德本人,
就是罗巴切夫斯基的表哥,别说一会儿,俩月他们照样还是画不出来啊。当然我知
道这是他的好意,他希望自己的学生像我一样热爱几何和数学。他一夸人就不容易
有边儿了。从此我得了一个绰号:九点共圆,到了我们美术学院的神聊大王郭怀仁
嘴里,我就变成了十三点共圆啦。李燕他爸我和你们提过,那就是李苦禅先生。他
原来在国立艺专国画系教花鸟,现在在等待新的教学方针。后来据说安排在陶瓷科
和王清芳先生一起给做出来的花瓶上画花鸟。他妈妈是李慧文女士,在美院的卫生
室当大夫。后来陶瓷科也合并到一个新的学校去了,李苦禅先生就一度调到工会去
了,经常需要到大华电影院或者红星电影院去排队买票。上级不止一次地教导大家
:真正的革命工作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现在的董沙贝沙贝是第三家的长子,也是这个院儿第一个来和我打招呼的。后
来,我在大雅宝真正学会北京孩子们的所有游戏,他功不可没。他黑瘦黑瘦,可是
眼睛贼亮贼亮。他的怪招儿层出不穷,难怪从香港回来的黄叔叔就送给他一个大号
——扭纹柴。他弟弟董沙雷就白白胖胖,整天笑眯眯的,我们一耍贫嘴他就静静地
笑着,偶尔插嘴,多数时候只是微笑,比我们老实很多,什么都听哥哥的,画画没
他哥哥好,可是其他所有的功课一直比哥哥好。
他爸爸就是董希文先生,当时就在家里画油画。那时候我们院儿谁家都没有画
室。他妈妈张林英女士,也是杭州国立艺专毕业生,那时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
他们家最大的房间功能最多,是卧室,也是画室,也是我们常去玩耍的好去处。第
四家就是我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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