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人汤
我看到这儿,整个就快傻了,这人不得了!和皮诺曹的爸爸一样,简直是个魔
术家,大变活人啊!有一天,在大羊宜宾胡同口上,看见一群小孩儿包围着一个小
担子,我赶紧过去看看是不是小蘑菇。一看原来不是,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
儿,戴着老花镜在捏面人。我一看他插在那里当广告的面人,有孙悟空、有金钱豹,
简直就是李燕他爸爸的剧照再现,而且比那剧照还好看。因为第一是立体的,第二
是彩色的,第三,那个孙悟空动作矫健生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面人。我没吃
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们住在草垛胡同的时候,就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供应社里
面。那时候,我爸爸就带来一个老头儿,请他和他的几个徒弟做了一套地道战的沙
盘,泥捏的小人,有八路军,有民兵,还有日本鬼子。当时我都看晕了,爸爸告诉
我那个老头可不得了,他叫张景祜,是祖传多少辈儿的天津有名的泥人儿张。我想
那也难怪,张光宇伯伯给我的橡皮泥,我捏了不少日子,也捏不出这个样子。我爸
爸告诉我,这就是民间艺术家。我看这个老头儿做得更好,他的手上满是皱纹,但
是干活儿非常利落。他用的面据说是江米面,所谓江米就是南方的糯米。他的面红
黄蓝绿黑白,排了一溜。他把不同颜色的面像画画一样,先调好颜色,做出来胖小
儿的脸,他用竹签飞快地又按又点,胖小儿的五官就出来了,他用竹签挑了一星黑
面,一星白面,一抹一划那胖小儿的眼睛就左顾右盼了。我看到这儿,整个就快傻
了,这人不得了!和皮诺曹的爸爸一样,简直是个魔术家,大变活人啊!泥人张就
那么不得了,这个老头儿更了不得啊!
当然,面人儿先天条件就比泥人儿细腻,而且面人儿的颜色是事先调在面里面
的。而泥人儿是完活以后上的颜色,当然比不了面人儿那么光彩夺人。我那时候岁
数小,不明白泥人儿、面人儿各有千秋。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民间艺术家
的瑰宝。我就问他:那孙悟空多少钱?他从老花镜上面看了我一眼,说:五毛。啊?
那时候五毛对我说来就是天文数字。我说我只有五分,还是我妈给我买冰棍的。他
老人家说:五分也行,我也给你做个胖小儿。
我说:大爷,我们家离这儿不远。您到我们家门口,我和我爸说说,让他给我
买这个孙猴子,好不好。老头儿这会儿正好没有生意,就挑起担子和我一起到了我
们家门口儿。我又说:大爷,我拿这个回家给我爸看一眼,要不他不给我这个钱。
老头儿还有些犹豫,这时候赵大爷正好在门口,就笑眯眯地对他说:放心吧,
这孩子就住这个院儿里,他不会蒙你。最多他爸不给他买呗。
老头儿抬头看看这个院子门口的牌子:哦,中央美术学院宿舍,好,你快去快
回。就真的把那个孙悟空递给了我。我小心翼翼地举着这个孙猴子,赶紧回家,院
儿里的孩子和我说话我一概不理。因为这时候我心里很紧张,一来是我怕把这个贵
重的猴子给碰坏了,二来是我自己觉得这个面人儿做得好得不得了,可是我心里没
底。因为我爸这人有自己的一套,过去有些艺术品我以为是好东西,他说都是垃圾
;有些土得掉渣的东西,比如小蘑菇的模子,他就说真是好东西。希望这次我真是
看对了。我进了屋,爸爸正好在休息,如果他正在画画我去打扰,那是找揍。我看
他在那里看书,就过去说:爸爸,你看这个面人儿做得怎么样?我爸漫不经心地扫
了那个面人儿一眼,他眼睛立刻亮了,一把就抢了过去。我赶紧说:你慢点儿这是
借来的!
他把书放下,举起面做的孙悟空左看右看,说:这个归我了。我说,不行,这
个面人儿还没给钱呢。做面人儿的就在门口儿。我爸一听,就说:走,去看看。我
爸三步并两步走在前面,我一溜小跑跟在后面。我爸看见老头儿正坐在门口和老赵
聊天呢,很高兴,就问道:老先生您好,您贵姓啊?
那老头儿连忙站起来说:免贵,姓汤,汤子博。
我爸爸高兴得像一个孩子,说:原来是您啊,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面人汤啊。
那老头儿赶紧说:别这么说,别这么说,雕虫小技,雕虫小技。
我爸就说:您这会儿有空儿,来我家坐坐。见到您我真高兴,我上学的时候就
看见过您的作品,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就见到您哪。
于是,汤大爷就挑起担子进了我们院儿,爸爸把他让进客厅,叫我赶紧去找娘
娘给客人上茶。从此汤子博先生就成了我爸的好朋友,我们家的玻璃柜子里从此就
摆上了汤先生做的孙悟空力斗金钱豹。还有一个白眉毛的老和尚在静静地打坐,他
的眉毛一直垂到他的蒲团上。这只有面人汤才有的手艺,就那根眉毛就够你练多少
年。真是无巧不成书,汤子博的儿子汤夙国就在北京男五中念书,正好是我妈妈的
学生。我妈妈这才知道他爸爸原来也是个艺术家,于是,就经常叫他来我家玩,有
什么事情也叫他帮忙,比如送我回学校什么的,汤夙国当时就是任劳任怨的大哥哥。
我爸请汤老先生捏了不少一流的精品,除了孙悟空斗金钱豹、高僧打坐等等以外还
有在核桃里的面人——《二十四仙朝王母》。我爸拿了去给其他艺术家看,这是给
汤老先生打场子啊!记得我妈妈也没少点拨汤夙国,他明白了自己爸爸就是个伟大
的艺术家,于是他就开始为爸爸的艺术事业而奔走,直接写信给当时的文化部长茅
盾先生。没承想很快就得到了回音,经过当时文化部艺术局过问,汤子博老先生就
来中央美术学院上班了。以后,我爸爸调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那时学院里已经设
立了汤子博先生的工作室,张景祜先生的工作室,还有刘金涛先生的裱画室。哈,
我爸最喜欢的民间手艺都已经登堂入室了。他心里真高兴,几个老先生也都很高兴。
我第一次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去看刚上任的我爸,到食堂里去吃饭,汤老先生听说
我来了,一进食堂就大声喊我的名字,见到我一把抱住我说:孩子,长这么大了。
好,弄我一个大红脸,不知说什么好。爸爸和妈妈在一旁也不帮我解围,还乐呵呵
的。后来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那一段日子里,和我最好的是汤子博老先生和裱画
的高手刘金涛先生。至今我都后悔没去和他们好好学一门手艺。我妈妈听说我想将
来当个诗人,就对我说:你先要想办法养活自己才能去写作,要不你去学一门手艺。
我想这些手艺都需要全身心地投入才行,我的主要精力还要去写作。妈妈叹口气,
说:那你至少去学会理发,你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后来汤夙国一心想学雕塑,
就上了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我爸一直认为他应该当好他爸爸的徒弟,劝他一定要
留在他父亲身边,把他们家的绝技继承下来,发扬光大。我爸就是喜欢这些民间的
民俗的东西,可是年轻人就不一定愿意这么想了。也有另一个年轻人听了我爸爸的
话,这就是小宝的表哥——郑于鹤,也就是李可染先生二姐的儿子。我们都跟着小
宝叫她二姑,她和我娘娘是好朋友,老姐们儿。那会儿她的儿子郑于鹤正在人生的
十字路口,正在选择将来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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