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的趣事(1)
听李伯伯说,齐白石老先生一再对他说画画就一定要握紧笔。也许,在深夜和
清晨人全神贯注,才可以握得更紧。李可染先生和我爸爸是好朋友,每天早晨他们
都相约一起去上班,一路走、一路聊天。他们那么谈得来,我跟在后面却完全不知
所云,我断断续续地听他们讲来讲去都是关于画水墨画的事情。那时候,延安时代
我爸的老朋友江丰在中央美术学院当一把手,哦,徐悲鸿老先生还是院长,但是江
丰是书记。那会儿无论什么单位都是书记说了算。他人还是不错的,但是他在上海
搞过左翼文化运动,那时左翼运动的主将鲁迅先生对于京戏、中医等国粹,批评得
相当尖刻,觉得新中国的文化,就要抛弃这些老朽的东西。江丰在美术方面更是如
此激进,认为只有油画才能为新时代服务,中国的艺术也只有年画才勉强可以凑合
服务一把。我爸爸那么喜欢刘凌沧先生临摹的《捣练图》,江丰就感到非常奇怪。
那是一九五四年,我爸和李可染先生都在中央美术学院的彩墨画系,这也是刚刚恢
复起来的。中央美术学院建院初期,曾经打算干脆取消国画这个专科算了,后来决
定把油画系和国画系合并为绘画系,还有雕塑系和实用美术系,这三个系在当时为
人民服务,为新中国服务已经足够了。
李可染先生为了让原来的国画教师跟上形势的需要,将来可以画工农兵喜闻乐
见的年画和连环画,为了培养这样的普及美术干部,因此把他们集中起来在教研组
里进修。进修的内容就是让他们画模特儿,画白描,练习勾勒的技巧。在这个组里
进修的有叶浅予、李苦禅、王清芳、李可染、刘力上、田世光等教授。当时勾勒课
的教学任务就是明确规定为将来画年画、连环画的线描打基础。你可以想象,画惯
了山水的李可染先生,和一直画花鸟的李苦禅先生这会儿如何一起画模特儿。不过
这和若干年以后让他们学习耍铁锹、挖渠、平地比较,相对来说还是容易一些的。
我爸爸当时和李可染伯伯就是在议论这些问题,他们在苦思冥想如何走出中国画如
今的困境,其实也是如何走出自己艺术的困境。
可染伯伯是齐白石晚年最看重的弟子,而李苦禅先生是齐白石中年时期最得意
的弟子。虽然,他们俩在艺术上的追求并不是同一个路子,可是对齐白石老先生艺
术的尊重和恭敬是完全一致的,同时也都在为中国画的生存与发展而担忧。我跟在
他们后面闲散地晃悠,因为我那会儿已经放暑假了。他们却在热烈地交谈、探求。
那时候,他们要苦苦挣扎找到自己的艺术道路,就要明白自己在如今社会的实际处
境。
在当时作为美术学院领导江丰先生的眼里,国画简直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利用
的了,大概除了线描还有些用处,其他一无是处。
爸爸和可染伯伯要争得自己从事的艺术形式的立足之地,谈何容易。
江丰先生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他认为到了清末的四王,中国画已经走入死胡
同了,技法已经成熟到快要腐烂的程度了,已经毫无发展余地了,应该放弃,学习
西画,那里才有广阔的发展前景。在这之前我爸的老朋友艾青,对中国画的改造说
了一番话,那时候他还是中国文学艺术家联合会的领导人之一,所以人们认为这是
他在代表共产党发表指示性的谈话,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指明方向的意思,于是许
多画家就按照指示去做。谁都没有想到,就在三年之后,这位共和国第一诗人又变
成了共和国的敌人——右派分子,先被送到北大荒,然后被送去了新疆。估计我爸
和可染伯伯他们俩,就是每天这么走路,慢慢琢磨好了。于是,可染伯伯、我爸还
有一位罗铭先生结伴到江南写生,用中国画的工具直接描绘大自然,这就是他们身
体力行的“师造化”:从大好山河里寻找中国画新意境,新技法,也是找到他们的
艺术新路和新的艺术语言。爸爸作的《白塔》回来后他们三人在北海画舫斋举办了
画展,据说当时很是轰动。但对我说来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仿膳的豌豆黄,还有豌
豆黄上面那几片宝石红的山楂糕,那实在是好吃,到口自然化。好像就那时候,李
可染伯伯征询我爸的意见,看他的外甥该走哪条路。你知道我爸是个民间艺术迷,
就认为郑于鹤应当去做泥人张的徒弟,那才是正路子。当时很多人听说了这件事,
都大惑不解,甚至隐约听说二姑都觉得我爸怎么不给他儿子找个更好的前程呢?在
李可染伯伯和我爸爸的劝导之下,郑于鹤断然走上了这条当时看来非常奇怪的道路。
以后的故事证明郑于鹤没有走错路,他学透了泥人张的绝活,和他舅舅一样没有拘
泥于师傅的窠臼。摄影师镜头下的白塔寺(李玉祥提供)艺术的翅膀一旦硬了,就
必须自己展翅自由翱翔。小宝他们家可以算是中院的北房,也可以算是后院的南房。
他们的后窗户开在中院,门开在后院。小宝是老大,大名是李小可。如果说沙贝像
是孙猴子,那小宝就是憨憨厚厚的沙和尚了。他浓眉大眼,虎头虎脑,五短身材结
实有劲儿,难怪后来他一度成为“解放军叔叔”了。他妹妹叫李珠,后来黄叔叔搬
来了以后叫她胖妹妹。那时候叫你一个“胖”字,透着亲切,透着喜爱,现在谁敢
用“胖”来称呼一个女孩子,她准和你急!最小的是小弟,大名是李庚。人虽小,
一肚子鬼聪明。他爸李可染先生就在这个房间画画,写字。同一张桌子也经常用来
吃饭,在这张桌子底下,还有一个地窨子。据说,当年这里是共产党的一个秘密据
点,这个地下室就是他们的办公地点,现在成了可染伯伯的美术用品储藏室。
后来,我上初中的时候,必须每天早起赶公共汽车去西城西什库后库,可染伯
伯画室的灯似乎就没关过。他和黄叔叔都喜欢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耕耘,黄叔叔年
轻,早上一定会入眠,但是可染伯伯却又早早地起来了。听李伯伯说,齐白石老先
生一再对他说画画就一定要握紧笔。也许,在深夜和清晨人全神贯注,才可以握得
更紧。他笔耕多年,一直咀嚼这句话,从来就没松过手。那时候,我们全院的关系,
如此地融洽。还没有什么市面价值的观念,自己画的画稿,朋友来了如果喜欢就当
时卷走。我们家里就堆着许多爸爸交换来的天南地北画家的画稿,以至一度堆到走
廊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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