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花丛
一群群土匪从前院风驰电掣一直冲到后院,然后返回呼啸而过,又冲到前院儿。
他们个个精力过剩,在飞奔中快乐无比。想起来我们每家的房子和现在的院子还真
是不一样,里面布置得更不一样。可是院子里家家都要种花。如今北京发展得很快,
然而平民百姓却难得有块地来种花了。那会儿院子很空,虽然家家离得那么近,可
是每家门口或窗下总有块种花的地方。老赵他们家当然绝对没有种花的地方,主要
是他们的门对着门洞,他们总不能往门洞里种花吧?可是家里照样得种点儿什么,
小生子就用一个小碟子,里边放点儿水,切了个带点儿缨子的萝卜头,长出来鲜嫩
的叶子,照样好看。小燕他们家种了一些西番莲、美人蕉之类的花,另外还种了豆
角和葫芦,还用小绳把绿色引向屋顶,这样他们家就可以在绿阴之中了。沙贝他们
家居然种了一丛矮小的竹子,那会儿在北京竹子极少,可能因为他们是南方人,他
爸爸老家是浙江,他妈妈是湖南,那边的竹子翠绿婆娑,郁郁葱葱;虽说这里的这
点竹子半青不黄的,可到底是竹子,照样在风中微摆,照样在雨中沙沙作响。他们
还种了老窝瓜,肥厚的绿叶,鲜艳的黄花,再挂上一个秫秸蔑儿编的蝈蝈笼子,里
边的驴驹子,叫得山响。
姐姐、大伟和寥寥在大雅宝前院,后面是
董家的门和竹子(摄于五十年代)我们家种的都是容易活的,指甲草,喇叭花,
太阳花——那就是“死不了”,我们也种点儿猫耳朵豆角,可是没种其他的。我从
胡同里小蛮子那里讨换了点儿葫芦籽儿,想自己种出葫芦,将来可以让蝈蝈过冬。
爸爸喜欢收集专门让蝈蝈过冬的小葫芦,当然,如果是古董又当别论,我爸收
集的却是当时的民间儿童玩具,所以都是染成紫色的扁圆形葫芦,艺人用刀在紫地
儿上刻出白色的花纹、图案,那些用刀子刻出来的线条,非常流畅,如行云流水,
看来这些艺人也不简单,看见这些花纹,就可以想象那一双手,像黄叔叔的手一样,
铁箍似地把葫芦紧紧卡在桌面,用刀如笔,龙飞凤舞、沙沙作响,一眨眼,一个个
葫芦就刻完了。我把葫芦籽种在我家后面的小院儿里,也就是我们家厨房外边的屋
檐下。我和娘娘说好了,就把洗米的水浇到我的园地里。可也奇怪,我上了这么大
的心,结果,到了夏天一共只活了一棵。我天天小心呵护,它终于茁壮成长起来了,
它的叶子肥大,瓜蔓儿也黑绿黑绿的,和大拇哥一样粗。一来二去,它就爬上了房。
上房之后,才开了花。这下我可犯了愁:刚刚学过植物学,开花需要授粉,要不就
结不了瓜。可是我的园地里只有这一棵瓜,哪里来的花粉呢?
想到这里,我决定向沙贝哥儿俩求援,因为他们家的老倭瓜藤子上上下下开满
了耀眼的黄花。我趴在他们家的窗户一看,不错,哥儿俩都在,一本正经地坐在那
里画水彩呢,我敲敲窗户,沙贝的妈妈开开门:是你啊,郎郎,找沙贝啊,进来吧,
一起画画。他们哥儿俩今天一定是答应了爸爸的要求,坐在那里仔细描绘对面的一
盆儿菊花。那金色的菊花,真是灿烂。我耐着性子,看他们怎么画。他妈妈还偶尔
给他们指点一下。我看着他们家靠墙的那幅巨大的油画《开国大典》,听说他爸爸
为了画这张画还在北总布胡同租了一间小房子,充当画室。大概这几天他爸爸一直
在修改这幅作品,所以搬回家里来了。现在他爸爸也正在画这丛金色的菊花,把它
安排在画面的右下角。哈哈,原来是他们哥儿俩正在画蹭儿呢。
我小声和沙贝说,你们接着画我不打搅了,我想掐两朵你们家的倭瓜花。他问
:喂蝈蝈啊?我含含糊糊地点点头。沙贝就和他妈妈说了一声,出来给我掐了两朵
花,说:不够,再来拿。我连忙道谢,然后撒腿就跑。
跑到小院儿里,我把粘知了的竹竿给顺出来了,用面筋把一朵倭瓜花粘在竹竿
梢头,就企图给我们家房上的葫芦来个人工授粉,可惜差一点还是够不着。我就搬
来一个方凳,自己站在方凳上庄严地进行人工授粉。
我娘娘这时候就紧张了,怕我一不留神掉下来,就大呼小叫地喊道:“这孩子,
你这是干嘛哪?快下来,快下来!”
我当时认真得要命,就给她一个根本不理:一句话也不说,继续授我的花粉。
就这工夫有个人走过来,静静地站在一边看我。我顺眼看了看不认识,就没搭理他。
〖〗董希文先生所绘的《开国大典》他大声说:小朋友,怎么这么淘气?也不听大
人的话。你捅人家的花干什么?
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好在我的人工授粉也完成了,就从方凳跳了下来,
理直气壮地说:第一,这花就是我们家自己的花。第二,我不是在往下捅花,我是
给我们家的葫芦进行人工授粉。我娘娘也连忙对他笑着解释,的确不是我胡来,她
这样着急主要是怕我摔着。
我一边听,一边打量这个人。个子不矮也不高,年纪不大也不小,剃个小平头,
穿着一双海绵拖鞋。我立刻对这双拖鞋很感兴趣,那时候有这样一双拖鞋那就阔了,
可以做一副当时最时髦的海绵乒乓球拍了,那时候就缺少这种原料。他听完哈哈大
笑,说:误会误会,原来你是个植物学家,苏联有个米丘林,那你就叫面丘林好了,
哈哈。我叫黄永玉,今天刚搬来的,和你爸爸妈妈都见过了。黄永玉先生就这样搬
到了贝亚杰他们家原来住的房子。黄叔叔为什么爱和我们玩儿,现在想起来,我觉
得他那会儿就特别喜欢和小孩儿交朋友,他后来成了我们院儿的孩子王,是有道理
的:他那时正好是不大不小的尴尬年龄,正好搬到了我们院儿。比这些老先生,他
是个晚辈,和我们比他又是个大人,于是,就不好意思拿自己当外人了,主动请缨
当了我们院儿的孩子王。
后来他告诉我们,那时住在这个院儿里的许多老画家都是他少年时代心目中的
崇拜对象,现在居然能够搬到一个院儿里,还成为一个学校的同事,过去连想都不
敢想的。他自己本来就是个大小孩,还没玩够呢,现在趁机补回来没过够的瘾,所
以他叼着烟斗走来走去,开始了他的儿童外交。正是我们院儿要风来风、要雨来雨
最旺盛的时候,黄永玉先生就搬来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的邻居是体育老
师詹易元先生,就住到万曼先生原来住的房子。他们家也是三个孩子:老大叫小崽
儿,老二是个女孩子,叫桂萍,小儿子叫小小儿,长大以后成了打破国家纪录全国
有名的跳高运动员。你算算大雅宝胡同甲二号,这个院子有多少个孩子?二三十个!
一群群土匪从前院风驰电掣一直冲到后院,然后返回呼啸而过,又冲到前院儿。他
们个个精力过剩,在飞奔中快乐无比。我又是其中最快乐的人,因为我见过许多他
们没见过的事情,似乎都记得,似乎又记不大清。他们也见过许多我没见过的事情,
他们比我懂得在北京怎么玩儿,怎么高兴。我比他们多知道许多大人奇怪的故事,
那些都属于运动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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