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1)
突然他哈哈大笑,声音特大,在中院儿走廊里来回共鸣,笑得地动山摇。别看
他个子不高,笑声真是气冲云霄。和黄叔叔斗蛐蛐儿,是我们和他深交的开始。黄
永玉搬到我们院儿,一开始并没有引起这帮孩子的注意。首先,这院儿里的名人就
够多的了,而美术界的名人和这院儿里的孩子个个都面熟。
远了我也不和你说,就说大名鼎鼎的齐白石老先生,和这个院儿的关系就千丝
万缕。齐爷爷一来,全院儿的孩子就前呼后拥跑来看,虽然人们都知道,齐老先生
由于特殊的处境,脾气比较特别。比如:到齐爷爷家千万不要吃他给你端出来的月
饼和花生,那只是他待客的一个仪式,你要真动手就等着回家挨揍吧。一来你真吃
了,齐爷爷肯定心里不高兴;二来,你肚子肯定要出问题,那月饼和花生都不知是
猴年马月保留到如今的。
但是,他对孩子们都是一样地和蔼可亲,给孩子们的压岁钱每人就是一块钱,
作画的白石老人
那年头对孩子们说来那就是一笔巨款了。不过你就是再多叫他几声好听的,他
也决不会给你再添一分钱,你有千条妙计,他有一定之规。所以,我们都特别喜欢
这个倔强的老头儿,虽然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画到底有多么好。
所以黄先生搬来的时候,我们基本没什么反应。一来,看着面生,我们以为只
不过就是来了个青年教员吧;第二,他们家没有和我们一样大的孩子,只有一个黄
黑蛮,还是个小不点儿呢。所以,感觉平淡。当沙贝跑来告诉我,这位黄叔叔是从
香港来的,这就引起了我的注意。过去张光宇伯伯带着张临春就是从香港回来的,
《木偶奇遇记》的原装画册就是他们从香港带回来的。可见那是一个洋地方。我首
先关心的是:他们家有没有我心爱的卡通画册?还有没有令我们大为兴奋的这类宝
贝?后来事实证明,他果然有,还不是一件两件,一件又一件,件件都精彩。黄永
玉搬到我们院儿的时候,才二十八岁。那时候李可染先生也才四十五岁,董希文先
生那年也才三十八岁,我爸才三十五岁,虽然李苦禅先生是全院儿年岁最大的画家,
已经五十三岁了,可是今天来看,都这么年轻啊。他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大雅宝
的这个院儿,真是个艺术大磁铁,各种年龄的各路豪杰都被吸引到一起来了。记得
那是暑假里的一个傍晚,大家吃完晚饭,我们院儿的老太太大军拿着蒲扇和小板凳
到大门口去乘凉了。我们这些孩子,就站在大门口的路灯下,海吹神聊。李燕知道
的古灵精怪的事情最多,比如,他告诉我们,他最想实现的一个梦想,就是以后养
一只墨猴,它个子很小,可以训练它帮你研墨,你画完画,它还可以帮你把剩余的
墨吃了。然后钻到你的口袋里,和你一起上街去遛弯儿。我们听得大眼瞪小眼,有
这事儿吗?
李燕说:那当然了,是我爸告诉我的。袁骥小伙子长得端正、精神,也是一大
神侃,那天他给我们开讲当年盖世太保在柏林的故事。他正侃到盖世太保的化装舞
会最精彩的时候,小生子上气不接下气从院子里跑出来,说:快去看看,新搬来的
黄叔叔、黄妈妈在中院儿表演节目呢。我们这帮人呼啦一声,前呼后拥就窜到了中
院儿。第一次见到黄妈妈真不觉得她像中国人,至少不是那个年代的中国人。她穿
着一条杏黄色的布拉吉,挂在肩膀上似乎只有两根带子,裙子上面还横七竖八地抹
了些不规则的咖啡道子。五十年代的北京就没见过有人这么穿过,甚至也没人见过
这种花样的裙子。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巴,显得相当清爽。她跟着旋律摇来摆去,拉
一个酒红色的手风琴。北京哪儿见过这个景致?纯粹和外国电影差不离。后来才知
道那是一个意大利的手风琴。
拉完过门,黄叔叔和她一起开唱:西班牙有个山谷叫亚拉马,
人们都在怀念着他,
多少个同志都倒在山下,
亚拉马开遍鲜花。国际纵队来到了亚拉马,
保卫自由的西班牙,
他们要誓死战斗在山下,
亚拉马开遍鲜花。刚搬到一个院儿,就以这种奇特的方式作为开场白。可以说
黄永玉绝对是独出心裁。黄叔叔无论想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儿,黄妈妈总是毫无保
留地支持。这和我们院儿过去的风格和规矩,一点儿都不一样。可是我们院儿里的
大人们整个一个君子国,什么都能包容,他们个个都大度地笑眯眯容纳一切。这些
孩子们整个一个浪漫国,什么新鲜的都报之以热烈欢迎。何况这两位是从香港投奔
光明的热血青年,他们和我们是一类人,立刻和我们大雅宝水乳交融般掺合在一起
了。首先,我们真是被他们的热情所感染,也同时被他们那个意大利的手风琴给镇
了。那时候这种进口的东西,在北京还是相当罕见的。在这个院儿还算经常有人出
国,但是这种属于奢侈品的东西根本是见不到的。虽然我爸是中央美院出国机会最
多的人,但是他决不会给我们买一个手风琴之类的东西,他真正舍得花钱的还是买
他心爱的莱卡照相机。他说这是工作需要,我当然同意。同时也暗暗知道那只是一
方面,真正的原因还是不言而喻:相机是每个这种大人的心爱玩具。
黄永玉先生黄叔叔鼓动我们一起唱歌,其实这个歌我们都会,一开始都用蚊子
的翅膀哼哼,接着就和黄叔叔同声同气了,后来越唱越高兴,干脆扯开嗓子吼了起
来。
黄叔叔和黄妈妈那天都非常高兴,这么快地得到孩子们的认同,这院儿里的孩
子一批准,他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大雅宝人了。第二天早上,我和沙贝决定:一定要
让黄叔叔知道知道,这儿的孩子也不是等闲之辈。咱们就得和他较较劲,实际上我
们想要确证他是不是从心底和我们是一路的?是否可以不分彼此地和我们这帮土匪
一起玩儿?
院子里其他的大人从来都对我们十分和蔼、亲切,可他们和我们还是隔着十万
八千里呢。不知不觉我们心里觉得老空着一块,那就是我们缺少一个让我们心服口
服的孩子王,而如今我们觉得黄叔叔就应该是我们院儿的孩子王才对。这院儿里的
大人其实也都是大孩子,全世界的艺术家都这样。不过有些是严肃的大孩子,有些
是必须正经的大孩子。那个年头儿,规矩就得这样。俗话说:少要稳重,老要狂。
结果我们也老成不起来,他们也没法儿狂。艺术家都是孙猴子,可是这会儿每个猴
子都有唐僧在后头,唐僧后头还有如来佛呢。我和沙贝商量的结果,就是决定在我
们的走廊办一个自己出版的墙报。我们的走廊是前院儿到小院儿之间的走廊,这是
孩子们游戏的重要场地。尤其是夏天,外面太热,太阳也太亮。在这里不但阴凉而
且一直吹着习习的穿堂风。我们就在这里玩儿拍洋画儿、沾洋画儿,在这里主要进
行的游戏是用三角或者洋画玩弹锅儿的。
沙贝喜欢当庄,他就画一个锅儿。其实就是一个大方块,分成四个小块儿。在
里面分别写着:1 、 2 、 3 、 4 。他把我们每个人的洋画儿大力弹向远处,
我们自己再分四次弹回来,同时口中还必须按照规定念念有词:
一弹弹,二顾念,三打鼓,四要钱。
在念叨四要钱的同时,我们就力图把自己的洋画儿准确地弹到沙贝的锅儿里去,
如果成功入锅儿,沙贝就要按照标明的数字赔给你洋画儿。如果你压线了,或者没
有进入锅儿,沙贝就没收了你的洋画儿。
我们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快乐的时光。我们从洋画儿上学了不少东西,孩子们的
诸多知识几乎都是从洋画儿上背下来的,比如我们怎么知道《水浒传》里一百零八
将的姓名和绰号,比如我们怎么对三国里的人物了如指掌,知道徐庶为什么进了曹
营,就一言不发了,知道诸葛亮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继续卧龙在南阳,还知道什么时
候,吕布一介武夫把桃园三结义变成了走马灯,还知道蒋干多么可爱,为什么他是
古代最笨的间谍,等等。那时所有的洋画儿正面是彩色的图画,反面都是解说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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