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2)
当轮到其他人弹洋画的时候,我们这些等待者正好可以仔细研究手中的这些洋
画儿。这些旁门左道的知识就潜移默化地溶到我们的骨子里去了。现在我们要在这
里开办大雅宝的少年墙报。怎么才能镇黄叔叔一把?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
定还是画漫画。因为这活儿干得最快,再说,我们过去就爱练习画些漫画小人儿。
于是我们集中在沙贝家里,一起认认真真地创作漫画,跟真事似的。现在还记
得,我画的是《人造地震》,画面上是两个小孩在房上,屋子里的电灯泡来回晃悠。
这是我们院子常有的事儿,我们这个院儿比不上斗鸡坑那个院儿,就是没有自己的
枣树。可是隔壁的二号,也有两棵枣树,它们的枝叶正好都覆盖在我们院儿的西房
上。每当枣儿一熟,我们院儿的土匪就纷纷上房,于是接二连三、上蹿下跳,而各
家的老太太们就不断地大呼小叫了,一来是屋里房梁不断掉土,二来是怕摔了孩子。
她们都愿意给孩子们买枣儿吃,真怕他们上房。可是对我们说来似乎买的枣儿
永远比不上偷来的枣儿好吃。大雅宝的孩子上房,成了各家头疼的问题,于是我就
画了这么一张。沙贝画了一张《中院儿在庆祝什么?》,画面上是中院儿的晾衣服
绳子横拉竖扯,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好像是彩旗飘飘,似乎在庆祝节日。
其他的孩子也画了一些,主要是我和沙贝一手策划,最后终于凑满了一版,我
们就仔细粘贴在用几张报纸拼起来的衬纸上。趁大人都在睡午觉的时候,我和沙贝、
沙雷一起把这第一期墙报,悬挂在走廊的墙壁上。然后我们藏在沙贝家里,像侦察
兵一样,仔细观察路过的大人如何反应。每当一个大人从这里经过,我们就紧张得
喘不过气来,趴在窗户上听他的脚步是否慢了下来,是否停下来看看,再听他有什
么反应,有什么话讲。当然我们真正等待的就是黄叔叔一个人。我们院儿住的人这
么多,当然不断有人匆匆而过,有的人根本没注意到我们的墙报,但那毕竟是少数,
多数人都停下来看看,嘴里还嘟囔着:哎,学生们自己办墙报了?谁组织的?没听
说啊?大概都是这么一类反应。难怪,谁让他们是大人呢,谁让他们是教授呢。等
黄叔叔路过的时候,我们自然格外紧张。我和沙贝哥儿俩都忍不住了,悄悄跑到院
儿里,从墙角那里偷看黄叔叔的表情。他路过墙报的时候,一眼看见了我们的墙报,
当时就停了下来,叼着烟斗仔细看我们的墙报。突然他哈哈大笑,声音特大,在中
院儿走廊里来回共鸣,笑得地动山摇。别看他个子不高,笑声真是气冲云霄。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回合。
达到了我们预期的目的。虽然后来黄叔叔把我们收编了,也要求我们一本正经
地办起了正式的墙报。
但是,暑假我们最重要的活动仍然是斗蛐蛐儿。
永葆童心的“老顽童”(卓雅提供)古人把它叫做促织,字儿话叫蟋蟀。我们
当然知道,可是叫蛐蛐儿,还是亲切百倍。它的双翅一抖,我们的心尖都跟着乱颤。
黄叔叔也有绝的,他对我们说:他自己逮蛐蛐儿早就是多年的行家高手。让我
们全力以赴,好好去逮,回来以后才有资格去找他斗蛐蛐儿,大战三百回合。
好,这一下我们全体好汉,绝对不甘示弱,于是就摩拳擦掌整装待发了。董家
的哥儿俩一度被我们叫做工业化,他爸爸给他们一人买一身劳动布的衣服,那衣服
就和侯宝林说的一样:禁(读音第一声)拉又禁拽,禁扯又禁踹!每人脚下还都蹬
着一双翻毛高腰儿的皮鞋。
你想他们爸爸真是用心良苦,对付这帮土匪当然不能随便地剿灭,又要适当地
节省,又要顾及到他们的安全。他们这身工作服拾掇,要样有样,相当威风,同时
还非常实用,无论我们和大羊宜宾胡同的孩子土坷垃大战,还是到豁子外去逮蛐蛐
儿,这身行头再合适不过,无论跌打滚爬,还是上房揭瓦,无论是钻铁丝网,还是
扯喇喇秧,别的服装都绝对不灵。忘了告诉你,我们大雅宝胡同,原来叫大哑巴胡
同。后来民国时期,就雅化了一番。可是你那会儿要是叫三轮儿,说:来个车,去
大雅宝胡同,人家准白你两眼:先生,真不知道您说哪儿呢?
要是你说:来个车,去大哑巴胡同,人家二话不说,走着!刚才我说的那个大
羊宜宾胡同,原来就是大羊尾巴胡同。小羊宜宾胡同后来搬去了文学家沈从文先生,
他是黄永玉叔叔的表叔。我知道他老先生原来住在东堂子胡同,黄叔叔没来之前,
我们就知道他。我妈妈老念叨他,讲他的故事给我们听。我娘娘不认识字,可是对
他们家的事情倒了如指掌,没事还和我讨论讨论。我至今也不明白我娘娘到底是怎
么回事,大雅宝的老太太可真不得了。北京话“尾巴”读作“乙巴”。所以大羊尾
巴胡同被雅成了大羊宜宾胡同,那边儿的孩子隔三差五地要和我们大雅宝的孩子大
战三百会合。后来他们自动向我们投诚了,一来大雅宝的孩子越来越多,将多兵广
——尤其我们院儿这么大的孩子,呼拉出来就是一大片,简直漫山遍野,简直就是
一队坚强的野战军。
二来沙贝、沙雷哥儿俩又是武器制造专家,使我们不但人多势众,同时武器精
良,什么橡筋动力钉子手枪,什么胶泥石灰手榴弹,制作功夫了得,很快就在这一
片儿创出了名声。很快我们扫平了这一片儿,从此没有别的胡同孩子敢和我们院儿
的孩子较劲了。
这些新式武器都是沙贝的点子,沙雷的手工。如果赶对了点儿,他们哥儿俩,
准是中国的爱迪生兄弟。大雅宝胡同甲二号的孩子们在所向无敌之后,没来得及寂
寞地独孤求败,就立刻找到了新的暑期过剩精力投射点,这就是蛐蛐儿!因为我们
这帮孩子有段时间忙于备战、制造武器,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于是我们的蛐蛐儿,
在这个胡同里还被小蛮子他们远远地抛在后面。原因很简单:我们院儿逮蛐蛐儿的
高手大生子,在这个游戏里从来不和我们扎堆子,他的蛐蛐儿绝不代表我们院儿的
孩子出战。
那会儿,我就觉得哥们儿够狂的,你不也就比我们大一点,你不也就比我们能
耐一点,你远征豁子外也就比我们远点。话说回来了,人家就一句话,顿时把你顶
到南墙:不错,就凭这几个一点儿,逮到的蛐蛐儿就比你的棒得多得多!我们拿黄
叔叔的话对他实行激将法,他听我们添油加醋说了黄叔叔的狂话,他也就笑笑,说
你们先去,等你们都真输给他了,我再去看看也行。
那时,我们挺不忿的,好歹你也是咱们甲二号的,你蛐蛐儿棒,我们绝对承认,
怎么老不拿出来代表咱们院和马路口上的小蛮子练练,当然咱们胡同真正的蛐蛐儿
高手是煤铺大院里的春英,他的蛐蛐儿在南小街一带,谁不知道绝对头一份。大生
子也就笑笑,也不争辩,也不和我们一般见识,似乎在这里他是大人,我们是小孩
儿。其实他也够土的,赵大爷带头剃个光头,还给大小生子哥儿俩都剃成大秃瓢。
现在想想也是的,他们家就一间房,进门就是一个大通铺,大夏天的都乘凉到半夜,
赵大爷和大生子就拉一块铺板睡在门洞里,小生子和她姐就睡在屋里。天刚亮他们
都起来了,也就小生子还有点儿特权,可以多睡会儿。你想,这会儿就有人上班了,
弄不好,教务处、办公室什么的就有电话来找老师了,全院儿就这一个电话,还就
在大生子他们家的东墙上。
你可能在抗日时期的电影里,见过这种电话:一个木头盒子,盒子上有个黑胶
木的圆筒,那就是您对着说话的地方。听筒拖住一根电线,可以挂在木头盒子外边
儿的那个铁叉子上。这些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全都是用这一个电话,可惜那年头这
里没有录音设备。如果这个木头盒子有记性,多少有趣的故事会从这里衍生出来:
讨论国徽的,研究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构思《开国大典》油画的,设想出版《万象
》杂志的,等等,等等,就全靠这么一个电话,真难为它老人家了。赵大爷一家四
口就靠他一个人当门房的工资,而且姑娘已经到了要找婆家的岁数了。有一天,我
看见他们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全都吃土豆儿蘸白糖,我问:怎么不吃饭?赵大爷笑
着说:天太热了,吃这个多舒服。就连忙要给我拿一个,我家里不让我随便吃人家
的东西,就笑笑婉拒了。晚上告诉我妈他们家的奇怪伙食,我妈沉了一会儿,说:
他们家困难啊。大生子不知是天生的手巧,还是后来学的,他不知道到哪儿找了一
个旧变压器,拆出来许多漆包线,用砂纸把漆皮都褪了下去,变成锃亮的铜丝,然
后,一来二去编出来了能气死工艺品商店的蛐蛐儿罩子。他早出晚归,逮了很多蛐
蛐儿,可是也不和我们斗,也不在胡同里显摆。天天逮,也不知那些蛐蛐儿都哪儿
去了。后来孩子们传说,他去东四卖蛐蛐儿了。啊?至于吗?我们都愤愤不平,好
像他对不起我们大伙儿似的。可是第二天,我们没一个人再提这个话茬了。看来所
有的家长,都异口同声地要求孩子们不要再议论他们一个字。他们家是我们院儿里,
最需要照顾、最需要理解的一家。于是沙贝来找我,说:咱们人穷志不短,马瘦毛
不长,远征豁子外,踏平鬼子坟地,一定逮回来真正的好蛐蛐儿,不能让小蛮子和
春英那么得意。再说,黄叔叔说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咱们没有好蛐蛐儿,就没
有发言权。沙贝的主意往往出人意料,还非常浪漫。他说:最好咱们能逮住个八厘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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