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3)
据说称蛐蛐儿的戥子,称出来最重的、也就是最大个的好蛐蛐儿,正好八厘,
所以八厘成了蛐蛐儿极品的简称。他接着兴高采烈地说:我不拿出去斗,在家里好
好养着,盆着。我给他吃螃蟹肉,再给它找一个小巧玲珑的金三尾,让它们成双入
对,以后甩籽,明年春天大批的上好蛐蛐儿秧子,就孵出来了。别说这条胡同,就
是整个南小街,甚至包括东四牌楼那边玩蛐蛐儿的都得吓傻了,黄叔叔也得对咱们
心服口服了。
那会儿我们说孵蛐蛐儿,得说“奋”蛐蛐儿,要不就露怯了。为了让你明白我
才和你通俗一下。他们哥儿俩还真是坐言起行,没有漆包线,他们就去买了铁丝,
没两天也编好了自己的蛐蛐儿罩,沙雷是眼角一瞄就会的主儿。李燕,剪了一块纱
窗,卷成个筒,一头用三合板堵上,另一头使一支旧袜子筒缝在纱窗筒上,这就是
逮蛐蛐儿的必备用具之二:亮子。这是存放抓到的蛐蛐儿的地方,好比是钓鱼用的
鱼篓——好进不好出。沙贝没找到纱窗,二话没说,干脆就拿他们家一个碎了胆的
旧暖壶竹壳子,再缝上一个旧袜筒子,顿时齐活。
这哥儿俩又把自己家的火筷子烧红了,砸得又直又尖,这就是直捣蛐蛐儿窝的
用具,逮蛐蛐儿必要工具之三:钎子。终于小燕、小宝也都先后备齐了这三宝,于
是个个都全副武装,准备出征了。我估计他们和我差不离,手都没董家兄弟这么巧,
估计他们逮蛐蛐儿的这三宝,九成是买的或者是过去家里存下来的。
我可就惨了,做也不会,家存也没有,这会儿我又没有足够的零用钱。好在沙
贝沙雷哥儿俩,决定吸收我这个热情澎湃的志愿军,于是我两手攥着空拳就和大伙
一起出征。好在人多势众,我们兴高采烈、浩浩荡荡出发了。小生子最后才得到他
爸爸的同意,连滚带爬地追了出来,就和我们一起出豁子啦!那会儿出豁子,和现
在出国的意思差不离。那时候,北京四周还围着城墙。因为交通慢慢发展了,就那
几个城门不够用了,在朝阳门和建国门之间拆了一段城墙,就是我们这个豁子,让
大雅宝胡同直接通向了城外。
这就是今天的雅宝路。
当时城墙用途很多,家里垒个鸡窝,砌个花池子什么的,就到豁子那边搬回来
几块城砖。要用黄土,直接到豁子那里去抬两筐。我估计春英他们家没少用城墙肚
子里的黄土做煤球。那时候,觉着就是方便,人们大概觉得祖宗那会儿留下来的东
西,就是让我们随便用的。那时候谁都知道人民政府准备在北京西郊盖一个新北京,
这些老东西肯定都要拆走的。那会儿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再复原是不可能的了。
除旧迎新,这旧的还要它干嘛?我们这是废物利用。于是我们整队,向豁子外出击,
决心要逮回来最厉害的蛐蛐儿,誓言要在南小街一带,势如破竹,横扫三军。且不
说我们让草棵子里的小咬,叮得浑身大包,也不提让喇喇秧在我们胳膊腿上抽出来
一条条的红印子,更别看我们一身臭汗两脚黑泥,虽然我们没有逮着一个够得上八
厘顶尖蛐蛐儿的,可是我们的凉子里小红头、大黑头各种蛐蛐儿都快装满了,我们
为了让蛐蛐儿舒服,还在凉子里塞上了一把青草,看来它们在里面也很快乐,在我
们回来的路上,它们已经开始此起彼伏地演奏起来了。一回到大雅宝,我们各人赶
紧窜回家,赶紧洗涮一番,免得大人看见有气。我们洗完了澡,换完小背心儿,就
到李燕他妈妈那儿上点儿二百二红药水,或者抹点儿碘酒,个个都有伤。这有什么,
轻伤不下火线。我们清楚。第二天一大早,沙贝、沙雷就和我一起细细给蛐蛐儿分
类,我自己逮的蛐蛐儿都用纸筒装着,放在沙贝的亮子里存着。可惜这些家伙牙口
太好,全都咬破了纸筒移居到沙贝的凉子里了。好在我们都好说话,沙贝和我大概
分了分,各自选了几个将军级的蛐蛐儿,放到准备好的瓦罐里面。沙贝告诉我,必
须给它们吃辣椒,让它性子火爆,才能够开牙。蛐蛐儿要是不开牙,那真是个大也
没用,关键在于战斗力。经过几天的认真准备,我和沙贝、李燕、小宝也进行了演
习性的战斗,最后选出来三只最厉害的蛐蛐儿,就相约一起到黄叔叔那里去比个高
低。我们一人捧住一个罐儿往前走,后面跟上了全伙梁山好汉。连不大和我们凑合
的大生子,也跑来看看这个空前的蛐蛐儿比武大会。黄叔叔正在家里刻木刻,这是
他自己的加班儿,每天他真正干活应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所以我们来了,他并没
有不高兴,乐呵呵地说:好啊,你们的三个大将军,准备哪个先上第一场。
我们笑了,说:我们先看看你的蛐蛐儿,再决定。我们都知道那个赛三场马的
故事,现在不用动这个脑子,就是先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蛐蛐儿?你想我们看黄叔
叔每天忙得要命,他讲故事的本事,我们早就领教了,于是如今就怀疑他的话里大
概水分不少。先把大话放在这儿,反正以后再找辙。他一个香港来的人,知道怎么
玩蛐蛐儿吗?不会,我们再教你。那会儿,我们真是有点要镇镇牛烘烘的他的意思。
他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好的,别忙,我来洗洗手。他接着慢条斯理地洗手,然
后点上一锅烟丝,把他们家的小炕桌四平八稳地放在院子中间。再转身回去,像魔
术师一样,接二连三捧出了几个大号澄浆底的专业蛐蛐儿罐儿。
一看他的罐儿,我们全有点儿犯晕,他还真是玩真的。这等级的罐儿我们也就
在东四牌楼旁边隆福寺的蛐蛐儿市上见过,我们这胡同还没人玩到这一级别的。这
些老罐儿又大又沉,价钱我们从来没敢问过。他“嗡”地一声打开蛐蛐儿罐儿的盖
子,余音袅袅,和打镲一样。哈,难怪有人管这种罐儿叫钢罐儿呢。他这一“嗡”
绝对是一种金属才能发出的声音。
我们伸头望去,还看不见蛐蛐儿,罐儿里面镜面一样黄色澄浆底上,一个小巧
青花瓷过笼。他轻轻捏开过笼的顶盖儿,那蛐蛐儿在家呢。那蛐蛐儿没有八厘,也
得七厘五,不但个儿大,还全须全尾全大夯。所谓大夯就是它的大腿。浑身油亮油
亮的,大黑头点了漆似的锃光瓦亮,那水牙就显得格外洁白。那紧拢的双翅,隐隐
透出一层金光。黄叔叔用他号称用耗子须做的蛐蛐儿探子,轻轻一扫,它立马开牙,
双翅一抖,“喳喳”叫了起来,还有节奏地颤动着大腿,似乎在挑战示威。“哇!”
我们几个当时都傻眼了,我们这帮土匪在大雅宝的蛐蛐儿沙场也都算是见过世面的
主儿了,今天才又真正开了眼。这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比赛,我们就和中国足球队
进了世界锦标赛三十二强一样,不赛不知道,一赛吓一跳。不用细说你也知道,我
们的几场比赛,一共就是四个字:落花流水。
最多一两个回合,我们的蛐蛐儿只有逃跑的份儿了,还有一次还是我们的一号
选手,更让黄叔叔的大将军愣给甩出了罐儿。
我们本想镇黄叔叔一把,没想到是他把我们彻底地反镇了一把。他笑眯眯地告
诉我们,他几个大将军的名字绝不那么俗气,不是叫大红袍、大青翅之类的,他一
号大将的名字叫寥寥,啊?那是我弟弟的名字啊。他解释说:这个蛐蛐儿叫声厚重,
寥寥是个粗喉咙,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二号是叫得清脆,所以它就叫小仔儿。哈,那是詹先生儿子的名字,因为他哭
声嘹亮。三号是个大哑翅,于是就叫小弟。那就是李可染伯伯的小儿子李庚啊,李
庚是沙喉咙,他的外号麒麟童,也是黄叔叔给起的。好,他的蛐蛐儿全借用我们院
儿小一帮孩子的名字。我们笑得前俯后仰,沙贝赶紧问:你的蛐蛐儿到底是从哪儿
逮的?
黄叔叔一本正经告诉我们说,就在中央美术学院后面的小山上。啊?我们怎么
没想到那里会有这么好的蛐蛐儿呀?等我们马不停蹄地跑到中央美术学院后面的小
山上,狼烟四起把小山翻个底儿朝天,别说八厘的蛐蛐儿,就连个蛐蛐儿秧子也没
见着。
嘿!我们怎么该信他的时候没信,不该信他的时候,我们倒信了他。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