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外交家(1)
俩老太太一聊天,我整个就是一句也听不懂了。我经常性地怀疑她们互相懂不
懂对方的意思?可是她们一聊就一下午,说得高兴着呢。后来我们才知道,黄永玉
叔叔是拿我们开涮呢。虽然我们白跑了一趟中央美院小山,可是得了个明白。从那
时候起,我们明白了他是个爱玩儿、会玩儿的天生孩子王,要玩儿就得玩个地道。
从此以后,他就是我们大雅宝理所当然的孩子王。
把玩儿的事,当正经事来办,一定会有出乎意外的收获。正经的事,要和玩儿
一样,一定不会伤了身子骨。我揣摩这就是他的处世绝招。
他每拿出一样东西,一定会跟着一整套故事。
譬如他拿出磨刀的油石,用手轻轻抚,似乎那是个敏感的活物。我们从来没见
过那么细腻、平整、似乎自己会出油的石头。他磨刀我们可以看,但绝对不能插手。
他一边解说,一边以绝对专业的架势“噌噌”几下,稳、准、狠,那木刻刀就吹毛
立断了。那几天他正在给《雪峰寓言》一书刻插图,听说还要刻《译文》杂志里契
可夫、高尔基、罗曼罗兰等文学家的肖像,张张都要求刻出精确的细线,所以要更
锋利的刀口,在很硬的木头上剔出花样。
要是平时他给《萌芽》、《新观察》等杂志刻个封面什么的,他用麻胶版和圆
口刀来刻就足够了,那好比是中国画的大写意,脑子当然要用,先琢磨透了,于是
手上出活就快了,当然比刻那些肖像的速度要快多了。
他刻木刻的时候有时候我们可以看,但那个时候绝对不要说话。除非在他完成
了构思以后,主动问你什么,你再说两句。他刻起木刻来,立刻进入一种状况,和
所有手艺人一样,和跳大神一样,如入无人之境。这时候他的一只手像铁夹一样,
青筋怒张,把那木板挤在工作台挡头前,纹丝不动,另一只手紧捏住刀颈,细细的
木花随着他手的节奏唰唰地飞出,简直比杂技还惊心动魄。
好在我们这些孩子,别的时候不断地一个劲儿犯混,可是一看到大人开始创作,
就立马安静收声。大雅宝的孩子从小都受过这样的训练。可是其他的大人画画根本
不愿意让你在旁边儿看,还就黄叔叔比较宽大,只要我们按规矩静静地看,他一般
不会轰我们走。
可能是因为他最重要的创作活动是在夜间,那时我们都睡觉去了,院子里只有
蛐蛐儿、蝈蝈儿的叫声,伴他长夜;也可能他那时才刚刚二十八岁,玩儿心正盛,
就不忍心轰我们,其实他比我们才大二十岁左右;或许他的艺术是走南闯北的野路
子,对作画的环境要求就不那么苛刻了。再说,如果不算他们日本式的拉门榻榻米
卧房,他们家就那么一间房,他的工作台就紧紧顶着他家唯一的大窗户的窗台,这
是他最好的采光地点,同时也是我们最佳的观赏地点。很多时候,我们悄没声地站
在窗户外边看了俩钟头了,他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可见他在自己画儿里的时候,
似乎对周围全然视而不见,你只管在一边细细琢磨。要不是小生子来拉我去和他弹
球儿,有了响动,黄叔叔才抬起头来,看见我们。他一愣,然后“哗哗”笑了起来
:你们快成了福尔摩斯了。然后一边刻一边和我们开聊……
他发现我注意到了《雪峰寓言》插图里的茶壶,就是他们家那个用藤根做提梁
的茶壶,他很高兴,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我说:全大雅宝只有你们家的茶壶是这样
的。真是,每家的茶壶都不一样,比如我们家的就是从东北带过来的日本搪瓷茶壶,
李燕家的就是北京典型的高身青花瓷壶,沙贝他们家有紫泥的茶壶,据说他们家还
有许多价值连城的骨董茶壶,因为他爷爷就是玩儿了一辈子瓷器。沙贝后来到日本
留学的时候,他告诉我也学他爷爷开始玩瓷器了,数量绝对比他爷爷玩得还多,但
是瓷器的质量是无法相比的。其实,他是开玩笑,那时他玩瓷器的主要方式是天天
在饭馆刷瓷盘子。
毛毛家的瓷器也不得了,几个大花瓶都是国宝一级的,因为祝大年先生家底很
厚,大概是玩瓷器的世家。他们家的毛毛和我弟弟一样大,所以我就没来得及好好
研究过他们家的茶壶。黄叔叔对他们家的瓷器印象深刻,尤其对毛毛为了解闷,学
电影里的镜头用连环橡皮筋套他们家里的瓷器印象深刻。趁他爸爸睡午觉的时候,
他的技术见长,一甩橡皮筋就套到一个大瓷瓶上,他兴奋地一拽,大瓷瓶轰然倒下,
化整为零了。被打碎的那个瓷瓶是祝大年先生家传的稀世宝物——那是一个两尺余
高的明洪武釉里红的大瓶。好在祝先生什么没见过,拿黄叔叔的话说:他精于欣赏,
勇于割舍。要是别人不定会多么伤心和愤怒呢,毛毛就该皮开肉绽了,可是,他居
然没事。你瞧,一家一个规矩。今天的毛毛大号祝重寿,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任教,
教的就是中国美术史。当他备课看到明清瓷器图片的时候,是否耳边会回响起当年
无比清脆的一声?
《萌芽》创刊号(《萌芽》杂志社提供)让我最奇怪的茶壶还是黄叔叔家的:
一个接近正圆的扁圆形,切去一点儿算是有了底,红釉从上面浇下来,流淌了一半
多就凝在那里,一弯藤根,造型奇绝,色彩姿态都是一流。难怪他借此来做创作的
由头,他的题材哪儿抓哪儿有。
我还笑着告诉他,我们早就看出来了,背后已经哈哈大笑无数次了:他刻的《
萌芽》杂志创刊号封面那个种花的小男孩根本就是黑蛮,连画中的小铲子、小花盆,
分明是黑蛮每天在院儿里玩的玩具。
好在黄叔叔不因此而恼怒,还大笑着赞赏我们目光如炬。
自从黄叔叔给我起了面丘林或者饭丘林的外号之后,我们家房上的葫芦就一发
而不可收拾,长得特别大,简直和冬瓜差不多。我心里想:这么大的葫芦,怎么揣
到怀里让蝈蝈过冬啊?我赶紧去问沙贝,他忙跑来看:啊?这么大个儿,是不是让
你用南瓜给它人工授粉,就串了秧了?以后是不是得长成个巨型怪物吧?
他们家的王大娘笑着说:你那个葫芦既不是收腰儿可以用来打酒的葫芦,也不
是可以做养蝈蝈过冬的扁葫芦,你这是可以做饺子馅儿的西葫芦,赶紧趁嫩摘下来,
让你娘娘剁馅儿,或者摊成葫塌子,这会儿正好,鲜得你掉眉毛。
闹了半天,我还是找错了种儿。于是歪打正着让我们全家吃个鲜吧。我娘娘是
江苏武进人,可是在王大娘略略指点之后,她立马就出神入化了。葫塌子,吃得我
们全家齐齐喝彩。
我娘娘最喜欢和邻居分享。我们家的厨房就挨着中院儿黄妈妈的厨房,当时,
黄叔叔的妈妈也住在北京了,我们叫她黄奶奶。娘娘把刚出锅的葫塌子,端了一大
盘儿,颠颠儿地送给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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