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外交家(2)
那会儿说来你真难相信,我们院儿的这些老太太,真是五湖四海。娘娘的武进
方言愣扳成一种奇怪的普通话,她说累了或者找不到词儿了,马上接着说武进话。
黄奶奶说的是湖南的湘西方言,也试图说点普通话。俩老太太一聊天,我整个就是
一句也听不懂了。我经常性地怀疑她们互相懂不懂对方的意思?可是她们一聊就一
下午,说得高兴着呢。
李燕的姥姥一口济南话。后来搬到李燕和沙贝两家中间那个单间的,是丁井文
先生的丈母娘,我们叫她张奶奶,倒也是一口山东话,她也是济南人。张奶奶一家
也非同小可,她的儿子叫张亮,当时就是个电影明星,刚演完脍炙人口的《上甘岭
》,就是里面那个奋不顾身用自己的胸膛堵住了敌人碉堡里机关枪枪眼的志愿军战
士,可以说那就是苏联英雄马特洛索夫的翻版,也就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英雄黄继光
的再现。后来,他还演了《革命家庭》等电影,这是我们院儿的第一个明星。
张奶奶还有两个女儿,大概是叫张大英和张大盈。两个女婿,一个就是丁井文
先生,另一个是漫画家萧里。
沙贝告诉我,丁井文先生当年是毛泽东的警卫员,现在虽然在中央美术学院工
作,可是根子很硬,照样直通中央。后来我听说其实他没真正当过毛泽东的警卫员,
可是中央有什么小事儿找美术界,还真是要通过他来办理。
沙贝这样想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爸爸画完了《开国大典》那张画,毛泽东给乐
坏了,连连大声说:是大国,是中国。我们的画,拿到国际上去,别人是比不过我
们的,因为我们有独特的民族形式。
这才是中国的油画,又有民族特色,又有大国的气度。为此,中央美院当时的
副院长江丰和丁井文先生陪董希文先生去中南海见了毛泽东、周恩来、董必武等中
央首长,据说还陪毛泽东一起吃了饭。你想作陪的居然不是徐悲鸿老先生,也没有
我爸爸,而是丁井文,这就说明他的来历不凡,当时我们这些孩子,都坚决认为他
过去一定是毛主席的警卫员。
萧里和李滨声是当时最火的青年漫画家。
萧里到我们院儿来玩儿的时候,我还特别去看他。他和张亮在我们院都很受孩
子们的欢迎,他们都很随和,一点不像名人。我喜欢漫画,也喜欢青年漫画家。张
奶奶对我们这些小孩照样热情。
小宝的二姑和奶奶都说徐州话。这些老太太到了夏天晚饭后,你就听她们山南
海北,每个人为了方便,各自说自己的方言,居然互相还都明白着呢。
有一回我们院儿的全体老太太和全体小孩儿,一起去米市大街基督教女青年会
看苏联电影,似乎是一个什么招待会,都是发给我们的票。结果那个电影是俄文原
文,中文字幕的。我们这些孩子反正连猜带蒙也能看懂个七八成,散场的时候,我
才想起来,这群老太太今天可白跑了一趟,她们多数是文盲,就算有一两人读过书,
这把年纪的眼神也绝对看不清楚飞快闪过的字幕了。
可是在回家的路上,这些老太太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个电影。我一听,每个人看
的都是自己演绎出来的一个个新故事,她们也不争论,就是互相补充,那个电影被
她们加工得复杂百倍,我在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笑着问我娘娘:那俄文你们听得懂?你们的故事比电影里的故事好得多。
娘娘一本正经地说:仔细听都差不多,再看看表情就没错了。
她们个顶个都是语言天才。黄奶奶吃了我家的葫塌子,黄妈妈那天也送来他们
家做的广东小吃。我那会儿正在给西葫芦浇水呢,心里还想多吃几个。她们俩在那
里互相客气了半天,又小声秘密地谈什么,一边谈还一边笑。忽然,我娘娘声音大
了,说:好,我和你赌个东道——一只老母鸡。
她的意思就是要和黄妈妈打赌,黄妈妈红着脸说:好的,好的。
黄妈妈走了以后,娘娘告诉我,黄妈妈怀孕了。她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就想要
一个女儿。她掐指一算,肯定是个女儿。
我不大相信地说:你要是算错了呢?
我算错了,她生了儿子要坐月子,我送她只老母鸡也是应该的。她要是生了女
儿心满意足,送给我老母鸡她也心甘情愿。我很少打赌,这种一定是双赢的赌,我
才下注。
我心想,娘娘真是外交家的材料,她要是有文化就一定不得了。当年闹日本那
会儿,她就是新四军的联络员,和陈毅本人见过,还有些来往。可是如今她吃亏就
在于没有文化,要不正好在外交部有熟人呢。
那时候,陈毅就是外交部部长。我有时候和我娘娘开玩笑,你怎么不去找陈毅
帮忙,干脆参加工作吧?她笑笑说:当年我在武进、丹阳一带熟人多,给新四军当
个联络员,还不是为了打日本。我哪儿想到,他们打下了天下?那时候,我就希望
平平安安看到日本投降。有机会看到你妈妈平平安安回家,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哪
里想到我能来北京,你的表哥也能来北京工作,这都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我没那
么傻,去找那些大头头没什么意思。那时候,我的表哥郭伯诚也来了北京,暂时也
在北京男五中工作,后来他调到北京九中去了。调来调去,最后去了西藏支持边疆。
本来说是三年,没想到一去就是二十多年。我娘娘比我们谁都想得开,她相信自己
的儿子什么困难都过得去,一直乐呵呵的,连黄叔叔都说:她永远笑眯眯,对一切
充满好意。
黄黑妮和我在黄永玉先生的画展(摄于九十年代)几个月以后,黄妈妈真的拎
来一只老母鸡。我娘娘再三推让,还是收下了。黄妈妈说:你不知道我多开心,你
算得真准,我真是如愿以偿了。
这个新生的女儿后来起了名字叫黄黑妮,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儿童画家。
我举这个例子,就是告诉你这个院儿里的老太太,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她们
是我们院儿里的民间外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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