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蘑菇
他一边给你往小碗儿里盛,一边念念有词:糊涂膏糊涂膏,越吃越糊涂。听那
口音,估计他也是山东来的。小蘑菇失踪之后,我真的难过了些日子。当然,首先
由于他是我的财源。你知道我们家孩子太多,每个人的零花钱就很少,和沙贝、小
宝根本没法比。好在我在小蘑菇这里买东西,用的是我爸的搜集民间玩具的预算。
我爸没那个时间,我没那个预算。一举两得,两厢情愿。
自从帮我爸爸买小蘑菇的模子,很快我就成了专家,远远扫一眼,就知道是不
是新花样。每次给爸爸献宝以后,就看他喜欢什么样子的,照样学样,我也假装知
道哪些是好的,仿佛我成了审美的内行。
当时还有个老蘑菇,他不推车而是挑个担子。担子上有个小锣,他晃着担子来
了,那叮叮咚咚的锣声就是他的吆喝。
他就算是我们这儿的圣诞老人了,主要是供应小吃,也卖洋画。冬天无非是冻
海棠、冰柿子,新鲜海棠并不好吃,冻了之后变成半透明的暗红色,和宝石一样好
看,吃起来又酸又甜,真是鲜美无比。现在大约是失传了,我几十年来再没吃过这
么好吃的海棠。还有冰柿子,有人叫它“喝了蜜柿子”,上了冻,柿子也变得透明,
轻轻咬开一个小口儿,慢慢嘬、细细嚼吃得自己也快通体透明了。有的里面的核儿
还没长成,有人叫它是“柿子舌头”,在蜜浆中有这么一小块儿脆的、有嚼头的,
吃起来格外过瘾。
老北京街上卖面茶的他还卖糊涂膏,这就是把山里红煮得没魂了,讲究的人还
把核都捡了出去。老蘑菇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那就一锅烩了。估计里面还放了些红
糖,所以颜色深红。你要买,便宜,一分钱给你一小江米碗。那时候北京小贩的冷
食就开始用江米碗卖,这么早就和世界接轨了。他一边给你往小碗儿里盛,一边念
念有词:糊涂膏糊涂膏,越吃越糊涂。听那口音,估计他也是山东来的。
如果把那糊涂膏再用小箩过一下,剔出来那些硌牙的山楂核儿,再加上点儿白
糖,染点儿红色的食色,那就是山楂糕了。要想吃真正地道的,那还得去东安市场
去买,和卖冰糖葫芦在一个摊位上。好像琉璃厂那边的信远斋也有,当然那里最好
的东西还是酸梅汤。
老蘑菇瞄准了我们这个平民低价儿童市场,他没想和东安市场、信远斋较劲。
他同时还卖冰板儿,如果说糊涂膏是简易冰激凌的话,冰板儿就是简易冰棍儿。
估计他就是把熬好的糊涂膏一勺一个放在预备好的片页纸上,然后用片页纸挨个一
包,拿手一拍就得活了。晚上晾在窗台上冻一宿,明儿早上就能打死狗。
真碰上有钱的主儿,他还是真有冰激凌。他有个用棉花套包着的小铁桶,那就
要五分钱才给你一小江米碗儿了。里面据说有牛奶鸡蛋,还有白糖,当然贵了。我
们宁可吃糊涂膏,或者两分钱买一个冰板儿吃。
不过他和其他的北京小贩一样,管这个叫“冰缴凌”。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这
么叫的,可能他本人就是个别字大王;要不就是他们土法上马的冰激凌需要用力地
搅和才能做出来,所以命名为“冰缴凌”。
后来我干爹带我去王府井的和平餐厅吃西餐,让我要甜点的时候,我说要“冰
缴凌”,把我干爹笑得直流眼泪,喘着气告诉我,以后别露怯,在小摊上才有冰缴
凌,到了这儿就必须叫它的正名——冰激凌了。我顿时长了学问。
其实这些东西我们胡同的几个小摊儿上都有,倒不是远来的和尚经好听,而是
老蘑菇的东西真的很新鲜。就说酸枣面儿吧,瘸子大学生摊儿上的酸枣面儿整天风
吹雨淋的,和真黄土面儿的颜色差不离了。
我刚到北京出了两次洋相,第一次就是看见小生子拿着一块黄土,一边舔一边
吃得津津有味,吓我一大跳:啊?你敢吃这个?那小生子瞪了我一眼:没见过?这
是酸枣面儿。
另一次更丢人,我看一个孩子跟着妈妈走,怀里抱着一包棉花。那孩子拽住一
块棉花就往嘴里塞,我赶紧和他妈妈说:大娘,你孩子吃棉花呢!
那大娘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外地来的吧?他吃的是棉花糖。周围的人都哄堂大
笑,给我弄了个大红脸,当时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老蘑菇、小蘑菇给我多少童年的回忆,真不知道他们后来的下落,也不知道他
们的后人现在在哪里?当时沙贝的爸爸因为画了《开国大典》,成了名画家。可是
在我们院儿里,他非常低调,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我的记忆中他每天都是穿着很
整齐的藏青色哔叽中山服,每次我到他家玩儿,他还和我打个招呼,有时候还问我
两句话。
总的来说,他的话不多。他对孩子很尽心,孩子们爱看小人书,他就舍得买。
但是他很有选择,比如《三国演义》、《水浒传》、《东汉演义》、《楚汉相争》
等成套的小人书,在当时已经很昂贵了,他都坚决地买,现在明白了让孩子多看历
史连环画绝对没有坏处。
为了保存好这些书,他叫沙贝拿到煤铺门口的老王头儿哪里。老王头儿除了摆
摊儿卖零食同时还出租小人书。他自己把小人书都糊上了硬皮儿,还做了外面的布
套儿,也就是说他把小人书都变成函装书了,一来上了档次,二来保护了书。
董希文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就动了这个脑筋。我猜是他们家沙贝租了老王头儿
的小人书,而受了启发。因为老王头儿的书新华书店已经没有卖了。像《大五义》、
《小五义》,《施公案》、《彭公案》,还有什么《血滴子演义》、《三侠剑》等
等,估计都是一九四九年以前留下来的。所以他的小人书,都有很结实的外套。
董先生注意到他的手工很地道,就让沙贝陆续把家里的小人书都送去,改成函
装了。我经常陪沙贝去取书,也顺便在王老头儿那里租几本儿。王老头儿对我们也
格外优待,别人是一分一本儿,过夜两分。我们都是一律一本儿一分,过夜不加钱。
有一天,沙贝叫我和他去瘸子大学生家取书,那次好像是取《三国演义》。我
很奇怪,过去都是老王头儿的活儿,怎么这次改瘸子大学生做了?
我们说的这瘸子大学生是他的外号,据说当年他真的是个大学生。可是如今沦
落成一个残疾人,在这里摆摊儿。他不是一般的瘸子,看来他得过很重的病。他的
两条腿都只有半截了,手似乎膨胀开来了,指甲都快呆不住了。我刚搬来的时候,
一看见他就很害怕,不敢到他的摊儿上买东西,后来沙贝告诉我,瘸子大学生有学
问,喜欢和小孩儿聊天,东西还特别便宜。
所以我们以后就经常光顾他的小摊儿,坐在那儿看小人书。我看完了,他还喜
欢问我:鲁智深为什么要拳打镇关西? 胜英从哪儿得来的鱼鳞紫金刀?等等。如果
我一一对答如流,他就很高兴,要是我说错了他还要耐心告诉我,其实这是怎么怎
么回事儿的。
我就是不敢看他的手,他似乎也知道这个,和我聊天的时候就尽量垂下双手,
好像要把它们藏起来,但是它们实在太大了,真没地方可藏。
沙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爸爸要把这个活儿派给瘸子大学生去做,按说老王头儿
手艺一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董希文先生已经把书和钱都给了大学生,这会儿只需
要我和沙贝来取货了。
等我进了他们家,我惊呆了。
在昏黄的灯光下,瘸子看我们来了,高兴得笑了。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开心地
笑,他的牙很白,也很整齐。
可以说在这里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家徒四壁。他的妻子面黄肌瘦,穿着洗
得发白的蓝色对襟儿的小褂儿,怀里抱着比我们小不了多少的女儿,可她这个小姑
娘,居然一丝不挂!
那孩子和她妈妈一样坦然,两眼平静地看着我,没有一点害羞的表情,可以说
没有任何表情。我和沙贝如芒在背,赶紧拿了书向瘸子大学生道了谢,转身就跑走
了。我想大概他们家从来没有客人来,所以她们没来得及准备任何衣服,也没来得
及准备任何表情。
我明白了,董先生就是要让瘸子大学生有点儿收入。解放了,居然在我们大雅
宝旁边就有这样穷的人,真是无法理解。这会儿我的脑仁子真的不够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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