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旧事(2)
我爸老家在东北,他没事儿就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流亡学生嘛,都
是有家不能回的主儿。这个同学当时用的化名叫高扬,我爸一直以为他就是真正天
真善良的羔羊。
原来他是秘密的什么党的党员。一不留神,他让当局给抓走了。当局也和所有
的当局一样,就怕年轻人受人蛊惑,误入歧途。于是对他苦口婆心:交待出来组织,
就是迷途知返,不交待呢,就是顽固不化了。
他是个明白人,要是真的把这边的组织交代出来,就一定有人迅速清理门户了。
而且弄不好还要株连亲属。据说那会儿有个红队,也叫打狗队,专门对付这种人,
干净麻利脆。当年在上海,顾顺章交待得太快,结果连累了一家老小,就是众所周
知的榜样。
要是什么都不交代,自己就一时半会儿甭想出来,皮肉还得大大地受苦。
于是他就一脸无辜、一心无愧地把我爸给交待出来了,真聪明。
第一,我爸和有打狗程序的组织没有任何关系,周围的哥们儿也没有打狗的能
力。
第二,他除了画画一无是处,不交待他,天理不公。交待出来他,既保护了像
高扬同志那样有用的人,也保护了背后的大组织。你不入地狱,孰人可入?我爸就
这样合乎情理地进了北平的警察局。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爸压根没开窍,他没有什么可交待的,根本不知道什么
是党,什么是组织。另一方面,他又没有那种机灵劲儿,再找一个更年轻的傻子来
顶缸。当局一看,嘿,这小子还滴水不漏,铁嘴钢牙?没准是个大家伙,就把他们
漫画小组的几个人一起押解到南京。一个是我爸,一个叫凌子风,后来当了导演;
一个叫蓝马,后来当了演员。他们和我爸一样的傻,就集体一起老老实实去给高扬
先生顶了回缸。哈。
这会儿也来到延安的高扬先生刚吃完了红糖面条,嘴甜着呢。舔舔嘴唇对我妈
说:过去张仃那么大的罪名蹲过南京的大狱,后来还蹲过苏州反省院,居然能活着
出来就非常奇怪,按说如果没有什么交易、如果没有什么猫腻,怎么这么便宜国民
党就放了他?虽说是有人保了他,更多的人即使有了更大的铺保出面以后,照样枪
毙了。
他出来以后,在南京才认识了你,那时你一定知道,他那会儿靠什么吃饭?谁
和他经常联络?什么人又是他的上级?你们又是接到什么任务,怀着什么目的从江
南的花花世界,跑到延安这黄土高原来?
别看我妈个子不高,嗓门不大,她这时候反而一点火气都没有,可是说出话来
字字像在他脑门子上挨个地楔钉子:
姓高的,在国民党法庭上你就是个叛徒,是个高明的撒谎者。现在在共产党的
法庭上,你还是个叛徒,还是个撒谎者!我们两样全都不是,所以我没有什么交待
的,无话可说。
当时,姓高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所有参加会的人都傻了。
当时,是战争时期,动不动拉出去顺手就给枪毙了,谁还敢这么说话?何况我爸还
是已经被抓起来的特务嫌疑呢?
要不怎么说无论何时何地永远有不信皇帝新衣童话的人,这时候杜矢甲先生挺
身而出。他个子很大,几步就窜到了台前。那时我妈两眼茫茫,就站在众人前面接
受大家的帮助。主席台上坐的是位名叫周扬的文艺界领导。
杜矢甲拍着胸口说:周扬同志,张仃和陈布文要是国民党派来的奸细。你砍了
我的脑袋!
周扬慢条斯理地回答:杜矢甲同志,我要你的脑袋有什么用?停了停,说:散
会。
说到这儿,你就明白了,杜矢甲和我爸我妈就是这样的好朋友。
也是,周扬不愧是托尔斯泰那俄国老头《安娜·卡列尼娜》一书的译者,见过
世面,拿得起放得下,判断能力很强,他那会儿估计像我妈这种人,的确不是特务,
真正的特务不会这样针锋相对、话不饶人。但是这种人对运动步步升高的良好发展
势头,只有负面影响。这样敲打她,一来是必要的杀鸡儆猴,都像她这么肆无忌惮
还得了?二来是敲山震虎,你看杜矢甲这样的特务就坐不住了。他的判断能力,远
远超过了胡萝卜大侦探,毅然决定不要再和我妈妈继续纠缠,分散会议的火力。于
是,断然结束了这个会议。
按说周扬先生和我爸我妈都是从上海滩来的,他对三十年代的上海一清二楚,
爸爸作的《往昔岁月》
怎么就认定我爸是特务呢?我现在想:
首先,可能他觉得要是他的立场不特别坚定,康生他们没准就该拿他祭刀了。
再说,我爸我妈在上海也都不是左翼作家联盟的中坚。要细分,他们可能是属
于“论语派”,我妈就是给《论语》、《宇宙风》、《人间世》写稿开始了她的写
作生涯。
我爸是给《上海漫画》、《时代漫画》、《万象》画画起家的。这都是邵洵美
和张光宇的上海时代图书公司出版的,怎么也不能算得上是坚定的革命派,按鲁迅
先生的意思,这些人广义上还都是在给统治者帮闲,还都是风月谈而已。不像周扬
他们直接在我党的领导下,立场坚定,斗志昂扬。
所以同是从上海来的,还都是文艺界的,但是我爸我妈那时候都没有读过毛泽
东的重要理论著作《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开宗明义的第一句话,直截了当提出
了最重要的问题: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他们根本就是糊涂到拿自己不当外人,可是我们的党,为了党的利益,在还没
认清你的真面目之前,一定要把你放到显微镜下面,弄清你历史上的一点一滴,你
的家族,你的血统,甚至你的灵魂深处。
这就是当时的环境,这就是当时的气氛。
周扬先生是个有限度的明白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