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旧事(3)
二十多年以后,当他被当作敌人押到台上,被“革命群众”开始侮辱与批判,
他才第一次明白:愤然而无能为力,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同时也明白了,原来冤案
是很容易就做成的。在这对他说来空前的高压下,他恢复了推己及人的能力。明白
了,人性在足够的压力之下是可以变形,可以异化的。
北京人过去都把公共汽车上车的踏板称为“变心板”。
没踩上去的人,都在喊:往上挤呀!车里面还有地儿!
在人们踩上这块板那一刹那,就开始拼命喊:行了,别挤呀,等下趟吧!
过去周扬一直在车上,还有皮座,他自然完全不理解,或者不愿意理解,那些
人为什么这么反动。或许他心里就真诚地认为:这些人和自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当然自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于是就有了明确的俯视感。他那时完全没有推己及
人的能力,绝不会为了他人的痛苦而动心,敌人的痛苦,或懦弱者的痛苦都是可鄙
的,那一切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后来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标兵雷锋先生总结得好,
对同志要像春风般的温暖,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无情。说得真妙,他只是没说清楚
怎么去区分谁是同志,谁是敌人。
你说当时周扬先生挨斗了之后是糊涂了还是明白了?他后来在文化大革命结束
官复原职之后,还记得落难时候的体会,这也是百里挑一的。真不容易。
周扬先生刚从日本回来的时候,还是一身洁白西服,风流倜傥的摩登青年革命
者,不过他已经是上海左翼作家联盟的实际党内领导人,因此,自然对又硬又倔、
不大服从领导的鲁迅先生,大不以为然,自然和将鲁迅奉若神明的冯雪峰结下了梁
子。
其实,他也只把鲁迅当成统战对象,按党的政策该拉就拉,该打还得打,不能
惯这些老小孩自以为是的毛病,长此以往,那还不得蹬鼻子上脸?
谁会想到鲁迅他老人家作古之后,被毛泽东先生钦点为民族英雄,并被立为半
神。
周扬先生到了延安,自从和毛泽东主席一起吃了几次饭以后,就有被伯乐调理
过的千里马感觉了,四蹄腾空、白马过隙,很快就升华成了一个合格忠诚的共产党
人。他不像我干爹朱丹先生,他也和毛泽东主席多次一起吃饭,我干爹得到的感觉
是还得吃多、吃好、吃妙,及时总结吃的感觉和艺术,免得和领袖谈话太严肃、认
真,还是谈烹饪的妙处比较舒服。
周扬先生大约从那时候起,灵魂飞升,精神境界似乎也站到可以差不多能够理
解毛泽东思想的高度了,那他就自然大可以俯瞰众生了。
所以,当毛泽东主席肯定了康生同志的清党能力、肃特能力和判断能力,周扬
先生这时就明白了,必须不断调整自己的思路,亦步亦趋紧跟康生同志的思路,对
敌人决不手软,原则至上、大义灭友。
在延安的熔炉中周扬先生就变成了原则的化身,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完全和
雨果《九三年》中革命政权的执法者毫无二致。多少艺术家、文学家一生的命运都
在他的倏忽间拍板决定了,他们的姓名或者性命眨眼间就被勾销了。
例如,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美术部有个人名叫石泊夫,三十年代和周扬一起在
上海是左联的战友,比我爸和他的关系近多了。可是,一夜之间,石泊夫先生被指
认为国民党奸细,他声嘶力竭为自己表白。周扬眨眨眼,好像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坏
蛋在表演而已,根本没有为他说一句开脱的话。
于是他和我爸一样突然被当作国民党特务给抓走了。他的太太不知在什么样的
心情下,或者你我都可以想象得出她当时的心情,半夜里亲手把窑洞的门窗仔细堵
严实了,然后,烧起当时唯一取暖的炭火盆。一夜过去,两个孩子和她一起安然长
睡。
第二天一大早,周扬在涂满白霜的操场召开的大会上,严肃而平静地正式宣布
了这件事。他不会设想这可能是一个冤案,他倒是注意到来参加大会的人,情绪似
乎有些低落,有些不安,他感到有责任,于是说了几句可圈可点的话,后来这句话
就成为不断发生的无数类似悲剧的标准定性说词:
她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把孩子都拉去和自己一起去死,可见她对党和人民
仇恨有多深。
周扬虽然这样平静,我想他的心里也不会毫无感觉。也可能就是在这样惨绝人
寰的悲剧频频发生的情况下,他放了我妈妈一马,没有继续穷追猛打。反正我爸已
经在押了,加压太狠了还会出新的悲剧。接二连三出这样的惨案,将会影响节日般
革命中的欢快。
也可能在延安,他当时真正明白的是:我妈这种人,也是非常难缠的人,不可
能很快就被轻易击垮,然后俯首称臣,慢慢地自愿改造。当时他果断挥挥手,说:
今天到这儿了,算了。明天等通知。掌握斗争会是门艺术,当时周扬在文艺界算是
高手了。到了文化大革命他才明白,狠手后头还有更狠的手。应该说,周扬在老年
时期,或许是在狱中就开始恢复了推己及人的能力,慢慢开始反省或忏悔自己当年
的“原则至上”祸及多少无辜者,这在中国的确是一个非常罕见的例子。他或许不
知道,这时的果断结束会议,居然救了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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