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就是生命
这个故事,是我干爹在一九五六年的一个晚上来我家和爸爸喝酒,以为我睡着
的时候陆陆续续讲的。我当时听得浑身滚烫,鼻子发酸。我妈就这样回到自己的窑
洞,就这样抱起了我,二话没说,奔出窑洞,要把我送到医院。
几十年以后我到延安,晚上还是如此的死寂与荒凉。那时我们住的窑洞离开号
称中央医院的地方,还隔着几道山梁。半夜三更,十冬腊月,荒山里到处有恶狼在
悠闲地散步。我妈生我哥哥的时候,就有只恶狼来造访,所以我哥哥才起了郎郎这
个名字。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给你讲这个故事。
我妈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抱着我冲入黑夜。我现在都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爬过那
几道山梁,而且还要过一条河。没有任何光源,那时人们走夜道只有用火把,就是
有人带电筒来延安,也没地方去买电池。她抱着我跑了大半夜,第二天清晨浑身脏
土和汗水的她,把我抱到了医院。医生听了听,量了量体温说:急性肺炎。〖〗《
陈布文像》,爸爸画的妈妈可是医院里病床已经满了,况且看看我那个样子,不像
有活的希望。医生看看我妈妈那个样子,就知道我妈绝不是个什么重要人物,也不
是任何重要人物的太太。如果是,这时不会是这个样子。好在那时候革命同志有限,
人情味还是很浓的。医生诚恳地说,医疗设备有限,人员也有限,你自己照顾孩子
吧。
我妈妈很懂这一套,她很知足地找到屋角的一个草垫子,好心的护士给了她一
个床单,妈妈就把我放在那里。
妈妈就守在我身边,给我喂水。等护士发药的时候,妈妈就要来一份,给我喂
药。我就这样大模大样、无声无息地在那里躺了两个星期,居然一天我“哇”地一
声哭了出来。妈妈也哭了起来,护士说:哈,这孩子竟然活过来了,你还哭什么哭?
妈妈这时候才慢慢缓了过来。这时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可以看见了,本来她
以为自己从此就瞎了。是发现我掉到地下,一着急眼睛就好了?还是在荒野中找路
的时候,就看见了?要不就是在照顾我的这些天,因为需要眼睛,所以视觉就奇迹
般地恢复了?虽然这都不合乎医学常识,奇迹就在我们家最麻烦的时候出现了。
这都是奇迹,要不她看不见如何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怎么过的河?就是她可以
看见的时候,平时她也做不到。半夜三更自己翻几道山梁,要过一条河,还要同时
听着狼大爷们爽朗的笑声。
后来很多年,她还说是我治好了她的眼睛。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是她怎么捡回来
了我的这条命。好在那时候组织是很体谅人的,周扬也是个关心运动健康发展的人,
看我妈也是交待不出来什么东西了,我又命在旦夕,就把我们娘儿俩扔在医院里没
人管了。
我妈妈就这样把我从死神手里给生拉硬拽回来了,还顺便把眼睛给治好了,还
顺便躲过了这场扒层人皮的运动,名字还很好听:抢救运动。嘿。
这个故事,是我干爹在一九五六年的一个晚上来我家和爸爸喝酒,以为我睡着
的时候陆陆续续讲的。我当时听得浑身滚烫,鼻子发酸。
那时和我们家走动最多的就是我干爹朱老丹,他就是后来黄永玉先生写的《大
胖子张老闷儿》的原型。
朱丹先生和别的闹革命的不大一样。那时许多革命者都是苦大仇深,走投无路
的,造反的多数是逼上梁山,造反好分田地、分铜钱。他不一样,是柴大官人上梁
山,花钱闹革命。
还有一些像我爸那样有家不能回的流亡学生。他可不是,据说家里是银行家,
看他的样子不用化装就是活脱一个银行家的谱儿,又高又胖,满面红光。从小在家
一直美食不断,后来又爱上了艺术。据说在学画期间,曾经是李可染伯伯的同学。
虽然画得没有李可染好,可是人缘非常不错,和李可染伯伯一直是好朋友。其实他
们两个都是爱国热血青年,因为抗日结社,所以他们都不得不离开了学校。李可染
先生后来到武汉在政治部三厅郭沫若先生的麾下用画笔参加抗日。
朱丹伯伯就奔赴延安了,他在一二九学生运动时期就已经在党的领导下成了学
生领袖。他那个块头,他那个豪爽快乐的性格,在革命队伍中,绝对是个另类。据
说,他要不是让毛泽东喜欢上了,早就被革命熔炉淘汰八回了。
他不是个很会当官儿的人,而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他的幽默在于自己享受幽默,从小就给我讲了无数的笑话,有自己编的,也有
趸来的。每次都是他一边讲自己一边笑,往往自己笑出了眼泪使得笑话不能一次讲
完。他不管听众笑不笑,自己先笑好了再说。
哪里有他,哪里就有笑声。
小时候,他最喜欢我。因为我很迟钝,说话很慢,成了他幽默的最佳发挥对象。
在哈尔滨,我们两家就住在隔壁,他们家没有孩子又非常喜欢我,经常给我吃零食,
我自然很喜欢去。我那时才四岁,每次他给了什么吃的东西,我都要慢条斯理地问
:这是什么?然后学会了一个新的名词。比如,他给我牛肉干,就告诉我这是耗子
肉,下回我推门进去,就说:朱丹伯伯,我想吃耗子肉。他就笑得昏天黑地,李纳
阿姨也笑得开心,就又给我一小块儿“耗子肉”。
我在他家第一次吃到了起司,不知道那是什么。他问我好不好吃,我点点头,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告诉我这是:臭脚丫泥蘸牛奶。我很严肃地点点头。他可是乐
不可支,眼泪又出来了。以后我又去,慢慢地说:朱丹伯伯,我要吃脚丫泥蘸牛奶,
他和李纳阿姨两个人都笑得昏天黑地。我还是平静耐心地等他们笑完以后拿给我吃。
他们看我的样子,一笑再笑。我自己很严肃,不知道他们怎么那么开心。可能我可
以让冷面著称的李纳阿姨这么大笑,有助于健康,有助于家庭气氛,所以很受他们
两口子的欢迎。
他们就和我爸我妈商量,干脆把我送给他们算了。因为我们家孩子太多,而且
以男孩子为患。我爸我妈好像没什么意见,就问我,我当时觉得朱丹伯伯不错,可
是怎么就要变成我爸爸呢?我倒不是不愿意,就是不大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那是
脑子特别迟钝。可能就是这样才得到他们夫妻的青睐。他们看我不甚了然,就先认
他为干爹,慢慢适应,以后再说。
后来进了北京,我住在学校。到了周末有时候就回家,有时候就回朱丹伯伯家。
那时候从云南来了一个小孩,他的名字是李小护,比我小半岁,是李纳阿姨亲戚家
的孩子,于是朱丹伯伯就有了一个自己的亲儿子,于是我就有了一个弟弟。直到现
在我们还是以兄弟相称。
朱丹伯伯进城以后,在历次运动中就不断地犯错误。
他和别人犯错误不一样,既不是男女关系问题,也不是和金钱或权利有关系。
现在想想似乎他的所有错误就是因为他喜欢吃喝玩乐。三反运动,他就被以浪费的
罪名给运动下来了。按照他的条件,早就可以青云直上,可是他心地善良,还没有
心计,所以乌纱虽有,可惜忽大忽小。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快乐的人生。
那些年的官场飘忽不定,尤其是文学艺术界简直就是扑朔迷离。有人官儿越做
越大,汽车越坐越小;有人汽车越坐越大,房子越住越小。反正都有个方向性,他
是没准,过一两年就搬一回家,同时换一个单位。上下沉浮,没准儿。他有事没事
愿意来找我爸聊天,因为他知道我爸这人我妈这人,都是和他一样的艺术家,不在
乎他那天是坐汽车来的,还是坐三轮来的。尽管性格不同,但是他们在一起聊,一
定高兴。他一高升,他一被贬,准来我们家看我爸,还一定带来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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