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字报
这时突然觉得这里的阳光颜色开始变样子了,人人的表情都不对了。就觉得这
些漫画和大字报不好玩儿了,我看不下去了。“财迷大院”是大生子先发现、沙贝
正式命名的。这时候实用美术系搬家了,因为在西郊白堆子成立了中央工艺美术学
院,所以原来这个系的后院,就剩下了许多零七碎八。
我们到中央美术学院当时只有三个目的:
一、 打乒乓球。
二、 看看学校走廊里的各种学生作业,和老师的示范作品。还有从列宁格勒
美术学院学生的示范作品,都是契斯卡克夫学派的经典素描。
三、 到财迷大院看看有什么新的宝贝出笼。那里其实已经成了变相的垃圾场,
但是仅仅限于是废旧物品,没有生活垃圾。
我们每个人去财迷大院的重点不同,有一次我居然从废铜烂铁里找到了一块四
方的薄薄的金属片,上面镌刻的是“东北画报”四个字,对我说来这是个宝贝,是
我当年东北生活的见证。我还和兰兰到这里捡点儿废旧的小块儿的木板下脚料,那
是为了我们开始刻木刻。因为黄叔叔一天无意中说:很多艺术家都是从木刻开始的。
我们俩就决定自己开始艺术家的生涯。等我们把这些木头拿回兰兰的新居,就是鲁
少飞伯伯在史家胡同五号的家里,我们俩真的一本正经开始刻木刻了。后来才发现,
就是最简单的图形,刻出来比画出来,要难上百倍。怎么我们看黄叔叔那么轻巧的
运刀,到我们手里,就重若千钧。看来,我们的手劲儿还差得太远,眼力也差了十
万八千里,根本不可能刻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一九八二年九月老朋友们为鲁少飞先生祝寿抓耳挠腮之后我们决定还是先画漫
画,因为至少我们画画还有一点基础。我就在所有纸面的留白上开始练习我的漫画
人物。我的课本的任何空白的地方,都迅速出现了各种漫画人物,有一个阶段我画
的都是踢足球的,另一个阶段又都成了变形动物。
那天我们去中央美术学院财迷大院本来的目的是去探宝的,沙贝对于寻宝有特
殊的敏感,真有了宝贝,他八里地以外就能闻出味儿来。
正当我和大生子在财迷大院探宝的时候,沙贝跑过来告诉我们大礼堂现在里里
外外都是漫画和大字报。我们几个立刻都窜向礼堂,急于看看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过去住在北池子草垛胡同美术供应处的时候,就赶上那么一次。那时候,好像
是三反运动。据说重点是“抓老虎”,老虎就是贪污犯。我们小孩子,根本不懂这
三反运动是怎么一回事。当时,孩子们的歌谣是:
猴皮筋,我会跳,
三反运动我知道!
反贪污,反浪费,
官僚主义也反对。
那时候,看到铺天盖地的漫画和大字报,小孩们就兴奋得不行。看那些漫画的
幽默和说辞,过去是闻所未闻的。过去我们看的漫画都是讽刺打击蒋介石、宋子文、
孔祥熙、陈诚、陈果夫等等国民党头面人物的,或者是杜鲁门、杜勒斯、麦克阿瑟、
艾森豪威尔等美国当时主要人物的。这些真人长什么样子,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平
时在生活中见过的人,都没人画过他们的漫画。而这次的漫画讽刺的都是我周围的
叔叔、伯伯,我就又糊涂、又兴奋。
李本田先生那时好像担任供应社的社长,供应处的经济当然由他负责。结果,
运动一开始,他就被隔离审查了。有一张漫画给我印象很深:《戏法人人会变,各
有巧妙不同》,画面上画的李本田先生非常像,但是很夸张,似乎是在讽刺他不承
认自己曾经贪污过。
另一张是讽刺供应社的另一位干部张忠的,那张画的题目是《张忠不忠》。我
看了以后回来兴奋地学着这些画面上的新词儿,正好看见工作组的人把他们两位带
到隔壁去问话。
我就在院子里高声朗诵这些漫画上的题目,好像自己也是运动的积极分子了。
爸爸突然出现,大声喝止我。我愣了,爸爸为什么反对我积极参加运动?爸爸说:
你不懂,这是大人的政治运动。你去玩儿去,不要再看这些了。
果然,到了后来事实证明这两位叔叔根本没有贪污过,于是我自己就很内疚了。
这才明白,运动的事情,不能跟着哄。后来,见到这些伯伯、叔叔我自己感到非常
不好意思了。可是他们似乎根本就忘记了这件事了,从此我就多了一个心眼儿,小
孩这时候只能看不能说。
后来听说,三反运动在中央美术学院本部,比供应社搞得还邪乎。把王临乙教
授弄到舞台上去斗争,和延安时代的抢救运动一模一样。我从那时候起,一听到运
动就开始紧张。
中央美术学院演节目的大礼堂,也就是我们在这里看过美术学院大马戏团的地
方,看过雕塑剧世界美术全集的地方,看过李苦禅伯伯唱京戏的地方,过去这里是
演绎我们梦境的地方。
可是这时候,像大雅宝中院儿晾衣服那样横七竖八地拉起了麻绳,在麻绳上挂
满了大字报。好像把我们的梦都割开了,大字报把人们的关系从和谐变成了斗争。
后来听说,那个在大马戏团表演最受欢迎的节目——耍坛子的大象,就在这个
时候自杀了。我为此非常难过,后来被打成右派的作家李又然和我妈妈说:每个运
动都有牺牲品。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但是中央美术学院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轮上大象
啊。
礼堂里人们静静地在看大字报,没有人说话,更没有欢笑的声音。我看到了批
判油画家李宗津先生的漫画,画面上是他和胞兄协和医院院长李宗恩在唱反党的双
簧。我当时就傻了。
李宗恩先生,是在董希文先生通过李宗津先生的劝说下,才留下来建设新中国
的,怎么现在就又拉了出来?还有批判王逊先生的漫画,他老先生原来是清华大学
文科研究所的教授,来中央美院以后就是一级教授。
再看那些大字报,很多语言就不大太懂了,只是看到一些被批判的右派学生也
不得不开始揭发黄永玉先生的“反动言论”了。我看最厉害的一条是:在一九五六
年波兰、匈牙利反对共产党领导的事件期间,学生说,当时黄永玉先生感慨地说:
中国也需要独立思考,也要有表达民意的渠道。否则也会产生社会动荡。我当时就
吓出了一背的冷汗,心想:这会不会给黄叔叔带来麻烦?
这时突然觉得这里的阳光颜色开始变样子了,人人的表情都不对了。就觉得这
些漫画和大字报不好玩儿了,我看不下去了,就小声叫沙贝咱们赶紧走吧,我看他
也是小脸有点发白。我们就匆匆离开美院回家。我们哪里知道现在才是反右运动的
第一波,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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