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童话楼(1)
我怀念所有在大雅宝生活过的人,那个一去不复返的童话年华。
我甚至怀念昔日的隔壁童话楼,那个白发老人和那个童话里的公主。这帮孩子
每次从美术学院回来,都是兴高采烈,故事还特别多,这次可不一样,大家好像都
挨了一闷棍,心气儿都没了。大概是因为大家兴致勃勃去美术学院探宝,结果,看
了一通令人窒息的大字报。况且,已经开始有我们大雅宝几个德高望重教授们的大
字报了。虽然,还不是漫山遍野,可是总有股不祥之兆的劲头儿。真的连夏日的太
阳,也变得昏暗起来了。
回到大雅宝,我们各自都发现了,其实每家的家长这些天都开始沉闷了。院子
里也没有那种蒸蒸日上的感觉了,大夏天的可是一种阴风在微微地吹。我们都感到
一阵阵心底发凉,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居然在这之前没有发现,今天看了大
字报,就看得格外清晰了。
我们这伙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突然都变得乖了。小生子悄悄告诉我,在贤孝
碑胡同口的《北京日报》报牌子那里,很多人在看报,对咱们院儿,还有行人指指
点点。我和沙贝赶紧跑了过去,挤进人堆,原来有篇文章在批判董希文先生。说董
伯伯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上发言,攻击了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举的例子,
根本谈不到攻击二字,牵强附会,实在可笑。
董伯伯当时的发言,是质疑学校要求孩子们都必须争取加入少年先锋队,按政
治表现把孩子分成三六九等,这样不利于孩子健康成长,比如自己的孩子董沙贝就
是没能入队,精神压力很大。
看报的人在那里议论纷纷,有人就问这个董教授是中央美术学院的,那是不是
住在大雅宝那个宿舍呢?啊,反党分子成了咱们邻居了?
我和沙贝互相对视了一下,赶紧跑了回来。坐在沙贝家里,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一时半会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沙贝一反过去的活泼,皱着眉头坐在那里发愣。
这时候,院子里有人叫他的名字,我们开门一看是袁骥、袁骢两兄弟。他们进来,
就告诉我们,他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已经开始反右派运动了。那边如火如荼,家里
都没人管他们了,他们跑来看看我们的情况。
前一个时期,我们大雅宝从杭州搬来的几个教授都搬走了。那时成立了中央工
艺美术学院,他们几位都成了那个新学校的教授了。
我们告诉他们,现在中央美术学院的运动还刚刚开始,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袁骥告诉我们,看来从浙江来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这些教授可能都得打成右派。
我们一听更紧张了,更不知道如果教授被划为右派以后会有什么后果。沙贝对
我说,要不咱们去工艺美院看看那里的情况。我想:对啊,至少咱们心里也能有点
底,因为大人不会告诉我们任何一个字的。
我说:好的,你们等等我,我回去和我妈妈说一声。
妈妈和爸爸正好都在家,他们都在默默地看书。我和妈妈说,我要出去玩了,
可能不回来吃午饭了。妈妈问我去哪里?我说: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看看大字报。
我妈妈说:那可不行,不能去。
我妈妈一向特别讲理,从来不会为这点小事限制我的。我就气鼓鼓地说:我就
去。
没想到我爸爸把书重重地一拍,对我说:不许你去,就不要再说了!
那时候我正是初中二年级,自以为已经很独立了。也许,因为我考上了北京男
四中以后,因为那时这是北京最好的一所中学,家里就对我很优待,结果我自己也
有些飘飘然,差点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就说:告诉你们就是尊重你们,我要不告诉你们自己早就走了。我又不是去
打架,又不是去财迷大院找宝贝,我去看看大字报关心形势,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啊?你们不让我去,那就是没有道理,我自己对自己负责!说完我就往外走,我爸
爸不知为什么一下就气得脸都白了,大声喝道:回来!
我理都不理接着往外走。爸爸一把拽住我的领子,愤怒地大喊:你怎么这么混
啊?你懂什么?就因为庞薰琴先生的女儿去看了他的一个老朋友,就被说成串通情
报,结果,他们都被打成了右派。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在斗争非常激烈,你去凑什
么热闹!
我爸把我领子勒得太紧、时间太长,我的眼泪都出来了。从我上中学以后,他
从来没有对我这样过,我一肚子委屈,眼泪“哗”地开了闸就止不住了。爸爸轻轻
放开我,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我一咬牙,就愣给憋回去了。
妈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地说:孩子,你不知道政治运动是怎么一回事,你就
不要给我们添乱了,你出去玩吧。千万不要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也不要去中央美
术学院。你就在院子里和小朋友们玩好了,一定要听话。
我点点头,突然明白了:这时候他们和朱丹伯伯讲的延安那个可怕的运动又要
来了。我发高烧的时候见到的那个无声无息逼近的庞然大物,那个幻觉中的火车头
又来了,那无边的恐惧使我渐渐清醒了。我对妈妈说: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好了。
爸爸、妈妈见我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有些诧异。爸爸有些歉意地对我说:你
长大了就明白今天我为什么这样和你急,现在就不和你多说了。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去玩了。
我跑到沙贝家里,就坦率地说:我们家不让我去,你们自己去吧。沙贝知道我
们家一向对我管得很严,就说:那我和沙雷去看看,回来咱们再商量。我说好的。
就在这个时候,小生子急赤白脸地跑来,说:快去看,后门来了许多大学生在
贴大字报呢!我们一听,二话没说就以百米短跑的速度一起冲到了后门口的小雅宝
胡同。
我和你说过,我们大雅宝胡同甲二号的后门是小雅宝胡同六十六号。
我一边跑一边想,可别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来给我爸爸贴大字报。跑出去一
看胡同里挤满了上百名学生,他们别着中国人民大学的校徽,还都拿着纸糊的小旗
子。哦,原来他们不是冲我们院儿来的,而是冲我们的隔壁小雅宝胡同六十五号来
的。
这六十五号原来是个普通的四合院,不知道让谁给买了。然后,就来了国家的
工程队把那个院子给推平了。然后工程队以很快的速度,在这里盖了一个两层的小
洋楼。五十年代北京这样的工程是非常罕见的,以当时的标准来看这是一座非常漂
亮的楼房。在我们胡同里显得特别扎眼,和其他的建筑格格不入。在我们孩子眼里,
这简直就是童话里的小楼。
后来就搬来一家人,看来来头不小,谁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的主人是谁。
因为有解放军站岗,看来是个将军之类的,而且他们出进都使用小汽车,还挂
着深色的窗帘。因此,我们和他们邻居了几年,都没看见过那个主人。我只见过那
个院儿的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有时上学、放学开门的时候可以看见她。她
的穿着非常讲究,也非常干净。但是她从来不看我们一眼,也从来不和我们说话。
孩子们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冰雪公主,其实她就是我童话楼里的小公主,她冰雪不
冰雪和我没关系,她还是我心中的公主。
掌灯的时候,我从学校参加活动回来,看到她的剪影在二楼的窗户前。初中二
年级的我,对她充满好奇。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书,不知道她会唱什么歌,甚至不知
道她吃什么饭。于是,她的一切继续神秘着,公主朦胧的影子继续在云雾之中。
中国人民大学的学生们在胡同里刷满了大字报:《揭开反共老手黄绍雄的嘴脸
》、《右派分子黄绍雄是右派学生林希翎的干爹》,等等。原来住在这里的是黄绍
竑先生,大概那时候用“雄”字认识的人多,所以我们大家以为他的大名就是黄绍
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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