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也许是为了证实赵群力的断言,下午2 时30分,狂风再度大作,而且风势越来
越凶猛,人在地面上很难站住,甚至笔直的树顷刻间也弯腰驼背。地上的沙石在风
中成为起伏的海浪,打在人脸上麻酥酥地疼。这时,飞机已经组装好,展开的机翼
如同风筝的翅膀,很容易被狂风掀起。赵群力指挥赵君恕和蒋晓玲一起抓住飞机,
并从近处抱来大石块,压住机舱,保住飞机不被大风掀翻。
这时,航校来协助工作的飞行员苏力悄悄对蒋晓玲说:“这样的气象条件,我
们飞行员一般是不飞行的。”
赵群力听到了苏力的话,接道:“今天只有二般了。”
显然,他不准备放弃。
准备起飞的时候,赵群力说:“今天风大,飞机太轻,得有人压舱。”
前面说过,“小蜜蜂”自重仅150 千克,在空旷的戈壁滩上空很危险。飞机上
有两个座位,一个是驾驶员的座位,正后方还有一个乘客座位。最初航拍的时候,
都是赵群力驾机坐在前座,摄影师扛着机器坐在后座,后来赵群力考虑到飞行的危
险性,就决定不再搭载乘客,驾驶和空中摄影均由他一人完成。
杜宪在赵群力出事后回忆说:“他的‘小蜜蜂’飞机上有一个后座,虽然很窄,
但是不太胖的人完全能坐进去,好多人都想让赵群力带着在天上兜一圈儿,赵群力
一直没有满足大家的愿望,他也从没考虑带个徒弟什么的。有一次节目组组长和他
说好了要上飞机,正赶上那天下了小雨,赵群力便借机推说天气不太好没让他上,
所以从不鼓动也不愿意别人与他同行,唉,现在我们才体会出他的良苦用心。”但
是,这次在嘉峪关的危险飞行,看来必须由两个人共同经历了。
蒋晓玲很了解丈夫的心思,他不愿意别人和他一起冒险,而且,她一直认为,
最危险的时候,自己应当和丈夫在一起。所以她果断地说:“我来压舱!”
所有人都惊住了。赵群力看了蒋晓玲一眼,没有犹豫:“好,我带上她。”
人群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赵台,这么大的风,她会晕机的,更何况,带家人
飞行会增加心理负担,换人吧?”
赵群力说:“就是她了。”蒋晓玲说:“没问题。”赵群力说:“今天可不一
样,快准备吧!”
她立刻穿上了厚厚的防风服,赵群力用围巾和口罩将她的面部围了个严严实实,
就一起上了飞机。赵群力把飞机滑到跑道上,加速滑行,不到30米的距离,飞机就
晃晃悠悠地起飞了,如同一只纸鸢,乘风而起。飞机升上高空后,蒋晓玲感到莫名
的恐惧,虽然她不是第一次坐上丈夫驾驶的飞机,但以前都是在净空比较好的条件
下飞行,而现在的气候条件则非常差,视野中尽是荒芜的戈壁滩,她内心难免有些
紧张。由于风的阻力过大,飞机升空后,尽管发动机开足了马力,顶风的飞机仍然
无法动弹,在空中静止了好几分钟。这短短的几分钟对于蒋晓玲来说足够漫长,她
不敢朝下张望,也不肯叫喊,她怕自己流露出的恐惧会令丈夫分心———实际上她
无论怎样叫喊,赵群力也不可能听到。飞机是露天机舱,狂风在耳边发出洪水般的
叫喊,它会远远压过其他任何声息。她想起丈夫的口头禅:“找地标!”她低头朝
下看,只见离地50米是一个农家小院,他们的飞机就悬停在院子上空。她知道,风
太大,飞机无法爬升也无法前进了。飞机和气流对峙着,她觉着僵局持续了好一阵
子。她耽心飞机是否会坚持不住,头朝下栽下去。
高空的寒冷远远超过地面,即使戴着墨镜,还是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坐在露天
的座舱里,蒋晓玲的衣服被吹得鼓鼓的,寒冷的风直往衣服、裤腿里钻。看到丈夫
纹丝不动的后背,蒋晓玲的心情踏实许多。这时,她感觉到飞机已经在爬升了。赵
群力为了避开强风带,将飞机拉高。嘉峪关只有火柴盒那么大了,人只是依稀可见
的黑点。有时过载大的时候,赵群力和蒋晓玲的身体全部倾斜到舱外去了,蒋晓玲
甚至担心巨大的离心力会将她抛向空中。待飞机进入平稳飞行后,赵群力才回过头
来,给蒋晓玲做了一个手势。蒋晓玲心领神会,同样用手势回答他:OK. 赵群力这
时用一只手拿起照相机,为他俩在高空照了一张合影。
蒋晓玲渐渐平静下来,此刻,她能够从常人难以获得的视角,观察山脉树枝状
的伸展方向。赵群力说:“在天空飞翔,你永远不会感到枯燥和厌倦。”尽管高空
酷寒,但是蒋晓玲已经开始体会到自由飞翔的感觉了,像一只鹰隼,在太阳下面飞
翔,把身影投向山巅。
仿佛对冒险的回报,视野里出现的美妙图景令她无比震撼。远方的山脉,转眼
间在机翼下一闪而过,棱角坚硬的轮廓一下子模糊柔软起来,如同黏稠的河水,在
急速流动中你无法确认每一个巨浪的形状。她第一次目睹大地奔跑的形象,聆听大
地在风中的呼喊;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验到人类可以像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那样自
由和幸福。
赵群力抬起胳膊朝远处指去,顺着赵群力指示的方向,蒋晓玲看到大地上一个
巨大的“龙”字。那是敦煌的守护人常书鸿之子常嘉煌完成的一件杰作———把无
数株树,植成一个繁体的“龙”字。在大地上,人们只能看到一片树林,只有在天
上,才能看到“龙”的现形,流畅的行书笔划,随岁月而生长,已经变得拙朴而厚
重。蒋晓玲十分激动,她拍照的时候,既要尽量探出身子,又要保护飞机的撑杆不
要穿帮。这组照片是蒋晓玲在赵群力飞机上拍摄的第一卷,也是最后一卷照片。
飞行总共持续了40分钟,人几乎被冻僵。赵群力开始降落了。由于风力的作用,
飞机在即将着地的一刹,被吹到戈壁滩的上方,赵群力凭借娴熟的驾驶技术,又把
飞机拉回到一段新修的柏油路面上。地面上的工作人员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
这次历险令蒋晓玲刻骨铭心,但对于赵群力来说,这样的飞行实在是家常便饭。
这一次拍摄后,赵群力接着又上了天,在3 个小时内连续飞行了4 个起落,超低空
追拍车队。赵群力事后对蒋晓玲说:“这种气候,最可怕的是起飞的瞬间,保持不
了高度,飞机就会失速,后果就是迫降戈壁滩。”
--------
深圳商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