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筱筠呐,你倒是小心点儿。”“安安育幼院”的陈院长扶着高高的铝梯,
看着爬上爬下的陶筱筠,忍不住冷汗直流,鼻梁上的老花眼镜也顺着汗水往下滑。
“没关系啦,院长。”收拾着钉在墙上的高木架,陶筱筠同样也是汗流浃背。
“我在搬家公司上班欸,没看过猪也吃过猪肉,我自己来没关系。”
陈院长微叹口气。“我当真没想到,你这个工作会做这么久。”打从她高职
毕业后,做到现在也做了八年;八年,一个女人能有多少个八年?
“是啊。”细心地将多年来收藏的好书放进置物箱里,陶筱筠露出甜甜的笑。
“公司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了,还好我们老板有请助理帮我,不然我可忙不过来。”
她说的是实话。“大龙搬家公司”原本只有两个搬运工、一个“校长兼敲钟”
的老板,加上一个生嫩的小会计;这四个人经过八年的努力,让搬家公司成为有
二、三十个员工的小型企业——以这个行业来,成绩算是没得挑剔的了。
抬头看看笑容满面的陶筱筠,陈院长心里着实不舍。“你要一个人搬到外面
去住,以后院长可寂寞了。”
“我搬出去,可以把房间空出来给需要的小朋友啊。”近几年院里的空间变
小了,不晓得这个社会出了什么问题,被丢弃的孩子越来越多;如果她不搬出去,
恐怕小朋友们都没地方住了。“而且是公司提供的宿舍,不花钱的。”
提到敏感的“钱”字,陈院长又免不了一阵感叹。“多亏你这些年来,一直
把薪水拿回……”
“筱筠姊姊,有人找你喔!”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咬着棒棒
糖跑进来打断陈院长的“感叹词”,一把口水差点没流出嘴巴,含糊不清地喊道。
“嗯?”谁会来找她?陶筱筠来不及反应过来,几个男人吵杂的声音便由门
口传了过来——
“陶小姐,搬家不叫我们大家一起来帮忙。”
“嘿咩,我们绝对不会推辞的啦!”
“是嘛是嘛,大家都是同事,这样未免太见外了。”
数个高头大马的黝黑男人—一走进她略嫌狭小的房间,顿时让空间变得更为
窄小;他们却完全不以为意地七嘴八舌起来。
“你们……”陶筱筠撑大双眼,这下子被他们逼得只能站在铝梯上下不来。
“你忘了我们公司是做什么业务的?”低醇好听且带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更是令陶筱筠惊愕地站在铝梯上目瞪口呆。“‘陶小姐’。”他戏谑地跟着手下
喊道。
“龙、龙哥?”连老板都来了!她这间小庙,怎么突然间塞进这么多大佛?
天呐!“你们怎么都来了?”那么公司不就闹空城了吗?那还得了!
“没办法,大伙儿吵着要来帮忙,我只好当领队喽!”俐落地闪过狭小的间
隙,龙毅完全没把伙伴们的大块肌放在眼里。“嗨,陈院长。”钻到铝梯下,他
咧开嘴冲着陈院长笑。
“好久不见了,龙先生。”噢!这个男人总是这么亮眼,高大雄壮的身影这
么一靠近,连她这个老女人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有时她忍不住私下想着,像筱筠这么年轻可人的女孩,遇上他这么俊俏的老
板,两个人又在一起工作了那么久,难道没有丝毫心动?
但不管她怎么问,筱筠总推说没有,她都弄不懂现在的小女孩在想些什么了。
“很抱歉,我们把你心爱的小可爱给拐走了。”攀着高铝梯,他兀自与陈院
长攀谈起来。
“我才不是小可爱!”陶筱筠胀红了脸。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还被戏称为“小可爱”?嗅!让她“屎”了吧!
“陶小姐速粉可爱啊!”
“是啊,咱们公司哪个单身汉不想把她带回家当老婆?”
“哪那么好康!唆肖想,趴仔趴仔卡卖丢枪啦!”
“说得也是,你不是有个叫‘阿花’的女朋友?留点机会给别人好不好?”
“嘿咩,感情可不能脚踏两条船,会遭天谴的!”
几个工人听见她的反驳跟着瞎起哄,令她更加羞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把筱筠交给你,我很放心。”陈院长笑看和工人们相处融治的陶筱筠,她
不再感到不安,更希望筱筠能聪明地把握住龙毅这个认真上进的好男人。
“油—一陈院长好像在挑女婿喔!”
“头、,你卯死啊!”
“陶肖姐水搁、在!!# ·¥# ¥¥,头~~~ ,稳叹~ 啦!”
“你们在说什么啦!?”筱筠的声音稍嫌凄厉,更多的是羞涩,由她泛红的
双颊可以看得出来。“不要乱讲话,再乱讲,月底薪水扣两成!”
“嘎?架狠喔?”
“惹熊惹虎,不通惹到恰查某溜。”
“头~ ,偶看喽,你还速考虑一下比较好……”
“你懂个屁!娶老婆就要娶这种会·# ·### ·¥% ,你们台湾人不都这么
说吗?”
“虾米台湾人!装肖~ ,李不速台湾人X 一夕?”
“够了。”冷冷丢出一句话,陶筱筠快被他们的一人一句给气死!“我看你
们是嫌两成太少了,再加一成怎么样?”
几个吵闹不休的工人瞬时面面相觑,个个全成了紧闭的蚌壳——静悄悄。
“院长你看,筱筠对付他们总有一套。”龙毅笑嘻嘻地接下话,全然没把大
伙儿的戏言戏语放进心里。
“呵呵—-”陈院长微赧地僵笑两声,她从来没见过陶筱筠如此强势的一面。
“好了你们,动工喽!”龙毅结束与陈院长“话家常”的时间,吆喝一声,
准备将陶筱筠少得可怜的“家当”,搬离她住了二十几年的育幼院。
工人们像拿蛋糕似的,扛起她整理成一箱箱的置物箱,—一走出她的房间,
顿时让房里的空气清新起来。
陶筱筠弯下腰,想由铝梯上下来,却恰巧让龙毅高大的身躯挡住,再次动弹
不得。
“龙哥,你让让。”这箱装满书的箱子较重,她想先扛下铝梯,这样比较安
全。“我先把这箱搬下去。”
“来,给我。”龙毅拍了拍肩膀,示意她把置物箱搁在他肩上。
“很重欸!”不好吧?虽然他堪称虎背熊腰,但怎么说都是肉做的,这么重
的书压上他的肩,怕不受伤才怪。“里面都是书……”
“安啦,来。”再度拍拍肩,他站稳马步准备接她丢下来的重物。
但很多事情总有意想不到的发展,他们全没料到接下来的事情会失控得令他
挂病号,还得上石膏方能罢休——
刚才跑进来“通风报信”的小男孩,一见工人们都走出陶筱筠的房间,一溜
烟地由门口冲了进来。
就在龙毅准备接下置物箱的同时,陡地被奔跑中的小男孩撞了一下,双手一
滑,眼见那箱重物就要击中小男孩的天灵盖——
“啊!”
“小强!”陶筱筠和陈院长同时惊叫出声,完全被眼前的恐怖情况吓住了。
“该死!”龙毅低咒一声,咒骂的同时已伸出双手,在来不及接住箱子的状
况之下,猛然推了置物箱一把,然后脸色一变,冷汗由额角直冒而出。
“砰!”巨大的声响发生在置物箱落地的瞬间,立刻将折返的工人引进房里,
也让陶筱筠不顾安危地跳下铝梯。
他受伤了!没漏看他骤变的脸色,她就是知道!
“惊死人,花生什么速?”
“对啊,怎么会那么大声?”
“啊头~ 系安怎?”
“龙哥,你别吓我,伤到哪里了?”不顾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号直丢过来,
陶筱筠抚着他盗汗的额,急得快哭了。
“没、没事。”深深看她一眼,他转头看着平安无事却害怕得躲到陈院长怀
里的小男孩,重重地吐了口气。
还好,小鬼没事了……陡地眼前一黑,他竟然没用地失去知觉——
“龙哥!”
“头!”
一声声的吼叫、呼喊全进不到他的耳膜,他晕过去了。
身为搬家公司的龙头,还身兼搬运工,大大小小的伤是难免,但晕倒……这
么丢脸的事,一辈子一次都嫌太多。
龙毅臭着一张俊颜,由医院的急诊室走了出来,飒飒的热风迎面直扑而来,
身边跟了一堆剽悍的壮男和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女人,感觉有点像影片里叱咤
风云的黑社会老大。
“还好那小鬼没事,不然我可没办法原谅自己。”那小鬼叫什么来着?“小
强”?跟蟑螂常用的代名词一个样,动作也跟蟑螂一样快,难怪会害他受伤。
“小强他不是故意的。”陶筱筠担心龙毅怪罪小强,忙不迭地为他说好话。
“他可能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讲,所以才会莽莽撞撞地撞到你……”
龙毅挑眉看着她,眸底渗着淡淡的笑意。“我说怪他了吗?”
这丫头怎么说都跟了他好些年,怎么还弄不懂他的脾性?哎—一或许是他不
习惯表现出自己的真性情,所以这丫头才会对他有所误解。
“是咩,龙哥才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龙哥和一般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伦不一样啦,陶肖姐别担心啦!”
“好了,你们别跟聒噪的乌鸦一样吵闹不休,吵得我头都痛了。”伸手想按
压额头,这才发现他惯用的右手中指硬邦邦的一一被医生上了石膏,理由是骨折。
龙毅无力地睨了眼自己的右手。“哎,这手……该怎么好?”看来是老天爷
嫌他过度劳累,体贴地命令他休息一阵子。
“……对不起。”除了这句话,她不晓得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一点都不关你的事。”揉揉她的发,这似乎成了多年来的习惯之一。“欸,
阿南!”他叫着身后的同伴。
“啥事?龙哥。”黑黑酷酷的阿南是跟龙毅一起创业的伙伴之一,两人之间
有“战斗情感”,龙毅仰赖他许多。
“这阵子可能得多麻烦你了。”龙毅的右手才刚扬起,却发现阿南凑过来的
身形陡地退了一步。“干么?”干么像在躲鬼似的?
“咳,龙哥。”阿南有丝尴尬,黝黑的脸泛起赧色。“你的手上了石膏,别
拿来乱指。”他很含蓄了,没有直接言明是那只“碍眼的中指”。
龙毅哪只手指不受伤,偏偏就伤了右手中指;当他扬起手时。其他四根手指
都活动自如,只有那只代表“特殊意义”的中指“屹立不摇”,感觉起来就是不
对。
“你在说什么?”龙毅的浓眉皱了起来,无法理解他话里真正的意思。
“后!龙哥,阿南速说喉,你那个手指来指去,甘哪逮给人‘# ¥% ’,歹
看啦!”另一个创业的伙伴阿克笑着替阿南解释。
几个工人笑成一团,连陶筱筠都忍不住掩嘴轻笑出声。
龙毅面对众人的取笑有丝懊恼,他讪讪地将右手放下,气恼地瞪了大伙儿一
眼,尤其是陶筱筠,受到他特别的关注。
“笑?很好笑是不是?连你都笑我?”也不想想他是在哪儿受伤的,这女人
还笑得出来?真够没良心的了!
“对不起……我、我、我忍不住——”哇哈哈—一不行了,她再也没办法笑
得那么有气质,被他一指责,她反而笑得更为大声,捧着肚子蹲在路边狂笑起来。
几个男人就这么围在她旁边,居高临下地看她捧腹狂笑,额上冒出N 条黑线
一一他们从来没见过陶筱筠笑得如此开怀,但麻烦的是,竟是在这种尴尬到不行
的情况之下。
哎—一愿观世音菩萨保佑她。
龙毅的嘴角微微抽搐,低头睨着她被自己揉乱的发线,细长的眼微眯起来。
“阿南,筱筠的行李还在车上是不?”他突然问道。
陶筱筠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唇边的笑意不曾稍减。
“是啊。”一见到他出事,一海票人全挤到医院的急诊室来了,谁还有空把
她的行李运回宿舍?这不是多此一问吗?“一件都没少。”
“直接把她的行李送到我家。”吊着足以令人头皮发麻的冷嗓子,让大伙儿
不禁一阵哆嗦。
陶筱筠再也笑不出来了,她的笑颜被惊愕取代,像被点了定身咒般蹲在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把她的行李搬到他家?她才不要跟这只大恐龙住在
一起!
“没看到我这只手吗?”强调似地将右手伸到她面前,那只“招摇”的右中
指在阳光下特别“耀眼”,因为上面缠满的白色绷带。“是你的小强造成的,你
这个做人家姊姊的,是不是该为他做点弥补?”
他—点都不想计较,偏生这妮子胆敢取笑他;再怎么说他都是老板,虽然因
为相处过久,早没了上司下属的紧绷感,但他就是想给她一点colorseesee ,谁
教她胆敢挑衅他身为男人的自尊!
身边的工人面面相觑,眸间流转的,净是藏不住的笑意——
像陶筱筠这么个水当当的小女人,多的是单身罗汉脚在肖想她的美丽。但很
奇怪,公司里单身的男人这么多,却没有一个敢对她“出手”;理由很简单,说
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第六感,大家都认为陶小姐该是属于龙哥的,没人敢跟龙
哥抢。
可是好些年过去了,却始终不见龙哥有所行动,也不见陶小姐有任何越线或
不寻常的举动,瞧得他们这些工作伙伴急得要死,他们却像没事人一样过得挺好。
如今好不容易“稍有进展”,教他们怎能不兴奋?
“你……”陶筱筠不敢置信地瞠大双眼,仿佛眼前的男人,不是她所熟悉的
龙毅。“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算什么?她一个未出嫁的女孩子,怎么可以
大刺刺地住进单身男人的家?这根本不成体统!
“不行吗?”浓眉微微上挑,龙毅将问题丢给其他的伙伴们决定。“你们说,
我的要求合不合理呀?”
合理!怎会不合理?几个男人奸笑得肠肚都快打结了,忙不迭地猛点头。
“你们……怎么胳臂全往外弯!”陶筱筠气死了,小脸胀得火红。
“天地良心啊。陶小姐。”阿南绽开一抹笑。露出颊边明显的笑窝。“我们
领的是龙哥的薪水,胳臂全往里弯,往外弯可是要骨折的。”他们可不想跟龙哥
一样上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石膏。
“速啊,而且龙哥的手伤得这么严重,生活上一定有粉多不方便;缓正你帮
龙哥嘛帮习惯了,倍到他家里也口以帮他分担一点家速啊!”阿克满口台湾国语,
口沫横飞地“赞声”。
“龙哥决定的事,我们只有照做的分;起来吧,女孩子用这样不好看。”阿
南眉眼含笑地伸手接她站起,陡地感到颈后一凉……哇咧!阴风惨惨呐!到底是
哪位仁兄对他有如此深沉的怨恨?
头一转,愕然地发现龙毅那双细长的有神黑眸,正散发犀利的眸光瞪着他的
后脑勺,惊得他马上放开陶筱筠的手臂。
呒惊、呒惊——阿娘喂!他非得找个时间到行天宫,让关圣帝君收收惊不可。
“我不要。”抚平牛仔裤的绉褶,她微愠地抬高下巴。“我要住宿舍。”
“也行。”龙毅不恼不火,微耸了下肩。“只要你把我这只手弄回原来的样
子,咱们就尽释前嫌。”他的要求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你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又不是仙女,才没有这种法力!
“所以喽。”他露出无赖的笑,又用那只中指指了指阿南。“去把她的行李
送到我那里去。”
“是!”阿南领了命,飞也似地冲去开车。
“龙哥!”陶筱筠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她恨死了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无力
感。“你根本不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一个单身汉,生活简单得很,多她一个不过多个累赘!
“不不不。”漾开好看的笑,龙毅扛上她了。“我一直都很需要你,没有你
可不行。”要不是有她在公司瞻前顾后,“大龙”不会发展得那么快。
“欸,龙哥梭他粉希要陶肖姐~~. ”
“你知我知,全公司都知道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陶小姐不知道啊。”
“现在龙哥梭了,陶肖姐要装作不猪道都不行。”
龙毅暧昧不清的话语,立刻引来“有心人”大肆渲染,几个工人眉开眼笑地
互相推来推去,玩得不亦乐乎。
其间最感尴尬的非陶筱筠莫属,她揪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量对龙毅咆哮。
“龙哥!”
“干么?”完全没注意自己的一句话,竟引起众家兄弟混沌不明的猜臆,龙
毅还在对自己的决定沾沾自喜。
啊哈!他真是太聪明了,一只手指换来一个免费女佣,划算!
你、你、你……“太过分了!她太过生气,气得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睐了她一眼,龙毅佯装看不见她喷出愤怒火花的眼,领头地吆喝一声。“走
喽!”
几个大男人怜悯地看了陶筱筠一眼,立即跟上龙毅的脚步。
没办法,龙哥决定的事就是铁律,这是“大龙”不成文的规定,大伙儿遵从
惯了,就算为陶筱筠感到不平,却个个无能为力。
陶筱筠气得直跺脚,却也不得不跟上他们的脚步。
他要免费的女佣是吧?好,她绝对会很“尽责”,尽责得让他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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