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龙毅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洗澡”是件这么困难的事。
劳动一整天,回到家洗个冷水澡,是整个夏天里唯一令人感到心旷神怡的事,
但,手指上了厚硬的石膏后,这项享受却成了折磨。
医生交代石膏不能打湿,他谨遵交代,就怕万一没处理好,得打掉刚上好的
石膏再来一回。
脱去衣裤不成问题,搓抹肥皂也还可以,问题是,他只能洗一半身体的前半
部,对于能力所不能及的后半部,尤其是背,若能用刷布用力刷一刷,该有多舒
服,多清爽?但他却因为右手不能碰水而没辙。
挫败地捞来浴巾转住下半身,他微恼地拨拨湿濡的发,正想打开浴室的门,
霍地,门板比他更快地响起两声轻敲。
“谁?”赤足的脚定在门边,他满身戒备。
“是我,龙哥。”软软的声音由门的另一边响起。陶筱筠现在心里想的,不
是男女有别,该不该避嫌的问题,而是满心恶作剧的快意。
料想他伤了手指,行动上自然诸多不便,基于“给他好看”的报仇心态,她
决定“好心”来给他“搓搓背”。
龙毅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心跳陡然乱了节拍。
“我,我在洗澡,有事吗?”他力持嗓音平稳,心脏却控制不住地凝缩
不怀好意地抿唇微笑,她佯装正经地把背了八百年的台词搬出来用。“我想
你一定擦不到背,所以来帮你擦背。”
擦背!?这两个字引发他快速联想,不由自主地想起身材曼妙的泰国浴女郎
……
该死的!这丫头在想什么?他可是个生龙活虎的大男人,她一个女孩子家,
居然挑他在洗澡的时候来敲门,而且还说要帮他擦背!?她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更该死的是,他竟无法欺瞒自己不“热血沸腾”!?真是他妈的00xx.
他很想拒绝她的“好意”,但经她这么一提,背部却像有意识似地直发痒,
令他又很想、很想让她来为自己搓搓背。
在这种左右为难、有点想又不太敢想的矛盾挣扎之下,他不禁发起呆来……
“龙哥?”陶筱筠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久等不到他的回应下,她壮大
胆子催促道:“快点好不好?待会儿水凉了。”
水凉了?他一直都洗冷水澡,连严寒的冬天也不例外,所以身体才能壮得跟
牛一样;但她一定不晓得,所以才会像个管家婆一样,担心他的洗澡水凉了。
怎么办?该不该让她进来“服务”?
真要命!他老是联想到不该想的“那方面”去,这种情况之下怎能让她进来?
“龙哥?”陶筱筠拧起秀眉,耐心即将用尽。“你再不开门,那我自己进去
喽。”等他开门要等到哪一年哪!?她自己进去比较快。
“等、等、等一下!”龙毅慌了,手忙脚乱地检查自己的浴巾有没有系好。
“你你你……你稍等我一下。”
听出他明显的惊慌无措,陶筱筠的心情是“快乐得不得了—一”。很好,她
会让他后悔那个找来免费女佣的蠢念头!
挣到几秒挣扎的时间,龙毅眼见情势已然失控,他深吸口气,牙根咬得死紧,
才伸手打开浴室的门。
“麻烦你了。”噢!天晓得他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将这句话说得平顺不结巴。
头一次,头一次他感受到自己对女人的恐惧!
“哪里。”弯起设定好的唇线弧度,陶筱筠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犯了什么错
误。
她忘了,忘了搓背是得面对裸露大部分身体的龙毅,她天真的以为自己只得
面对他不长眼的背部,完全忘了多少得跟他面对面一事。
努力维持不变的表情,她暗自吸了口气,没敢把视线定在他脸部以外的地方,
目不斜视地把拎在手上的塑胶矮凳递给他。
“干么?”他家里何时多张小朋友坐的小矮凳?而她,给他这张小矮凳又是
什么意思?他快被她搞得精神错乱了!
“坐啊!”睐了他一眼,她的眼还是没敢乱瞄。“你那么高大,不坐下来我
怎么构得到?”或许换个方式,她站在矮凳上也可以,可是她怕跌倒,还是他坐
下来比较安全。
“喔。”傻不愣登的,他依言乖乖弯身坐到矮凳上,其间仍不放心地拉了拉
腰间的浴巾——以防“春光外泄”。
陶筱筠拿起滑溜溜的香皂,胡乱地在他背后乱抹一通,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
背好宽,宽幅几乎是她后肩的两倍,害她心头莫名地小鹿乱撞。
“我都用那个搓背。”紧绷地指了指挂在壁钧上的直纹刷布条,懊恼地发觉
自己胯间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那双平时负责书写文件、计算收益的小手,触碰起来竟是这么柔软、舒服,
令他全身肌肉都不由自主地发热、发烫,几乎焚烧至他的五脏六腑。
该死!他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生嫩小女孩,没想到转眼间,小女孩长成了小
女人,会让男人性冲动的小女人;他不觉再度拉了拉腰间的浴巾,双腿微微撑开,
怕极了让她看到自己不小心让欲望撑起来的“帐篷”。
扯下他常用的刷布条,她不敢乱想地死命搓洗他的后背,直到他的背被她搓
得火红一片,仍不见他吭气一声。
“龙、龙哥。”虽然是设想好的恶作剧,但看他的背红得像被被上了红色水
彩,她不禁产生些微内疚感。
“嗯?”他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异色遐想失了心魂,极度僵硬地应了声。
“你……你还有哪里会痒?”她其实想问的是他痛不痛,但好面子的她,始
终问不出口,只得将问题转个弯,至少逼出任何反应都好。
“没有。”龙毅茫茫然拉回神智,感觉自己的背是烫的、火热的;此刻竟分
不清是因她用力搓洗的下场,还是他自己胡思乱想所造成?
“那、我冲水喽?”小嘴一张一合之间,心脏几乎跳出胸口。
“嗯。”
他没有再开口说话,安静地任由她打开水龙头
“啊!”下一秒钟,他陡地猛一起身,像猴子般跳着大声吼叫。
“龙、龙哥!”她吓坏了,完全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该死!”再难压抑,他凶狠地瞪着她,满身泡沫向她逼近。“你故意的是
不是?”这丫头摆明了整他,他犯不着当个棒槌!
“什么?”她根本不知道他为何发脾气,满头雾水又惊惶地看着他步步逼近,
她只能举着莲蓬头当“防身武器”,一退再退,退到无路可退。“我不知道……”
“不知道?”抢过她手上的莲蓬头,他将水柱朝她光溜溜的脚丫子一洒——
“啊!”好烫!她往水柱喷不到的角落跳一大步;这下子她明白他为何发火,
她忘了调整水温!
“想整我是不是?啊?”将水龙头转到冷水的位置,他的脸部表情显得狰狞。
“我就大发慈悲,让你也享受享受‘三温暖’。”
“不,我不是……”根本来不及为自己申诉,冰凉的冷水穿透莲蓬头直扑而
来,她狠抽口气,感觉尖锐的寒意泛满全身。
“舒服吗?”眯起眼,残忍地看她躲着冷水又叫又跳,霍地明白自己适才的
糗态。
“不要……我不是、故意……不要!”一阵委屈跃上心头,她索性不再躲藏,
反正这间浴室就这么点大,根本无处可躲,只能委屈地垂肩低声啜泣起来。
她真的不是故意嘛!他为何要这么对她!?
“喂,你干么?”首次见她在自己面前掉泪,龙毅形容不出心头急窜而起的
涩意是何种情感,他缓缓放下喷洒中的莲蓬头,侧低下头想瞧清楚她的脸蛋。
“你不要管我!”羞恼地转身背对他,她顾着自我垂怜,不搭理他弥补的意
图。
龙毅咽下喉中硬块,很难命令自己的双眼不去注意,在被水喷湿而吸附着她
肌肤的白色T 恤下,那副若隐若现又窈窕曼妙的惹人身段——
该死!他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定是吃错药了,那个该死的庸医!
“喂,别哭了。”懊恼地抹抹脸,他真的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事,平常他不
会为这种小事生气的,都怪她……哎!
陶筱筠甩开他带着歉意的友善之手,不让他碰触自己分毫。
“嘶——”习惯使然,他伸出的是右手,正巧因她的抗拒而擦撞到身畔的墙
面,立即引发连锁反应,伤口猛然一拍,令他五官扭曲、狠狠地抽了口气。
“龙哥!?”她马上发现自己又闯祸了,担心之余,立刻凑近他查看伤口。
斗气摆两边、伤口摆中间;现在没有任何事比他的伤来得更为要紧,为了他、
为了公司,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伤上加伤。
龙毅低头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她握住的右手微微发烫。他闭了闭眼,不再
看她黏贴着T 恤的丰满胸口,那会让他不可救药地乱想一通!
“对不起、对不起……”她叠声不停道歉,千言万语道不尽她的歉意。
睁开眼,凝着她湿润的黑发,他沙哑地问:“你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你。”抬起头,探触到他闪着诡异光芒的黑眸,她的心跳再次
失速。“我……全公司的人都、都很关心你……”
他的眼闪动着她看不懂的光芒,那令人心慌、无措,所以她不敢再看他的眼,
只好佯装继续审视他的伤口。
叹了口气,轻轻将她往门边推。“我没事,你可以回房休息,其他的我自己
来就行了。”剩下的只有冲水和穿衣,他自己来没问题。
“那……你小心点……”太好了!她终于可以逃离这种混沌不明的怪异氛围。
心一喜,移动的脚步没注意到留在地板上的香皂,陡地踩住它没命地往前滑;
她惊叫了声,下意识想找个东西撑住滑动的身躯,双手乱捞之下,她扯住一块像
布的东西——
“啊”
“啊!”
凄厉、难堪的惊叫声,声声相叠地由浴室直冲天际。
情急之下,她失控抓住的竟是他围在腰间的浴巾;而她、她她她……看见了
“不该看”的“东西”!
“欸,阿克,你觉不觉得‘那两个人’今天怪怪的!”中午时分,阿南捧着
菜色堆积得有如小山的便当,挨近角落的旧沙发跟阿克挤成一团。
“啊!李系卖·# ¥% ?过弃一点啦!”天气热得令人“花轰”,这个死阿
南还硬挤过来干么?他可不来同性恋那一套!“哪两个伦?”大口嚼着饭菜,他
随口问道。
“龙哥和陶小姐啊。”虽然共事许久,除了龙毅,大伙儿都习惯称呼陶筱筠
“陶小姐”,没有任何理由。“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觉得他们两个怪怪的。”
“甘有?”阿克的神经线比阿南不知粗了多少,他就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哪没有?一个早上下来,两个人好像犯冲似的都不讲话,我看,我们还是
小心点好。”省得去扫到“风台尾”,那多倒楣?
阿克扒食的手顿了下,两只不算大的眼硬是撑得比荔枝还大。“·# ¥% ?
偶怎么都没花现?”
阿南翻翻白眼,挟起鸡腿咬了一大口。“你只有天塌下来还会注意一下,简
直没神经。”啐了他一口,阿南自顾自地大啖起来。
“没神经?总比你‘花’神经好。”肖仔!助几说怪怪的,又来怪他没神经,
在他看来,阿南才速那个花轰的伦。
“我才没发神经,不信,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看看我说的有没有错?”唯
恐世界不乱似的,他把阿克的脸转到陶筱筠位置的方向,“命令”他好好看个清
楚。
阿克眨巴着眼,边吃边偷觑逐渐往陶筱筠走近的龙毅——
“嗨,龙哥。”待龙毅一走近,出声的是陶筱筠的小助理林春美,她正翻看
着最新一期的八卦杂志,没空搭理任何人;小肥手随意一指,指向放着外送便当
的桌子。“便当在那边,你自己拿。”
龙毅瞟了眼默不作声的陶筱筠,见她专注地盯着报表头也没抬,讪讪地走到
桌边拿了个便当,原路不变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看到没有?昨天以前,龙哥都会叫陶小姐吃饭,再不然就问她下午有什么
工作,可是他今天反常的没说也没问喔!”用手肘推了推阿克,阿南像发现新大
陆一样亢奋。
阿克百无聊赖地瞪他一眼。“每天梭嘛# 嘴干,伦家一天不说速会鼠·# ¥
% ?”
真是没速找麻烦,他搬了一早上的钢琴,最想做的就速躺下来困,他还在那
边乱,环鼠伦了!
“后!偶俗在吠被你气鼠!”阿南闷极了,不觉用阿克惯用的台湾国语回他
一句,低头猛嗑便当。
“咳,那个…下午有什么工作?”龙毅不知哪时又溜到陶筱筠的位子旁,摆
明了跟她一个人讲话,没林春美插嘴的分。
林春美扬扬眼角瞟了他一眼,反正龙哥找的是陶姊,没她的事,继续看杂志。
陶筱筠顿了下,僵直地拉开抽屉,翻看登记的行事历。“林森北路的书店要
搬,还有汐止淹水的民居要清运,松山的诊所搬到西门町,目前就这样。”
搔搔头发,龙毅看起来有点烦躁。“……没别的事了?”顿了半晌,他又问
了。
“没有。”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连施舍给他一眼都不曾。
“那……你把地址抄下来给我。”!·# ¥% 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说话的
借口。
“我等一下放到你桌上。”眼睛没离开过桌上的报表,仿佛那是本精采到不
行的书籍,非得一口气看完不可。
龙毅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微叹口气。“现在,我现在就要。”
陶筱筠顿了下,抿着唇撕下一张便条纸,飞快地由行事历上抄下几行字,然
后僵硬地递给他。
看了看接过手的纸条,龙毅深深地看她一眼,低声交代道:“书店让阿克去,
阿南到松山,我去汐止。”
陶筱筠闻言有点恼火。他要去汐止,跟她要汐止的地址就好了,干么非得她
—一抄下地址给他不可?分明找麻烦!
“嗯。”想是这么想,可她现在不想跟他说话,而且是很、不、想,所以她
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我会带手机,有事打电话给我。”他还有补充。
“嗯。”这是惯例,她在“大龙”做了八年,有需要再耳提面命地提醒吗?
“清运可能多花点时间,你自己先回去可以吧?”
“嗯”
“别等我吃饭了。”
“……嗯”
“还有——”
拉拉杂杂地交代一堆,陶筱筠一律用单音来回话;直到他想不起来还有什么
话可以说,最后摸摸鼻子,回到座位吃他的便当。
“欸,阿南。”阿克两眼发直地看着龙毅比馊水还臭的脸,忍不住用手肘推
了推兀自进食的阿南。
“干么?”呼一吃饱了,好好睡一觉的时刻终于来临。三两下束好空便当盒,
射门——啊哈!擦板得分!
“甘那金滴怪怪的溜。”要不是阿南的提醒,他还不见得看得到刚才那场好
戏。
“你不是说没有?呿!”阿南嗤笑一,上身窝进沙发里,用脚踢了踢阿克的
大屁股,要他滚一边去。
“偶没看过他们这样冷枝枝·# ¥人。”虽然平日不见得多热情,但如此冷
淡就速不对劲咩!
“嗯—-”拖长尾音敷衍地应了声,阿南闭上眼睛假寐。
“不过后,那个陶肖姐为啥面红红嘎?”明明就低气压过境,脸怎么还红得
起来?
“女人家难免啦。”依旧是敷衍的语气,阿南索性转了个身,懒得理这个没
神经的阿克。
阿克心不在焉地吞了口饭,平时驽钝脑子卖力地运转。“话速这样梭没错,
可速啊!”他陡地拍了下阿南的屁股,顿时令他弹跳了起来。
“别动我屁股!”像在撇清什么似的,阿南凶狠地卯起来瞪他。
“李人卡拦啊妩卡水啊,随要动你的屁股!”阿克老实不客气地瞪回去,小
心地偷瞟龙毅低嗓音。“欸,甘\昨天晚上花生什么速嗄?”
“昨天晚上?”登登!阿南脑子里的电灯泡突然发亮了,仿佛瞬间喝了鸡精
一样。“对后,他们昨天开始同居了~ !”
“卡细声~ 啦!”踢了踢他的小腿,阿克像在防贼似的,怕别人将他们的对
话偷听了去。“所以偶才梭……嘿嘿。”他的眉眼贼兮兮地弯了起来。
“嘿嘿。”阿南不由自主地跟他泛起傻笑,两个傻瓜不晓得在爽个什么劲儿。
“说不定我们就要有大嫂了欸. ”
真不简单呐!“大龙”终于要办喜事了,真教人感动得痛哭流涕!
“可速偶的会丫啊未透,会时号子卖就利息工~.”阿克苦恼地蹙起眉心,挣
扎着该不该将跟了半数的活会标下来。
“说你笨,你还真的笨得可以。”拍了下他的头,阿南比他看得开。“去把
个马子啊,等你结婚的时候,还怕龙哥的红包小包吗?”
虽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拿出去还是会痛的;不过把它当成投资,稳赚不赔
的投资,这样想就释怀多了。
哈!再没有人比他阿南有赚钱头脑了,这就是他当初跟龙毅一起创业的主要
理由。
“马上?啊系你卡~ 人在啦!”阿克霎时恍然地笑了。
两个哥俩好就这么“李讲台语嘛~ 通”、“我说国语没间题”,七嘴八舌地
暗爽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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