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耀眼的阳光唤醒睡在床上的龙毅,他精神饱满地睁开眼,清明的脑袋完全不
见宿醉的痛苦难受;侧身看着身旁空置的床位,他伸手摸摸床铺上的温度,冷的,
显示位置上的人已离去甚久。
躺平凝视着米白色的天花板,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看来,她是存心让他误以为昨晚的激情真是一场春梦,一场一旦清醒,便恍
若不曾发生般船过水无痕的梦——
她休想。
他承认昨晚他的确是喝多了,但还不至于醉到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地步。
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地记得她扶他上车、扶他回家,甚至把他丢到床上,然
后他便昏睡过去;之后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发现她在哭。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可是她说了他在作噩梦,他记得。
他最最记得的是,她说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
那种喜欢一一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感情和她如出一辙,他同样喜欢她,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最后他们做爱,热切地拥有彼此,瘫软在彼此的怀里,直到天际微亮。
事到如今,对她,他无论如何都不再有放手的可能,在她说了喜欢他之后;
可是她逃走了,他该如何证明他们之间有过昨夜的激情?
平静地躺在床上思索,他的脑袋动得飞快。如果她执意坚持昨夜不过是春梦
一场,以她固执的程度,他不认为自己有逼她坦白的机会,除非有迹可寻——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他勾起唇角浅笑,俐落地一跃而起,掀起被单寻找他要的证据;很快的,他
找到了令她再难脱身的证明。
既然她喜欢玩游戏,那么,陪她玩一玩又何妨呢?
“早啊,筱筠。”龙毅冲个舒服的澡,随便套了件背心、短裤,边拿着毛巾
擦拭湿发边走出房间。“什么味道!好香啊!”
“嗯……吐司、火腿和荷包蛋。”盯着烤面包机,陶筱筠的眼睛始终没离
开那架发烫的电器。
“真好,我肚子正饿呢!”将毛巾盖在头上,他大方地坐在餐桌旁。“可以
给我两片烤吐司吗?”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等、等一下。“陶筱筠连看他手掌的勇气都没有,待吐司烤好跳上来,她心
不在焉地伸手去拿。”呵!“好扭!反射动作,她丢开烫人的吐司。
“怎么那么笨呐?”他很快地握住她的手,检视她发红的指。“吐司刚跳起
来很烫的,怎么那么不小心?”拉着她冲到洗手台边冲水,俊额上满是心疼。
“呃……”这种氛围太过亲呢、两人身躯太过贴紧,她怯怯地推开他关心的
手,泛红的脸紧盯着流入出水口的漩涡。“龙哥,我、我没事了,谢谢……”
龙毅蹙了蹙眉,未几,他松开眉头,退离她一步。
“傻丫头,谢什么呢?”他微笑,如往常一般伸手想揉乱她的发,不意这次
换她退一大步,逃到他触摸不到的距离。
“没……我们还是、快把早餐吃了吧!”匆匆退到餐桌边,她的眼依旧不曾
落在他脸上。
龙毅在洗水槽边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步走向餐桌,接下她递过来的吐司。
虽然他可以配合她装傻,假装两人之间不曾有过昨夜,但他不喜欢她如此生
疏的模样,一点都不喜欢,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决定不拆穿她装傻伎俩的蠢念头!
不行,他得打破僵局才行。
清清喉咙,他慢条斯理地将奶油涂到些微焦黑的吐司表面。“今天难得没排
工作,想不想到哪里玩?”
搬运公司这个行业是没有假日的,尤其是星期例假日,更是全公司case最繁
忙的时段;要不是担心公司里的兄弟因昨晚的餐聚而体力不支,他不会在今天将
所有的空档排出来,落得一天清闲。
“到处人挤人,哪有什么地方好玩?”想想台北人还真是可怜,平常没时间
出去玩,一到假日,仿佛全台北市的人都出笼了似的,各个景点、游乐场皆人满
为患,几乎没一处例外,讨厌拥挤的人反倒无处可去。
没想到她回答得那么直接,龙毅微垮着肩。“那空出来的这一天要做什么?”
“夏日炎炎正好眠,当然是拿来睡大头觉。”她到现在还全身酸痛呢!恨不
得赖在床上当个假死人,将失去的睡眠和流失的体力全数补回来。
睡大头觉?很邪恶地,龙毅的脑袋组织不由自主地将“睡大头觉”四个字,
和昨夜的甜蜜浪漫画上等号,他眨着眼,懊恼地发现身体起了反应!
他在这边水深火热,她倒好,一心只想回去补眠,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太
浪费了吧?不如这样,我们来大扫除怎么样?”
陶筱筠不敢相信地瞪大水眸,总算在他步出房间的一、二十分钟后,头一回
拿正眼瞧他。“你疯了!”谁在这种热死人的天气里大扫除!怕不中暑才怪!
“我倒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他知道平日下了班,她没事就会拿着抹布东擦
西抹,因此他家一直很干净,就算大扫除也不至于太过劳累。“快点吃完,我们
一起来。”
“不用吧?平常我都有在整理……”她不想劳动,只想休息!
“我知道啊,可是……”他正想继续说游,不料电铃声在此刻响起,打断
他的说服行动。“谁啊?”
仿佛一道特赦令从天而降,她飞快离开座位冲往大门。“我去开门。”
龙毅叹了口气,苦笑地摇着头。这丫头,跑得比飞得还快!他又不会吃人,
真是!
打开大门的瞬间,陶筱筠愕然地发现此时不该出现在门口的女人。“齐小姐?”
“嗨。”挥了挥手,齐岱纱笑着向她打招呼;待陶筱筠开了门,她便大方地
踏进屋里。“毅哥在吗?”
“在…在啊。”她来做什么?她不是转移目标,将她的桃色惑力转到阿南身
上了吗?为什么又到这里来找龙毅?
“嘿,龙哥!”齐岱纱像只小袋鼠跳到龙毅面前,两手在他眼前乱挥。“你
今天没跟女朋友出去约会啊?”
“岱纱?”因为阿南的关系,他也不再叫她齐小姐了。“你一个人来?阿南
呢?”
“关他什么事?”齐岱纱气鼓了一张俏脸,为那个还赖在床上醉死了的阿南。
“我今天是来找陶小姐的。”
“找筱筠?”他看了眼陶筱筠,发现她也是满脸莫名其妙。“找她什么事?”
“欸欸欸,你这个做人家男朋友的也未免管得太多了吧?”她两手插腰,就
站在龙毅和陶筱筠之间,不露痕迹地观察两人的神色。
只见龙毅挑挑浓眉不置可否;但陶筱筠的反应可有趣了,她满脸潮红地急着
解释:“齐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
“停!”素手一扬,小手挡在陶筱筠张合的嘴前五公分。“稍安勿躁,让我
先把毅哥这尊活菩萨请出现场,OK?”
“为什么我不能在场?”对于筱筠是不是他女朋友一事,他算是默认了,但
凭什么他不能在自己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晃荡?
“我跟筱筠是要谈女人家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在这里多不方便?”没给陶筱
筠任何插嘴的机会,齐岱纱大刺刺地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跟龙毅“眉目传情”。
“女人家的事情?”越不能知道的事越让人好奇,他更好奇的是,两个称不
上交情的女人,能谈出什么贴心的话语。“你们的交情有好到那种地步吗?”
他甚至还清楚记得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时,那剑拔驽张的紧张场面。
“这你们男人就不懂了,别管那么多好吗?”翻着白眼,她的眼神在屋里左
右梭巡,看能不能找到扫把之类的把他赶出去。“看你要出门还是进房间,你选
一样。”
“为什么不能是我随意,你们关到房里去?”他是男人,体积较大,活动力
也较强,要他关在房里等她们聊完所谓“女人家的事”,恐怕他早就闷死在房间
里了。
“嗯?”齐岱纱愣了下,侧身询问陶筱筠。“方便邀请我到你的房间吗?”
一堆以前她认为繁琐的礼貌,都是让阿南连着几天疲劳轰炸逼她记起来的,
所以她也逼着自己早点适应这些多如牛毛的礼貌性用语,因为没有人愿意当个让
人讨厌的人。
“好、好啊。”陶筱筠为她明显的转变感到惊奇,不自觉地便答应了下来。
“OK,那我们进你房里再说。”
准备一壶冰凉的柠檬茶,两个女人在龙毅若有所思的注视下走入房间,陶筱
筠甚至不放心地锁上门锁,即使她对齐岱纱的来意一无所知。
“不知道齐小姐想跟我谈什么?”她和龙毅有相同的疑虑,不认为自己和她
的交情足以深厚到可以互谈私房话。
“叫我纱纱吧!你没发现我也叫你筱筠吗?”齐岱纱像个小孩子在她的床上
坐坐跳跳,一点都不似她的不安。
“那么纱纱,你今天来是……”
“你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毅哥‘交往多年’的女朋友?”她对这件
事耿耿于怀,要不是阿南受不了她的逼问说漏了嘴,她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因为讨厌被当猴儿耍,她今天特地登门造访,非得讨个公道不可!
细细地抽了口气,陶筱筠很难让自己单薄的脸蛋不发烫。“我……我不是
啊。”
“还骗人?”齐岱纱的个性坦直,最受不了别人在她面前言不由衷。“阿南
说他见过待在毅哥身边最久的女人就是你,你还说不是?”
“真、真的不是。”回过她气呼呼的眼,陶筱筠好生心虚。
齐岱纱的眼眯了起来,几乎眯成一条直线。“真的不是?”
“不、是。”这么虚软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怎能说服敏锐的齐岱
纱?
“才怪!”完全不加修饰,齐岱纱大刺刺地戳破她的谎言。“如果不是,你
的脸为什么那么红?还有啊,你的嘴为什么是肿的?衣服为什么包得这么紧?是
不是怕跟毅哥在一起的痕迹被人发现,所以不得不刻意包装?”
一个个犀利的问号毫不留情地丢掷而来,逼得的筱筠无处隐藏,唯有汗颜以
对。
“对不起,是我欺骗你。”她承认自己有错在先,但并不表示她就如齐岱纱
口中所说,是龙毅的女朋友,她甚至不敢承认两人之间曾有过的昨夜。“其实龙
毅他没有女朋友,是我……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才骗你。”
完全不需要考虑,她将所有罪过往自己身上报,已经成了八年来的习惯。
房里出现短暂的静窒,好安静,只听得见两个女人此起彼落的沉重呼吸。
齐岱纱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那么容易就放弃龙
哥对不对?”
“……嗯。”她是很好奇,但打破砂锅问到底并不是她的拿手本领。
齐岱纱正经八百地说:“因为我相信男人的心只有一颗。”
“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啊。”这是什么理论?她听过有人心脏长在右边,可
没听过一个人同时拥有两颗心脏。
“拜托!我说的不是那个!”这女人怎么这么钝呐?齐岱纱有点心理不平衡。
倘若今天她是个精明的女人,她齐岱纱输得理面气壮,但她偏偏是个迟钝的笨女
人,自己竟会输给她一一算了,现在争这些也没用了。“我所谓的心是指感情,
感情你懂不懂?”
谨慎地点了下头,陶筱筠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喜欢毅哥的事,他知道吗?”她的思绪是齐岱纱难以理解的难题,尤其
明明是件极明显的事,为什么她会把事情处理得这么糟?
陶筱筠低垂小脸,迟缓地摇了摇头。“连我自己都是等你出现后才发现的,
他怎么可能知道?”而且昨晚他醉了,今晨也感受不到他的不对劲,昨夜的一切
八成随着褪去的酒精,一并由他的记忆里抹去。
“等我出现后才发现?”后!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催情剂”的特殊
功用!“你吃醋了?”她觉得好笑,忍不住调侃道。
微愠地睨了她一眼,陶筱筠噘高小嘴。“那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好不好?”
“是吗?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好新奇、好好玩的情绪表现,
她交往过那么多男朋友,从来不曾体验过“吃醋”的感觉。
“是还没遇上真心喜欢的人吧?”今天换成任何一个男人,只要不是龙毅,
她都会献上最诚挚的祝福,唯有他,她做不到。
“欸,这种说法太笼统了,你可不可以说得清楚一点?”齐岱纱的好奇心完
全被挑起,完全把今天来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批斗大会成了纯聊天。
“我这么问好了,你为什么喜欢阿南?”明明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她不就
没有理由地喜欢他吗?
经她这么一问,齐岱纱忍不住脸红了起来。“他、他……哎哈!喜欢就喜欢
了嘛!哪有什么为什么?”
就算她的个性够爽直,被问到这种问题难免会害羞,怎么说她都是娇滴滴的
女孩子嘛!
“就因为没有理由,才更显真心。感情不能像买菜那般论斤秤两,不会因为
他有几个像烂菜叶一样的缺点,就能控制自己不再喜欢他,这就是感情奥妙的地
方。”如果今天阿南在你面前称赞别的女人,甚至带着她在你面前出现,你觉得
怎样?“
他敢!?“齐岱纱美丽的脸孔瞬间变得狰狞,她捶了下床板,很像黑社会的
大姊头。”他要真敢这么做,我会宰了他!“
陶筱筠对她的反应感到有趣,忍不住笑了开来。“我不是问你会怎么对付他,
而是问你,你的心情会如何?”
“心情啊?”齐岱纱难得正经地思索起来。“不知道,听你这样讲,我觉得
心里酸酸的、怪不是味儿的欸. ”
“嗯。”她很高兴自己让她明白了何谓“酷味”。“那表示你吃醋了,纱纱。”
“?这就是吃醋吗?”齐岱纱的美眸瞠得老大,满脸不敢相信。
“是啊,这就是吃醋。”开启的窗吹进一阵凉风,吹动淡蓝色的印花窗帘,
也吹乱了她理不清的心。
看着她忧郁的侧睑,齐岱纱仿佛也感染了她的多愁善感。“筱筠,为什么不
告诉毅哥?”
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听不到别人心里的话,如果她不说出来,龙毅永远不
会洞悉她的感情,那未免太过可惜!
佯装开朗地笑了下,她把视线落在齐岱纱姣好的容颜。“我怕啊,我怕说穿
了,连最基本的朋友都当不成了。”
她摸不透他昨夜的醉话有几分真实性,所以更加不敢揣测他的心,鸵鸟的以
为维持现状才是最安全的,至少她可以每天看见他。
“或许他也对你心动了?”这不是不可能的吧!连她都会瞎了眼看上阿南,
没道理毅哥会看不上筱筠。
“纱纱,你真会安慰人。”浅浅一笑,友谊由淡转浓,又是一个没有理由的
现象。“如果他真有心,我希望他能是主动的一方。”
她才不懂什么安慰人的方法呢!纯粹是有什么话说什么话罢了。“我实在很
想骂你,筱筠。”
“怎么了?”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惹纱纱不高兴的话。
“喜欢一个人就要勇于表白啊!你看看我,毅哥不接受我,我就找别的目标;
像阿南,他很木头欸,要不是我给他机会,他哪有可能追到我这么美丽大方的美
眉?”不是她老王卖瓜,而是她勇于挑战。
“现在早就没有什么非得男人主动的老掉牙论调了,一直这么等下去,要等
到哪年才能愿望成真?除非你能对毅哥死心,再找别的男人气死他,要不然就大
方跟他告白啊,我才不信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那套蠢理论;就像切菜一样,
要切就切干净一点,千万不要费断丝连。”齐岱纱一口气噼哩啪啦说个爽快,然
后猛地灌了一大口柠檬茶,渴死人了!
你好厉害喔,纱纱。“陶筱筠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我都没办法一口气讲
这么多话欸。”
齐岱纱差点被柠檬茶呛死,她用力拍着胸口,硬是把梗在喉中的那口茶吞下
喉咙。
“我说那么多,你是都没听进去是不是?”瞪她,很用力地瞪她。“你要是
不敢说,一句话,我齐岱纱代你出马,三分钟搞定!”
陶筱筠真心地笑了,她拉起齐岱纱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谢你,纱
纱!如果真要让他知道,我希望能自己亲口对他说;让我想一想,我会想通的。”
这是她的承诺。
“真的喔,你不要再骗我喽!”反手握住地的手,齐岱纱第一次体验有朋友
真好。“我最讨厌人家骗我了,你再骗我,我就跟你绝交!”她压根儿没想到人
家有没有把她当成朋友,一迳儿自以为是地把心贴向她。
“嗯,我答应你。”
轻风扬起,吹动窗帘、发丝,顺道吹走了满室的忧郁气味,让阳光热情地探
进每一个人变得柔软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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