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得救靠本能
1 人生的重大苦难都起于关系。对付它的方法之一便是有意识地置身在关系之
外,和自己的遭遇拉开距离。例如,在失恋、亲人死亡或自己患了绝症时,就想—
想恋爱关系、亲属关系乃至自己的生命的纯粹偶然性,于是获得一种类似解脱的心
境。佛教的因缘说庶几近之,然而,毕竟身在其中,不是想跳就能跳出来的。无我
的空理易明,有情的尘缘难断。认识到因缘的偶然是—回事,真正看破因缘又是一
回事。所以,佛教要建立一套烦琐复杂的戒律,借以把它的哲学观念转化为肉体本
能。
2
身处一种旷日持久的灾难之中,为了同这灾难拉开一个心理距离,可以有种种
办法。乐观者会尽量“朝前看”,把眼光投向雨过天晴的未来,看到灾难的暂时性,
从而怀抱一种希望。悲观者会尽量居高临下地“俯视”灾难,把它放在人生虚无的
大背景下来看,看破人间祸福的无谓,从而产生一种超脱的心境。倘若我们既非乐
观的诗人,亦非悲观的哲人,而只是得过且过的普通人,我们仍然可以甚至必然有
意无意地掉头不看眼前的灾难,尽量把注意力放在生活中尚存的别的欢乐上,哪怕
是些极琐屑的欢乐,只要我们还活着,这类欢乐是任何灾难都不能把它们彻底消灭
掉的。所有这些办法,实质上都是逃避,而逃避常常是必要的。
如果我们骄傲得不肯逃避,或者沉重得不能逃避,怎么办呢?
剩下的唯一办法是忍。
我们终于发现,忍受不可忍受的灾难是人类的命运。接着我们又发现,只要咬
牙忍受,世上并无不可忍受的灾难。
3
古人曾云:忍为众妙之门。事实上,对于人生种种不可躲避的灾祸和不可改变
的苦难,除了忍,别无他法。忍也不是什么妙法,只是非如此不可罢了。不忍又能
怎样?所谓超脱,不过是寻找一种精神上的支撑,从而较能够忍,并非不需要忍了。
一切透彻的哲学解说都改变不了任何一个确凿的灾难事实。佛教教人看透生老病死
之苦,但并不能消除生老病死本身,苦仍然是苦,无论怎么看透,身受时还是得忍。
当然,也有忍不了的时候,结果是肉体的崩溃——死亡,精神的崩溃——疯狂,
最糟则是人格的崩溃——从此委靡不振。
如果不想毁于灾难,就只能忍。忍是一种自救,即使自救不了,至少也是一种
自尊。以从容平静的态度忍受人生最悲惨的厄运,这是处世做人的基本功夫。
4
定理一:人是注定要忍受不可忍受的苦难的。由此推导出定理二:所以,世上
没有不可忍受的苦难。
5
对于人生的苦难,除了忍,别无他法。一切透彻的哲学解释不能改变任何—个
确凿不移的灾难事实。例如面对死亡,最好的哲学解释也至多只能解除我们对于恐
惧的恐惧,而不能解除恐惧本身,因为这后一层恐惧属于本能,我们只能带着它接
受宿命。
6
张鸣善《普天乐》:“风雨儿怎当? 风雨儿定当。风雨儿难当!”这三句话说
出了人们对于苦难的感受的三个阶段:事前不敢想象,到时必须忍受,过后不堪回
首。
7
人生无非是等和忍的交替。有时是忍中有等,绝望中有期待。到了一无可等的
时候,就最后忍一忍,大不了是一死,就此彻底解脱。
8
着眼于过程,人生才有幸福或痛苦可言。以死为背景,一切苦乐祸福的区别都
无谓了。因此,当我们身在福中时,我们尽量不去想死的背景,以免败坏眼前的幸
福。一旦苦难临头,我们又尽量去想死的背景,以求超脱当下的苦难。
9
生命连同它的快乐和痛苦都是虚幻的——这个观念对于快乐是一个打击,对于
痛苦未尝不是一个安慰。用终极的虚无淡化日常的苦难,用彻底的悲观净化尘世的
哀伤,这也许是悲观主义的智慧吧。
10
我们不可能持之以恒地为一个预知的灾难结局悲伤。悲伤如同别的情绪一样,
也会疲劳,也需要休息。
以旁观者的眼光看死刑犯,一定会想象他们无一日得安生,其实不然。因为,
只要想一想我们自己,谁不是被判了死刑的人呢?
11
习惯,疲倦,遗忘,生活琐事……苦难有许多貌不惊人的救星。人得救不是靠
哲学和宗教,而是靠本能,正是生存本能使人类和个人历尽劫难而免于毁灭,各种
哲学和宗教的安慰也无非是人类生存本能的自勉罢了。
人都是得过且过,事到临头才真急。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仍然不知道疼。
砍下来,只要不死,好了伤疤又忘疼。最拗不过的是生存本能以及由之产生的日常
生活琐事,正是这些琐事分散了人对苦难的注意,使苦难者得以休养生息,走出泪
谷。
12
只要生存本能犹在,人在任何处境中都能为自己编织希望,哪怕是极可怜的希
望。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终身苦役犯,服刑初期被用铁链拴在墙上,可他们照样
有他们的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别的苦役犯一样,被允许离开这堵墙,戴着脚镣走动。
如果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一个人能够活下去。即使是最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他们的
彻底也仅是理论上的,在现实生活中,生存本能仍然驱使他们不断受小小的希望鼓
舞,从而能忍受这遭到他们否定的人生。
13
请不要责备“好了伤疤忘了疼”。如果生命没有这样的自卫本能,人如何还能
正常地生活,世上还怎会有健康、勇敢和幸福? 古往今来,天灾人祸,留下过多少
伤疤,如果一一记住它们的疼痛,人类早就失去了生存的兴趣和勇气。人类是在忘
却中前进的。
14
许多时候人需要遗忘,有时候人还需要装做已经遗忘——我当然是指在自己面
前,而不只是在别人面前。
15
离一种灾祸愈远,我们愈觉得其可怕,不敢想象自己一旦身陷其中会怎么样。
但是,当我们真的身陷其中时,犹如落入台风中心,反倒有了一种意外的平静。我
们会发现,人的忍受力和适应力是惊人的,几乎能够在任何境遇中活着,或者——
死去,而死也不是不能忍受和适应的。
16
对于一切悲惨的事情,包括我们自己的死,我们始终是又适应又不适应,有时
悲观有时达观,时而清醒时而麻木,直到最后都是如此。说到底,人的忍受力和适
应力是惊人的,几乎能够在任何境遇中活着,或者——死去,而死也不是不能忍受
和适应的。到死时,不适应也适应了,不适应也无可奈何了,不适应也死了。
和命运结伴而行
1
命运主要由两个因素决定:环境和性格。环境规定了一个人的遭遇的可能范围,
性格则规定了他对遭遇的反应方式。由于反应方式不同,相同的遭遇就有了不同的
意义,因而也就成了本质上不同的遭遇。我在此意义上理解赫拉克利特的这一名言
:“性格即命运”。
但是,这并不说明人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因为人不能决定自己的性格。
性格无所谓好坏,好坏仅在于人对自己的性格的使用,在使用中便有了人的自
由。
2
命运是不可改变的,可改变的只是我们对命运的态度。
3
就命运是一种神秘的外在力量而言,人不能支配命运,只能支配自己对命运的
态度。一个人愈是能够支配自己对于命运的态度,命运对于他的支配力量就愈小。
4
狂妄的人自称命运的主人,谦卑的人甘为命运的奴隶。除此之外还有—种人.
他照看命运,但不强求,接受命运,但不卑怯。走运时,他会抑揄自己的好运。倒
运时,他又会调侃自己的厄运。他不低估命运的力量,也不高估命运的价值。他只
是做命运的朋友罢了。
5
塞涅卡说: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他忽略了第三
种情况:和命运结伴而行。
6
“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太简单一些了吧?活
生生的人总是被领着也被拖着,抗争着但终于不得不屈服。
7
昔日的同学走出校门,各奔东西,若干年后重逢,便会发现彼此在做着很不同
的事,在名利场上的沉浮也相差悬殊。可是,只要仔细一想,你会进一步发现,各
人所走的道路大抵有线索可寻,符合各自的人格类型和性格逻辑,说得上各得其所。
上帝借种种偶然性之手分配人们的命运,除开特殊的天灾人祸之外,它的分配
基本上是公平的。
8
偶然性是上帝的心血来潮,它可能是灵感喷发,也可能只是一个恶作剧,可能
是神来之笔,也可能只是一个笔误。因此,在人生中,偶然性便成了一个既诱人又
恼人的东西。我们无法预测会有哪一种偶然性落到自己头上,所能做到的仅是——
如果得到的是神来之笔,就不要辜负了它;如果得到的是笔误,就精心地修改它,
使它看起来像是另一种神来之笔,如同有的画家把偶然落到画布上的污斑修改成整
幅画的点睛之笔那样。当然,在实际生活中,修改上帝的笔误绝非一件如此轻松的
事情,有的人为此付出了毕生的努力,而这努力本身便展现为辉煌的人生历程。
9
人活世上,第一重要的还是做人,懂得自爱自尊,使自己有一颗坦荡又充实的
灵魂,足以承受得住命运的打击,也配得上命运的赐予。倘能这样,也就算得上做
命运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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