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永恒的书
人类所创造的精神财富是通过各种物质形式得以保存的,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形
式就是文字。因而,在我们日常的精神活动中,读书便占据着很大的比重。据说最
高的境界是无文字之境,真正的高人如同村夫野民一样是不读人间之书的,这里姑
且不论。一般而言,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关注精神生活的人会对书籍毫无兴趣。尤其
在青少年时期,心灵世界的觉醒往往会表现为一种勃发的求知欲,对书籍产生热烈
的向往。“我扑在书籍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高尔基回忆他的童年
时所说的这句话,非常贴切地表达了读书欲初潮来临的心情。一个人在早年是否经
历过这样的来潮,在一定程度上透露和预示了他的精神素质。
然而,古今中外,书籍不计其数,该读哪些书呢?从精神生活的角度出发,我
们也许可以极粗略地把天下的书分为三大类。一是完全不可读的书,这种书只是外
表像书罢了,实际上是毫无价值的印刷垃圾,不能提供任何精神的启示、艺术的欣
赏或有用的知识。在今日的市场上,这种以书的面目出现的假冒伪劣产品比比皆是。
二是可读可不读的书,这种书读了也许不无益处,但不读却肯定不会造成重大损失
和遗憾。世上的书,大多属于此类。我把一切专业书籍也列入此类,因为它们只对
有关的专业人员才可能是必读书,对于其余人却是不必读的,至多是可读可不读的。
三是必读的书。所谓必读,是就精神生活而言,即每一个关心人类精神历程和自身
生命意义的人都应该读,不读便会是一种欠缺和遗憾。
应该说,这第三类书在书籍的总量中只占极少数,但绝对量仍然非常大。它们
实际上是指人类文化宝库中的那些不朽之作,即所谓经典名著。对于这些伟大作品
不可按学科归类,不论它们是文学作品还是理论著作,都必定表现了人类精神的某
些永恒内涵,因而具有永恒的价值。在此意义上,我称它们为永恒的书。要确定这
类书的范围是一件难事,事实上不同的人就此开出的书单一定会有相当的出入。不
过,只要开书单的人确有眼光,就必定会有一些最基本的好书被共同选中。例如,
他们决不会遗漏掉《论语》、《史记》、《红楼梦》这样的书,柏拉图、莎士比亚、
托尔斯泰这样的作家。
在我看来,真正重要的倒不在于你读了多少名著,古今中外的名著是否读全了,
而在于要有一个信念,便是非最好的书不读。有了这个信念,即使你读了许多并非
最好的书,你仍然会逐渐找到那些真正属于你的最好的书,并且成为它们的知音。
事实上,对于每个具有独特个性和追求的人来说,他的必读书的书单决非照抄别人
的,而是在他自己阅读的过程中形成的,这个书单本身也体现出了他的个性。正像
罗曼·罗兰在谈到他所喜欢的音乐大师时说的:“现在我有我的贝多芬了,犹如已
经有了我的莫札特一样。一个人对他所爱的历史人物都应该这样做。”
费尔巴哈说: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至少就精神食物而言,这句话是对的。从
一个人的读物大致可以判断他的精神品级。一个在阅读和沉思中与古今哲人文豪倾
心交谈的人,与一个只读明星逸闻和凶杀故事的人,他们当然有着完全不同的内心
世界。我甚至要说,他们也是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外部世界上,因为世界本无定相,
它对于不同的人呈现不同的面貌。列车上,地铁里,我常常看见人们捧着形形色色
的小报,似乎读得津津有味,心中不免为他们惋惜。天下好书之多,一辈子也读不
完,岂能把生命浪费在读这种无聊的东西上。我不是故作清高,其实我自己也曾拿
这类流行报刊来消遣,但结果总是后悔不已。读了一大堆之后,只觉得头脑里乱糟
糟又空洞洞,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歌德做过一个试验,半年不读报纸,结
果他发现,与以前天天读报相比,没有任何损失。所谓新闻,大多是过眼烟云的人
闹的一点儿过眼烟云的事罢了,为之浪费只有一次的生命确实是不值得的。
1996.9
我“发现”了一套好书:中国商务印书馆和美国不列颠百科全书公司1995年合
作出版的《西方名著人门》。之所以说“发现”,是因为不曾看见大小报刊宣传它,
而它比绝大多数被宣传得很热闹的书有价值多了。事实上它一直默默无闻,初印3000
册,迄今没有重印。全书共9 卷,收入了西方自古至今文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
哲学各门类的中短篇名作,其中有相当部分是首次译介的。
这套书原是为西方读者准备的,编者在书首写有篇幅甚长的序和导言,交代编
书的意图。读后觉得,其意图对于我们亦非无的放失。
现代社会是一个娱乐社会。随着工作时间的缩短和闲暇的增加,现代人把越来
越多的时间用于娱乐。所谓娱乐,又无非是一种用钱买来、由时髦产品提供、由广
告逼迫人们享用的东西。如果不包含这些因素,人们便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娱乐。在
娱乐中,人们但求无所用心,彻底放松。花费昂贵和无所用心成了衡量娱乐之品级
的尺度,进而又成了衡量生活之质量的尺度,如果一个人把许多时间耗在豪华的俱
乐部或度假村里,他就会被承认是一个体面的人士。当然,这样的人是不读书的,
至少是不读世界名著的,因为那不太费钱却需要用心。
如果闲暇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超过了工作的时间,那么,我们确实可以认为,
一个人的生活质量将越来越取决于他如何消度闲暇。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该书的编
者提出教育目标发生了变化的命题。过去,教育的目标是为职业作准备。现在,教
育应该为人们能够有意义地利用闲暇时间作准备。也就是说,应该使人们有能力在
闲暇时间过一种有头脑的生活,而不是无所用心的生活。在编者看来,阅读名著无
疑最有助于实现这个目标。
名著之为名著,就因为其作者如同圣伯夫形容苏格拉底和蒙田的那样,是“拥
抱所有国家和所有时代”的,他们的作品触及了某些人类共同感兴趣的重大问题,
表达了某些最根本的思想。正由于此,它们不会是普通人所无法理解的。有了这一
点基本的信心,编者便劝告读者在阅读时尽量把注意力放在读懂的内容上,而不要
受阻于不懂的地方。我很赞赏编者的这一劝告。我相信,越是读伟大的作品,五柳
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的原则就越是适用。读名著原是为了获得享受,在享受中
自然而然地得到熏陶和教益,而刻意求解的读法往往把享受破坏无遗,也就消解了
在整体上受熏陶的心理氛围。
从前的时代,由于印刷的困难,一个人毕生只能读到不多的几本书,于是反复
阅读,终身受用不尽。现在不同了,出版物如汪洋大海,席卷而来。每月都有许多
新书上架,即使浅尝辄止,仍是目不暇接。印刷业的发达必然导致阅读的浮躁。哪
怕明知名著的价值非一般书所可比拟,也沉不下心来读它们,很容易把它们看做众
多书中的一种罢了。回想起来,真是舍本求末,损失莫大矣。那么,此刻,这套《
西方名著入门》摆在面前,唤醒了我对名著的眷恋,使我决心回到它们那里。
有人问一位登山运动员为何要攀登珠穆朗玛峰,得到的回答是:“因为它在那
里。”别的山峰不存在吗?在他眼里,它们的确不存在,他只看见那座最高的山。
爱书者也应该有这样的信念:非最好的书不读。让我们去读最好的书吧,因为它在
那里。
1997.7
读了大半辈子书,倘若有人问我选择书的标准是什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
答:愉快是基本标准。一本书无论专家们说它多么重要,排行榜说它多么畅销,如
果读它不能使我感到愉快,我就宁可不去读它。
人做事情,或是出于利益,或是出于性情。出于利益做的事情,当然就不必太
在乎是否愉快。我常常看见名利场上的健将一面叫苦不迭,一面依然奋斗不止,对
此我完全能够理解。我并不认为他们的叫苦是假,因为我知道利益是一种强制力量,
而就他们所做的事情的性质来说,利益的确比愉快更加重要。相反,凡是出于性情
做的事情,亦即仅仅为了满足心灵而做的事情,愉快就都是基本的标准。属于此列
的不仅有读书,还包括写作、艺术创作、艺术欣赏、交友、恋爱、行善等等,简言
之,一切精神活动。如果在做这些事情时不感到愉快,我们就必须怀疑是否有利益
的强制在其中起着作用,使它们由性情生活蜕变成了功利行为。
读书唯求愉快,这是一种很高的境界。关于这种境界,陶渊明做了最好的表述
:“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不过,我们不要忘记,在《五
柳先生传》中,这句话前面的一句话是:“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可见要做到出
于性情而读书,其前提是必须有真性情。那些躁动不安、事事都想发表议论的人,
那些渴慕荣利的人,一心以求解的本领和真理在握的姿态夸耀于人,哪里肯甘心于
自个儿会意的境界。
以愉快为基本标准,这也是在读书上的一种诚实的态度。无论什么书,只有你
读时感到了愉快,使你发生了共鸣和获得了享受,你才应该承认它对于你是一本好
书。在这一点上,毛姆说得好:“你才是你所读的书对于你的价值的最后评定者。”
尤其是文学作品,本身并无实用,唯能使你的生活充实,而要做到这一点,前提是
你喜欢读。没有人有义务必须读诗、小说、散文。哪怕是专家们同声赞扬的名著,
如果你不感兴趣,便与你无干。不感兴趣而硬读,其结果只能是不懂装懂,人云亦
云。相反,据我所见,凡是真正把读书当作享受的人,往往能够直抒己见。譬如说,
蒙田就敢于指责柏拉图的对话录和西塞罗的著作冗长拖沓,坦然承认自己欣赏不了,
赫尔博斯甚至把弥尔顿的《复乐园》和歌德的《浮士德》称做最著名的引起厌倦的
方式,宣布乔伊斯作品的费解是作者的失败。这两位都是学者型的作家,他们的博
学无人能够怀疑。我们当然不必赞同他们对于那些具体作品的意见,我只是想藉此
说明,以读书为乐的人必有自己鲜明的好恶,而且对此心中坦荡,不屑讳言。
我不否认,读书未必只是为了愉快,出于利益的读书也有其存在的理由,例如
学生的做功课和学者的做学问。但是,同时我也相信,在好的学生和好的学者那里,
愉快的读书必定占据着更大的比重。我还相信,与灌输知识相比,保护和培育读书
的愉快是教育的更重要的任务。所以,如果一种教育使学生不能体会和享受读书的
乐趣,反而视读书为完全的苦事,我们便可以有把握地判断它是失败了。
1998.6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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