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十二
中午的饭吃得稀里糊涂,那制片傻得都简直要拧出水来,什么都不懂,我甚至
都怀疑他能不能搞明白一加一等于几。直到这时候我这才明白周军为什么肯为剧组
费这么大精力。我算看出来了,这饭桌上的其他人都憋着一个相同的心思,都想着
要从这傻得出奇的制片身上挤出点钱来。
这制片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打扮起来简直就是一个花花公子。他自己没什么
本事,他的钱全部来自他的老爹,他老爹当年在温州靠卖纸牛皮鞋发家。挣钱之后
就到青岛买了房子,想安安静静过个晚年。怎知道他上半生是拿命换钱,下半生却
成了花钱买命。结果买来买去,还是把命丢了,他得的是胃癌,跟他前半生不能按
时吃饭有着直接的关系。
这傻制片便得到了老爹的全部财产,他的傻气也在周军等人的引诱下发挥了作
用。什么投资电视剧、投资股市、投资网络之类,都是一些风险很高的热门。周军
这批人可不管他挣不挣钱,只要他们自己能挣到钱就行了。
尽管我很同情他,可眼睁睁瞅着这家伙不学无术却有这么多钱,自己心里也不
平衡。这样想想也就可以理解了,挖他一些就挖他一些,蒙他一把就蒙他一把,只
当是我们帮社会重新分配了。
中午的饭吃到很晚,那制片好像有一肚子说不完的废话,天南海北的全是他在
说,一会儿说南京的板鸭味道其实很一般,一会儿说青岛的小姐腿特别长,前言不
搭后语,听起来要多累有多累。我们这些坐陪的都是挣了他钱的,自然只有摆出一
副聚精会神的样子来听他的,算是挣他钱理应付出的代价吧。
又吃了一会儿,眼看着跟于亭的约会就要来不及了,我只好找周军借他的富康
轿车。我是在酒席上找周军借的车,当着大家的面他也不好拒绝,免得给人留下个
小气的印象。
我去接于亭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十几分钟。我把车开到她面前,她有些吃惊地
钻进车里,问我是怎么回事?你还会开车?你到哪儿去弄的车?
我说车是我借的,不是属于我的私有财产。
她仍坚持去老地方,去吃火锅。可我没听她的,带着她直接奔了海天大酒店,
上次去的那火锅城里的味道显然不合我的胃口。刚下车的时候她还有些生气,问我
怎么上这儿来了,不是去吃火锅吗?
我说这里同样也可以吃火锅,只要有钱,什么吃不着?我点了不少海鲜,都是
服务小姐推荐的。我懒得跟小姐再计较什么,不就是钱的问题吗?中午吃饭时那制
片塞给我的红包足够应付了。
中午的饭虽然标准挺高,可光听那傻制片说话去了,肚子基本还是空的。所以
菜一上来,就马上勾起了我的食欲。可于亭却没怎么动筷子,她光看着我吃,就那
么直愣愣地瞅着我吃,把我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你怎么了?不合胃口?我问她,你想吃什么?想吃什么自己要。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在装穷?你到底想隐瞒什么?
你怎么会这么说?
因为你表现在外的很多东西都是假的,我甚至都怀疑你到工厂里来上班的真正
目的。我知道人都有虚假的外表,你能不能让我看你更真实一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吃呀!你不就喜欢吃火锅吗?我让她,但没有回答她的
问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火锅吗?她换了一个话题,见我摇头后也自己回答了自
己。炒的菜都会被佐料掩盖得看不清最初的模样儿,它们太虚假了,跟人一样。只
有火锅,上来的都还保持着原色原味,让人能感觉到真实。
什么意思?我问她,我没有听明白。
我不喜欢虚假,我每天要面对很多形形色色的披着虚假外衣的体面人,已经很
累了。所以我不想在吃饭的时候再碰到披着同样虚假外衣的炒菜。她说炒菜的时候
嘴角向我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一时之间我分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性质的笑。
好吧,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告诉你实话的,并不是我想故意隐瞒什么,只不过
是有些东西你自己误会了。再有,我不是在逃避,我是寻找,寻找一种真实的生活。
我现在不想听了,其实我也披着一层虚假的外衣,也许看起来会很合适。但我
已经知道了你那外衣下的真实模样,如果不在这时候跟你说再见,将来等到你发现
我外衣下的真实模样,你就会跟我说再见了,那样我就会变得相当被动了。
这怎么可能?我看你已经挺真实的了,你就是再真实还能真实到哪儿去?算了,
生活也就跟演戏一样,我真的是很喜欢演戏的,再多演一会儿也无所谓。
由于今天的饭桌上有了她那些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话,我的情绪受了很大的影
响,以致让两瓶啤酒就发挥出了酒精的威力,我走路时的步子都有些发飘了。我把
车钥匙放在吧台,然后给周军打了电话,让他到吧台来拿钥匙提车。
今天这帐结得很痛快,我给钱的时候,她连个推让的手势也没有做。根据以前
的经历,这一点挺让人费解,另外,那吧台里的小姐看于亭和我的眼神也都很异样,
好像她们都认识于亭一样。
我和她出了酒店的门,在海边随便走了走,她的手也很随便地挽起了我。这时
海面起了风,吹了一会儿海风,我感觉好多了,就和她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停在我家楼下。她也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我下车,
她也下了车。进门后,她对我屋里只有床和沙发的布置很有些意外,她问我,这是
你家?你就住这儿?
我点头说没错,这就是我家,我就住在这儿。她笑笑,然后问我,这也是你的
行头吧?
十三
她在我那值五百块钱的床边坐下,东一句西一句漫无目的的跟我扯了半个多小
时。这半个小时里我思绪澎湃,想入非非,心理与生理都慢慢步入了兴奋的状态。
最后我只好去厕所冲了个凉水澡,让凉水的刺激来压抑住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包括
心理与生理的。
出来时我清醒多了,在这种清醒下我明白了,今天晚上肯定会有事情发生。我
问她要不要也冲一下?冲个澡可以使人变的清醒,而不至于去办傻事。她点头说好,
我确实需要清醒一下。说完她钻进了厕所,但几分钟后她又浑身赤裸湿淋淋的从厕
所里跑了出来。看她这么快就洗完,我才想起这热水器是坏了,出来的水都是凉的。
她用一条浴巾遮住身体,一边打喷涕一边冲我说,冻死我了,你快抱着我!
……
……
……
我一直没搞明白昨晚上是怎么一回事,所发生的事情又是怎么一种性质。但有
一点,我觉的我没错。在那种已经由气氛限定的环境下,怀里再抱着一个浑身赤裸
的美丽女人,又怎能不引起我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兴奋?
至于于亭那方面,我没做太多的考虑。总之,她没有拒绝,反而一直在迎合,
而且迎合的非常好。关于这一点我甚至可以用她的技术非常“高明”来形容。
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这种事了,以至最初开始时我显得很笨拙。不过,她迎合的
非常好,就象一个非常高明的舞伴一样,环着我轻盈的左旋右转。在她的带领下,
我慢慢的步入到了一片由兴奋、刺激与欢乐所交织的空间里……
于亭在我那儿待了一夜,整晚上她都跟我一起躺在了那张只值五百块钱的单人
床上。
早晨我醒来时,她已经起床了。她站在窗口,冲着朝阳梳着头,她的长发在阳
光的掩映下团团飞舞,这美丽的一幕相当动人,对一个已经离了婚的男人而言更是
动人。
我说你很漂亮。
她说谢谢,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你确实很漂亮。
她说那你会娶我吗?
我说暂时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没法想这个问题。怎么,
你是不是想让我为昨晚上的行为而负责?
她摇摇头,说你负不起,我也不想让你负,我也不是处女,所以没必要。
我说,以后咱们还是朋友吧?
她不答,只是仔细的梳她的头发。她梳好头,朝还躺在床上的我笑了笑,说了
声再见,然后推开门,走下楼去。
十四
我不停的给于立亭打电话,要追问那个紫檀木盒子的下落,但电话总也打不通,
那无休止的振铃声就象是从一个无底的空洞里传上来的一样。
没有了风中依铃,网上显的空荡荡的,我逛了几圈,觉的没什么劲,就早早下
了线。
这几天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什么
地方不对。
总之,我就是感觉别扭。厂里碰到于亭的时候,她只是冲我笑笑,然后就擦肩
而过,好像早就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既然她忘了,我也就不好意思再提起。既然我
不好意思再提起,那我们之间就跟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事很意外,我本以为和她有了那一晚上的沟通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发生
很大的变化。但事实远非如此,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中间仍旧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
铝合金隔断。
我烦了好几天,这种烦燥的感觉与刚离婚的那几天很相象。最烦的那几天里我
去找陈雷,可这家伙正忙着谈笔大业务,天天晚上都不在家。这几天里我也约过于
亭,可她说现在星期三也加了课,什么时间也没有了。
于是我的生活又让睡觉占了主动,我也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身处绝境时的压力。
陈雷总算忙完了他的业务,出现在我家中。他跟我说起这笔业务的时候满脸红
光,直说自己打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漂亮仗。其实他所说的漂亮仗就是做成了一笔对
缝生意,所谓对缝生意,就是把东家的货卖给西家,再把西家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我问他这笔生意挣了多少钱,请个客吃顿饭总该够了吧?他说吃饭才到哪?今天他
要请我好好放松一下。
我知道他所谓的“好好放松”指的是什么。放在以前有家有老婆的时候,我一
定会找个理由推掉。可现在,我婚也离了家也没了,这种状态这种情绪下的我是没
有理由拒绝的。
我们先到潮州城蛇肉馆塞了一肚子蛇,接着他又打电话找了两个小姐陪着打了
一通保龄球。我的球技很差,动作也不标准,惹的那两小姐笑声连连。记不清打了
几局,只知道出了一身臭汗,于是我建议去洗个桑拿蒸一下。
就这样,我们又领着那两个小姐去了“太平洋洗浴中心”。可没想到我们去的
时候正赶上派出所的在搞突击检查,于是我们和那两小姐只好装做谁也不认识谁,
大眼瞪小眼,一问三不知。最后我们进了男宾房,她们进了女宾房,一切都正正规
规,合情合理。
我跟陈雷在桑拿房里蒸的时候,洗浴中心的老板也钻了进来,一个劲的跟我们
赔不是。
他说真是不好意思,这两天是全市性的检查,贵宾房都不敢开,败了哥儿们的
兴,太不好意思了。我们说无所谓,来就是玩的,合适就玩,不合适就算,再说了,
怎么玩不是玩?他赔着笑说改天,改天他请客,他给挑几个好小姐,脸蛋技巧都过
关的,费用全也算他的。
在桑拿房里蒸了一下,汗毛孔放大了不少,浑身关节也舒服了很多。我们走出
男宾房时,两个小姐已经坐在大厅了,她们问我们还需不需要按摩,现在派出所的
检查已经结束了,贵宾房可以开了。
陈雷看看我,问我怎么样?
我说行,无所谓,按一会儿就按一会儿。
等小姐领着我走进贵宾房之后,我才吓了一跳。我吓这一跳是冲这小姐去的,
在近距离的观察下,我才发现这小姐的妆已经被浴池里的水蒸气完全给蒸没了,自
然而然的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不夸张的说,在贵宾房这样幽暗的光线下,这张脸又
老又丑,就跟鬼似的。
就在转瞬间,我一点儿情绪也没了。我敲敲隔壁的门,说走了。陈雷在屋里惊
讶的说这么快,你是不是有病了?我说没的事,这里不合胃口,得换个地方。陈雷
说那好吧,你到大厅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我在大厅等了差不多十分钟,陈雷才衣冠楚楚的走了出来。他掏出钱包打发走
了那两个小姐,然后告诉我,既然不喜欢这儿,那就领你去个刺激的地方看个刺激
的节目。
之后,我们去了一家“潮州城”夜总会,这是一家非常有名的夜总会,据说里
面花样层出,精彩不断,很是刺激。一进门陈雷就轻车熟路地把我往最隐蔽的包房
里带。我们坐定后,陈雷把经理找来,让经理给挑两个漂亮一点儿听话一点儿乖一
点儿的小姐。看起来这经理跟陈雷相当熟,一个劲儿地让陈雷放心,保证满意。他
问陈雷,小莉和小霞怎么样?陈雷说行,你介绍的一定没问题。
两位小姐很快就来到了包间里,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她们的脸,能看清的
只是她俩性感的打扮。两位小姐显然是在门口就已经分好了工,一人一个钻进了我
俩的怀里。我怀里的小姐主动跟我打招呼,她说她叫小莉,叫她莉莉也行。近距离
下,我看清了她的脸,她长相说起来算是不错的了。模样不错气质也不错,却来干
这行,真是可惜了。
可我怀里的小姐却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她问我,想先干点儿什么?是先唱唱
歌?还是先跳跳舞?还是直接去后面聊天?
尽管我不知道她指的“后面”是哪里,但我也能弄明白“后面聊天”指的是什
么。我说先唱唱歌吧,咱们起码也得有个熟悉过程不是?
于是我怀里的小姐就去开了卡拉OK系统,电视机一打开,屋里便亮了很多,两
位小姐的面庞也就变得清晰起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平静地对待任何事。见怪不怪,其怪便会自败。可自从见
到老婆偷人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的情绪特别容易激动。今天这个准备“好好放松”
的夜晚,我同样很激动,激动的程度比起老婆偷人那晚来,有增无减。
我瞪大了眼,张开了嘴,直愣愣地看着陈雷怀里的小姐,说什么我也不能相信,
躺在陈雷怀里的娇姿作态的小姐竟然是于亭!
……!
那个小姐竟然是于亭!
这怎么可能?……
……可这偏偏是事实!
于亭也认出了我,她朝我笑了笑,她的笑没有任何的虚假,是那种实实在在的
笑。她没有丝毫的难为情,至少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有丝毫的难为情。不应有的难为
情却出现在了我脸上。
我冲陈雷说,咱俩换换,你的小姐归我。
陈雷点头说没问题,两个都归你也行,只要你没问题就行。
于亭钻进我怀里之后,我问她,你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上班?这就是你所说的
学校?
她点头,终于让你发现了,我说过我一直是在演戏,你现在知道咱们为什么不
合适了吧?
我想不到。我说,你让我感到太意外了。
其实没什么可意外的,人生存的方式有很多种,怎么过都是一辈子。
你这是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非这么做?
我有的是理由,但我不想告诉你。你别多问了,今天就当咱们以前不认识,你
继续找你的刺激,别扫了兴。
是为了钱吗?我问她,如果真是这样,你大可不必,你缺多少我都可以帮你,
借你给你都行。
你终于承认你是在装穷了,你和我一样,也一直在演戏,不同的是你的演技高,
演的角色也好。她说,我本来确实想找一个合适的人谈谈终身,可是谁知道你并不
合适,开始我以为你是合适的,可怎么知道你一直是在装样。我不会要你这装样的
钱,虽然我确确实实是为了钱。
我看着她,她开始面无表情但一会儿后开始朝我笑,我知道她的笑容后面已经
砌上了一面大墙,那面墙足以把我们阻隔到水天各一方,我还知道她这种笑容会使
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直至她在我面前完全的消失。
我的激动让我愤怒地抽了她两记耳光,然后推开包厢门扬长而去。整个过程里
陈雷一直傻呆呆地瞅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我从迷宫般的走廊转出夜
总会,陈雷才跟了上来。陈雷问我是怎么一回事,刚才还好好端端的怎么一转眼就
发起了火?不是说好好放松一下吗?怎么了?那妞儿不合适,惹你生气了?我让他
别管,这没他的事,我说我现在想静静,静一下就什么事也没了。他明白了我的意
思,就没有再跟着我。
离开夜总会后我自己去了海边,坐在大沙滩上,看着海面翻起的朵朵浪花,我
忽然有了一种来自中的冥冥是的孤独感。这种感觉使我更加真实地感觉到,我确确
实实的是流浪在这座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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