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十五
记不清这已是夜里几点,唯一记清的是我又回到了第一次与于亭相约的地方。
我给她打电话,但没人接。于是我站在那栋古老的旧楼前面,抡开嗓子不停的大喊,
于亭!于亭!于亭!
我的声音在深夜里传出了很远,很多人都拉开窗户大骂,是谁在这儿发疯!?
半夜三更的不睡觉乱喊什么!?
我没理他们,依然不停的大喊她的名字,于亭!于亭!于亭!你出来,我有话
跟你说!
黑暗中,她的身影在旧楼前慢慢的显现,她披着一件宽大的衣服,衣襟在夜风
的吹佛下不停的飘舞。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话里,我一定以为她是一个鬼魂。她说
你别在这儿喊了,会把邻居都吵醒的。
我说我不管,我要知道真相,你必须得告诉我真相。
她说你到我家去吧,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她的家在这栋老楼的中央,横着数竖着数都是中央。她家的面积很小,也就十
几个平方,布置很零乱,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在床边坐下问我,你想知道什
么?
我说我什么都想知道,你让我感到奇怪,所以,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想知道。
她说那好,我告诉你。
就这样,我知道了一个看似浪漫的真实故事。在讲述这个故事时,于亭力求把
这故事讲的好听而浪漫。她的语言能力非常强,在她的编织下,这段故事似乎已经
成了一篇极富感情的散文。
我在想,如果把这故事变成一部电影,于亭会是一个悲伤的女主角。
故事是这样的:
十六
很偶然的,于亭遇到了一个叫冷伟的男人,她认为自己与冷伟的关系就象是阳
光与黑暗的关系一样。
于亭见到冷伟时,是在火车站的地下通道里。她从灿烂的阳光中走进黑暗的地
下通道,眼睛的强烈反差使她短暂的失去了视力。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种异常美妙
的声音,在失去视力的短暂的空间里,这声音引起了她感官上的所有愉悦。
那是一首萨克斯乐曲,演奏者与呤听者都如醉如痴。
她的视力慢慢恢复,眼前的世界也慢慢明亮,一个清晰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了
她的眼前。
他留着一头长发,高高瘦瘦,年龄不大,却刻着一脸的苍桑。在看清冷伟的那
一瞬间,于亭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他与他的音乐所俘虏。
冷伟充满激情的吹奏着,长发在他脑后飘来飘去……
于亭一直站在他面前,静静的听,静静的看,直到所有的观众都离去,她仍没
有走的意思。
冷伟调动了全身的每一块可以利用的肌肉,一首接一首的吹着,深深地陷入到
了音乐的美妙旋涡中,如醉如痴。他吹的所有乐曲都很新奇,所有乐曲于亭都没听
过。于是他们都感到了快乐,欣赏别人者与被别人欣赏者都感到了同样的快乐。
终于,他累了,长时间的吹奏使他头晕眼花,满头大汗。这时她拿出自己的手
绢,轻轻地擦去他额头的汗。然后对他说:“我请你吃饭吧。”
这就是于亭第一次见到冷伟时的情景。
于亭说那时的她家境富裕,生活美满,从小就生活在优越的环境中。以至她自
己成了那种节奏性很快、生活很不规律、对一切常规都有反判意识的女孩。她跟生
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其他随处可见的前卫的女孩一样,听摇滚、喝雪碧、骂大街、灌
啤酒。疯累了她们可以倒头就睡,根本不去考虑所睡之床有无危险有无麻烦……
所以,她在一瞬间喜欢上冷伟并不稀奇。用她自己的话说,在合适的环境下,
她甚至会在一瞬间喜欢上一只大熊猫。
第二天,于亭仍然是在地下通道里见到了冷伟。那一天是周末,观众显然多了
一些。但大多数是来凑热闹的,听上几耳朵叫上几声好或是打上几个喷涕就走。剩
下的或是一些无事可做的闲人,或是一些真正的对音乐感兴趣的爱好者。在这些人
中,于亭是唯一的一个只对演奏者本身感兴趣的女人。
她又坚持到最后,再次掏出洁白的手绢,轻轻地擦去他额头的汗,对他说:
“我请你吃饭吧。”
这天晚上,他们不仅吃了一顿晚饭,还吃了一顿夜宵,另外还看了一场通宵电
影……
在这些过程里,于亭把自己对他的好感很含蓄的释放给了他。有了这些过程的
陪衬,她也得到一些看似美妙回报。
我在转述关于于亭的这个故事时,发觉自己尽管很累,却仍然无法详尽描述整
个故事的来龙去脉。这让我感到很失败,也很失落。
于是我决定换一种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我很清楚,我所换的这种讲述方式在
阐述故事内容方面或许要容易些,但在另外一些方面,我得到的却不见得比我失去
的多。
最终我决定不去计较那些得与失。因为我想明白了,即使我把自己的得与失计
算的清清楚楚,也不会有人来为我进行多退少补。
在这故事里,我只是一道餐后的水果,可有可无,没人会为我悲伤,也没人会
为我呐喊。
于亭第三次见到冷伟时就开始有了实质性的接触。她问他是谁,从哪里来,要
到哪里去,为什么要在黑暗的地下通道里吹萨克斯?
她的问题太多了,于是他告诉她不要问,不要说,不能问,不能说。
她说他在回答她问题的时候,面部表情是异常的冷异常的烦,就象身体后面埋
藏了多大的苦难一样。
他说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又说,与欣赏他的人与他的音乐一样,她同样也欣赏他的回答。
讲到这里时,我觉得她很傻,傻得有些不可理喻。
于亭再一次见到冷伟时是个雨天。她说她已经请他吃了好几顿饭,来而不往非
礼也,今天该他请她了。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于是冷伟就领着她来到路边的拉面馆里。他告诉她,这里
的拉面很筋斗,味道也很好。如果一碗不够的话,可以多喝两碗汤,也可以多加些
盐和辣椒,这里的盐、辣椒和汤都是免费的。
她显然是没能理解他话的意思,以为他话里有话,或者是另有什么别的含义。
于是她端着拉面碗,傻傻的望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可他没什么下文,吃完就完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故事再往下说就没什么意思了,跟大家所能猜到的一样,最后她喜欢上了冷伟,
还跟他上了床,并且怀了孕。
最后的结局让人闭着眼也能想到:冷伟根本就没想对她负责,只想玩玩她而已。
于是于亭觉得受了骗,也觉得生活从此之后就没了激情,天空从此之后就没了阳光……
如果说她仅仅是为这一次挫折而走上那条灰暗的路,我仍持怀疑的态度。
于是她告诉了我第二个原因。她原本做小卖买的母亲在这一年到了血癌,生命
只能靠每星期一次的透析来维持,透析一次就是四百多块钱呀!她家的所有积累也
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她问我,你告诉我,我除了这么做,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摇头,说这样对你不公平。
她说没什么不公平的,我的男朋友欺骗了我,我只有那一次初恋,所以,我不
会再相信别人,也不会再去为别人保留什么。
照她的这种说法,她似乎有足够的理由来走这一条路。
这一夜我过的又稀里糊涂,我迷迷糊糊的在她床上躺了一夜。她的床也是单人
床,两个人躺在上面非常挤,挤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十七
我到医院开了几张假条,去单位请了几天假,在家睡了几天觉。这几天里我越
想于亭那事越不对,越想越觉得那是个故事,越想越觉得这故事太通俗太程序化了。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讲,这都是个老套的故事,也是个老套的程序。我甚至都在怀疑,
这没准儿是她布的一个陷井,就等着我往里跳。
如果换种思维方式再重新思考,我又会发现,她给我布陷井完全没必要,我现
在要钱没钱,要房子没房子,她布套圈我又有什么用?
总之,这件事弄的我心烦意乱,很是不舒服。尤其是整天看着这张我们一起躺
了一夜的价值五百块钱的单人床,我更是别扭。
在家待的这几天里我给前妻于立亭打了电话,想跟她随便聊聊,问问她近来的
状况如何?
可没想到电话那端总是没人接,就好象的电话的那头是个巨大的空洞一样。
我给陈雷打电话,告诉他那房子我住够了也住烦了,现在越看越烦,想再换个
环境。
他说你不会吧,哪有你这样的,怎么要饭还嫌饭凉?
我说屁,你赶紧给我换套房子,我住这儿现在吃不下饭。
他说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想跑路?
我说你要没别的地方,我就住你家去。
他说你千万别,我刚交个女朋友,你放心,我这就给你联系。
也许是陈雷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换房子一事,他说了上句就再没了下句。我
等了几天,瞅他还没动静,就干脆收拾了一下行李去了周军家。
周军只是我一个算不上朋友的朋友。我一落难,这种类型的朋友就只能跟着倒
霉。
十八
我到周军家时,他对我的打扮感到很怪异,他瞅瞅我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问我
怎么了?
怎么不回家了?是不是又让老婆给赶出来了?
我说没错,这次是彻彻底底的赶了出来。我们离婚了。
离婚?周军乐了,这是好事呀,应该找个大点儿的饭店庆祝一下。
我说没什么可庆祝的,我赔大了,房子都成了她的,存折也成了她的。
周军哑了半天,然后问怎么回事?你的风格也太高了吧?那么大的房子说让给
她就让给她?房子给了就给了,怎么存折也给了她。
我说不是我的风格高,是她的技术好,非常过关,改房单,提存折都做的异常
巧妙,不留一丝痕迹。
周军伸出大拇指,说你也真会挑人,挑个这么能干的姑娘当媳妇,你行,你真
行。
我说,我已经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睡了两个星期,再睡腰里就该长骨刺了。
他说没问题,今天就睡我这儿,明天再去另找房子。
我说屁,我压根就没想另找房子,你这儿挺好,我能凑合。
他又哑了半天,然后说你太实在了,真是走到哪儿都不把自己当外人。我真搞
不懂,就凭你,怎么能输给了她呢?
我轻车熟路的从冰箱里拎出两瓶啤酒,然后告诉他:边喝边聊。
十九
我一次次的为那个紫檀木盒子给于立亭打电话,可总是打不通,电话那端均匀
的振铃音很负责的说明了一个问题,她一直没有搬回家里住。
我没有再回单位去上班,在我意识里,空调已使那宽大的厂房变得寒冷异常。
在周军家里我住的很舒服,有吃有喝,而且都不需要自己动手。这使我很久以
前养成的恶习又得到了重温。他尽管时时都摆出赶我走的架式,可在日常起居中却
又不得不做出挽留我的姿态。他的冰箱里总有那么几瓶啤酒,我喝完几瓶就冒出几
瓶,总也喝不完。他的抽屉里总有那么几张钞票,我花完几张就会冒出几张,总也
花不完。他的嘴里总有那么几句不三不四的口头语,我听完几句就会冒出几句,总
也听不完。
除了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之外,周军还是一家以倒空卖空为主要业务的私营公司
总经理。
只是他那总经理当的很委屈,连头带手下一共三个人,而且全部都是兼职的。
总经理兼搬动工,副总经理兼司机,副总经理兼业务员。尽管这样,他仍然时时都
把他的自命不凡时时刻在脸上,他特别喜欢给人发他那印着“总经理”职务的名片,
边发边解释,哪怕是个找他问路的陌生人,他也能边给人家发名片,边满嘴唾沫星
子的谈上半个小时的国际形势。
那天我亲眼目睹了一次他的风彩。当时是有人上门来收酒瓶子,可他竟然能把
人家堵在门外狂侃了半个小时的东南亚金融危机,直到把人活活吓走,连酒瓶子都
没顾得上拿。
我从走进他家门的那一瞬间,就跟他说过,不要谈国际形势,不要谈金融政策,
否则我会在他家里住一辈了。他怕了,所以在我面前老实了很多,跟我谈的话题也
开始偏向吃喝嫖赌那些日常生活方面。
周军一直很幸运。他在绑人钱财蒙人信任方面做得极其成功,从来没有失手过。
我去厂里上班时,才知道于亭也请了病假。这天中午,庞永铃问我,知道不知
道于亭怎么不来上班了?我说她不是请的病假吗?庞永铃说那是蒙人的说法,不蒙
人的说法是她去了深圳,至于去干什么,就没人知道了,反正她是想去那边发个大
财。我说咱管人家干什么?
咱管好自己就行了,我请假这几天全靠你顶着,晚上我请你吃饭怎么样。她撇
了撇嘴说,算了吧,还是我请你吧,谁还能指望让你请顿饭?
你这是瞧不起我。我说那不行,你越这么说我越得请你,去海天怎么样?我今
天请你是有原因的。
你有事?有事你就直说事,别搞那些俗套,吃什么饭嘛,海天多贵呀!
不行,这事我现在张不开嘴,不等喝上点还真没法说。
到底什么事,你别搞这么神秘行不行?
不跟你多说了,下班你等我。
下班后,不容分说我把庞永玲塞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海天大酒店。在车上这
一路她嘴里就没闲着,反来复去就是那几句话:事话赶紧说。
我把她拉到包间里坐下后告诉好,这是分手饭,我就要辞职了,不在这里做了。
她愣了愣,说这事我早就想到了,你来第一天我就想到了。也是的,你年轻有
为,有学历又有资本,留在厂里当工人真是可惜了。
不知怎么,她这话我听了挺难受,我问她,这是不是在骂我?
她说你觉得呢?
我说你就是在骂我,你骂我也是应该的,好不容易教出了个徒弟,脸没给你争
一点,灰却没给你少抹,真是对不住你。
你别说这些,只要对你自己的发展有利,那就行了。她这儿酒贵吗?我今天也
想喝上点儿。
数不清这一晚上我们一共喝了多少酒,也数不清我在洗手间里吐了多少次。她
喝的也很多,情绪激动的跟我说了很多话,从她上学到入厂,从她学徒到当师傅,
等等。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在几分醉意的我眼里更显几分美丽。不知不觉的,我的
眼睛就花了,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成了于立亭,恍恍惚惚中,她似乎又成了于亭。
就这样,当我们离去时,我站在酒店的大厅中央吻了她。最初时她是在挣扎,
但在我酒后更加有力的胳膊作用下,她慢慢的顺从,直至最后开始迎合。我们在大
厅里旁若无人的热吻着,进进出出的宾客与我们擦肩而过,他们看的津津有味,而
我,却在甜美与温柔中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我们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把她送回家之后,我告诉司机,我包车。之后,我
让司机拉在我不停的在这座城市里穿梭、流浪,直至清晨。
二十
我去单位辞职,可没想到辞职并不容易,政工科的两个家伙让我交两万块钱的
合同违约金。我觉得这事很不可思议,我才干了多长时间,总共挣了还没两万,就
让我交两万,哪有这样的道理?我问他们还有没有天理?凭什么要找我要钱?怎么
不去抢银行?他们说已经签了合同,合同违约是要付违约金的,这是法律的规定。
我说现在没钱,你们就是去抄我家也没钱。他们说那就对不起了,你还得继续回来
上班,合同不做废你就还得回来上班。
我要过合同仔细看了看,没错,那合同确实是我签的,合同中也确实规定的如
果单方面违约要承担合同违约金。
但我找出了那合同中的一个漏洞,我上前狠狠的给了他们一人一拳,你们开除
我得了,我申请让你们开除。
他们各自揉着自己的熊猫眼说,那不行,开除了你,合同违约金就没了,我们
才不会那么傻。
于是我上前再给他们一人一拳,只要你们不开除我,我见你们就打你们一次,
早晚打到你们开除我为止。
没办法,他们只得开除我。
于是,在这一年里,我又成了一个自由职业者。自由职业是好听的说法,不好
听的说法是无业游民。我觉得我之所以成为无业游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够疯,
够狂,也够傻。
要证明自己够疯够狂够傻很容易:本来我在这座城市里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还有一个足以让人羡慕的媳妇。但后来,我什么都没有了,就象冰变成水然后再变
成水蒸气一样,挥发的一清二白。
说实话,这一点开始时很让我费解,也很让我沮丧。这也是我之所以成为一个
无业游民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在城市里漂了很久,阳光、细雨、乌云都让我留恋,也让我无奈。
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无法在这座城市里立足。我结过婚,也离过婚,我有过情
人,也失去过她。她们都无一例外的喜欢我的钱,而讨厌我的人。我搞不明白,我
的钱与我的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实质性的联系。我想这一点她也搞不明白,她们所能
搞明白的只是钱比我重要的多。
肯做一个无业游民,这本身就很让人费解。看看那些和我同时出道的朋友、同
学,我是他们当中最不体面的一个人,没有固定收入,也没有固定住所,漂来漂去,
荡去荡来。岁月、时光、苍桑种种语义相近但层面不同的怀念,就在这漂来漂去中
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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