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和他们之间的安静很快就打破了.穿着一身白衣的家伙清清嗓子首先开了口,
他说他是李军涛,按照正常人的眼光来看,他怎么看都应该算是一个相当走运的人。
以下便是他的自述。
在我所居住过的房子中最有传奇色彩的,是一栋有着奇异外形的小楼。这栋小
楼外形的奇异使人一眼就可断定这是一栋有着异域色彩的建筑。关于它的历史甚至
可以追溯到上一个世纪。在上个世纪末,一伙儿在青岛的德国人百无聊赖时想起要
建一所有着他们的国家特色的行宫,使他们在异乡也有亲近故乡之感。就这样,他
们百年之前的决定使今天的我有了栖身之所。
从我床前的窗口向外望去,如果是冬天可以看到一大片广阔的空地,上面常有
一些孩子或是大人在这里踢足球,他们踢球的架势常常会让人误会,以为他们是在
打橄榄球。这样,他们让足球穿过玻璃来到我屋中也不足为奇了。为此,我有了一
个原则,只要是通过窗户进我屋的足球就一概没收,很快我就有了不少足球,它们
多数是七成新的或是八成新的。
如果是夏天,在窗口就可以看见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绿地,上面散布着星星点点
各种不知名的美丽野花。野花的周围经常洒落着几个抓蛐蛐的半大孩子,他们的认
真与专注让我感到格外亲切。有时也会有一两个漂亮姑娘从这片草地上经过,她们
摘取野花时被风掀起的红色或者是黄色的裙子,都会引起我在几秒钟之内的特别激
动。
这便是我所居住的楼房。一所被称为鹰宅的楼房。
我第一次见到这所房子时还小,那时我就觉得它象一只老鹰盘坐在山石上,鹰
宅的称号恐怕也是一个和我着相同感觉的家伙起的。如果真的把鹰宅当作一只有生
命的老鹰来细看,就会在它眼中发现一种持久而深刻的东西,在人定睛看时会有一
种深沉而凝重的感觉。现大鹰宅距离它最辉煌的年代已时隔久远,它的羽毛在今天
已不再鲜艳,很多地方都露出剥离的砖色。但鹰宅所固有的气息却能在这里的住客
身上体现出来。据说在这栋楼里居住的人,除我之外所当的最小官是一所中学学校
的校长。在他们身上,老鹰的气息有着惊人的引申,尽管我不知道他们的官都是怎
么当的。
在我稍微大一点的时候,这里就常常聚集着旷课的我和朋友,我们在这里踢球,
在这里骂街,在这里跟侵入我们领土的外院小孩打架。很多让老师头痛的事都是在
这里完成的,最有代表性的例如抽烟与喝酒,尽管长大之后的我不抽烟也不喝酒。
种种没理由的狂热都是在那时候发的芽。
长大之后,很多人想问那段过去,想知道那时候的我都干过些什么,是不是也
和他们一样狂热和无知。对此我只有一个持久而唯一的答案:没意思。
走过鹰宅前的那片空地,还有一条长长的拐了无数个弯的小路,这条路被称作
鹰街。这里就是我从小生长和玩耍的地方。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大部分都已经模糊,
现在能够清晰记起的只有短斩的圈圈点点,那些圈圈点点就象一个个泛着五彩光泽
的肥皂泡,在已经长大的我的面前不停地飘荡。
在我种种先天和后天的习惯帮助下,我生活的一直很顺利。许多年之后的某一
天,我忽然被人莫名其妙地就叫成了画家。这种叫法真的让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想
了想,觉得这是长期在单位耳闻目染的结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所在单位里都
是一群一群的长发披肩整天背着画夹满街乱窜的家伙,靠着他们还能有什么好名声?
事实上这结果也确实让我自己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我并不想在社会上充当这样一
种角色,每天只知道涂抹青春勾画天地,这种生活我并不喜欢,可我一旦进入这所
谓的画家轨道,便全速行驶地让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这就象那种被叫做”懒老
婆“的玩具,在外力的抽动下开始转动,外力越大,它转动得也就越平稳。我在这
种生活里待得越久,我就越无法脱离这种生活。这就象天空的云彩越多,天空也越
美丽一样。不久,我开始喜欢上这种生活不定期种生活里毕竟还有很多乐趣。可是
忽然有一天我猛地发现,离开画笔我就毫无激情,甚至不知该怎样生活。
我觉得这好可怕。
我实在不知道这种生活竟有这么多人羡慕。正如那句话:城里的人想出去,城
外的人想进来。渴望这种生活的人向我请教时,我都会没好气地告诉他们:买一个最
大的画夹子,然后找人最多的地方转,时间一长,你们就都是画家了。
那一段时间,我学着画了幅油画。我很喜欢油画中那些色彩的比例,那种色彩
的浑厚对我有着很强的启迪作用。我在这幅油画上泼着的是沉闷的灰色,背景前是
一只老鹰站在一块山石上,双眼持久地望着远处,象是在寻找什么猎物。周围的天
地给这只老鹰一种压迫感,使站在画面前的人总有一种感觉,觉得这只老鹰是关在
某个动物园里已经退化了的家禽。
从我所住的鹰宅向外辐射的故事有许多,可结局却总是大同小异,这不得不让
人想起“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话。这句名言斜投在鹰宅上空之后,“罗马”便成
了鹰宅的终点。人如果能走到终点,那这一段落也将宣告结束。
那是最近的一个下着很大雪的黄昏,我呆在鹰宅里守着一本本内容相似但封面
千差万别的小说,无聊地翻动着。守着这些尽管华丽但毫无味道的小说的原因是我
无处可去,外面的雪太大了。
这时有个叫吴杰的朋友来串门,这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现在自称是个商人。我
不需经验只凭感觉便可以断定,“商人”这职业是被他美化之后的名称,严格地说,
他也就是一个骗子。
尽管这是大家都承认的事实,可我们仍是朋友。有个骗子朋友并不意味着自己
也是骗子,就象看到过大款并不意味自己也是大款一样。这个骗子朋友告诉我,他
就要出国了。
我听后毫不惊奇,按照惯例,对这个朋友所说的话除以二之后不要再打折扣才
能接近事实。由此说来,他说的出国也就是出个省,没准是出个市,甚至也有可能
就是去附近贩点儿菜。
但他这次却做的有模有样,他拉圆了架子对我说:“永别了,我的朋友。”
然后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充满悲伤地冲着窗外喊:“永别了,我的祖国,永
别了,我的鹰宅。”
再然后他告诉我,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冬天的雪。
我有些想信他所说的话了,因为从他的眼中我能发现一种无法克制的悲伤。我
陪着他在他所认为的留在中国的最后一个冬天上了鹰宅的屋顶。我俩并肩坐在鹰宅
的头顶看着大雪的散布,就象两个无家厅归的孩子不得不露宿街头。屋外雪虽大,
却没有风。我们就这样坐着,天南地北地说了一通什么边都不着的东西。这种谈话
下我感到了冬天的寒冷,可吴杰却没有感觉,也许是出国出省或出市的兴奋让他已
经感觉不到寒冷了。
谈话结束之后,他望着天空的星星兴奋得不知所措。他仰望星星的双眼里布满
了泪水,有的甚至顺阒他的脸颊滑落下来。我仔细看他的眼睛,发现第一次的感觉
不对,他那布满泪水的眼中充满的是绝望,深深的绝望。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可理解,
他怎么会这样?
没有什么事能使屋顶上的我觉得兴奋,这种情况下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
一个人下了屋顶。我之所以一个人下屋顶是因为吴杰死活也不跟我一起走,他说他
待够了之后才能下来,待在中国最后的一个夜晚他多想些事情。
在我从屋顶下来的时候,我看到鹰眼的光芒在黑暗中透着一丝奇异的闪亮,就
象某种动物在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一样,很是惊人。
之后,我回家睡觉,不过屋门没关,这是为了吴杰下屋顶之后有地方可去。可
之后发生的事证明我这是多此一举。
当晚的那一觉我睡得特别香甜,甚至做起了梦。梦中我来到了一个古老的城堡
里,这个城堡到处都塞满着钞票和洁白的雪。我踏着厚厚地雪走到钞票面前,一张
一张地数着那些钞票,数着数着奇怪的事就发生了。那一张张钞票上印的人像都成
了某个我所熟悉的人,我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发现他们的面貌越来越接近吴杰,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但我敢肯定,那些钱决不能在这个世界上随随
便便就花出去。
得手的钞票成为废纸的那一瞬间我醒了,醒来后我看到了窗外遮拦不住的明媚
的太阳,也看到了在我面前闪动的庄严的国徽。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再不出去我要报警了。”我对那些不
和我打招呼就来到我家中的人说。可他们却告诉我用不着报警,因为他们就是警察。
我这才知道已经出了事。
吴杰摔在鹰宅脚下,距离我的窗户很近,摔得一塌糊涂。他的鲜血进埋在雪中,
在第二天看来还是那么栩栩如生。这时我才想起他在头天晚上的言行,想起他眼中
埋藏不了的绝望,也不得不回忆起那个梦来。
吴杰摔死后的第二天我是在公安局里度过的。我待在这里的原因不言而喻,我
是天杰死前接角的最后一人,我有时间也有能力可以使他从鹰宅的楼顶摔到楼底。
可没有人能证明他的死和我有无法分割的关系,没有人能证实是我把他推下屋顶的,
也就是我没有任何做案的动机。由此说来他们的盘问只能是白费。在开始时,我便
这样告诉那些公安局的朋友:“他不是我推下去的,你们有盘问我的功夫还不如回
家睡个好觉,你们不困吗?”
我的态度让公安局的这些朋友觉得我是老油条,但调出档案他们又大失所望,
我自认档案中的洁白让他们也自愧不如。大家这才发现,我就是这一阵子被报纸电
视炒得热烘烘的“青年画家”。
“你真是画家吗?你真是李军涛吗?”
“我是李军涛,但不是画家。”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只是个作画的,而不是画家。作画的和画家这是两个概念,很多人都把这
个问题混淆了,我现在向你们澄清,我不是画家,只是个作画的。”
他们相视而笑,觉得我这是在谦虚,画家当然就是作画的,可作画的不一定是
画家。“既然你只是个作画的,那就麻烦你给画张画。”有个热爱美术的朋友已经
向我张口索画,“画完之后你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依照惯例,刚熟悉一天的脸孔我是绝不会送画的,我知道自己现在费足劲画的
画在商店里会卖多少钱。但今天这个索画者的后一句话,也就是换画的条件却是太
诱人了。我着实没想到这里也有笔墨纸砚,而且还给我摆在了面前。于是我挥毫泼
墨,在十分钟内画就了一幅山水,天高云淡高山流水很有些气韵。
画作好后他们却不让我走,理由是没有盖上我的私章。我说:“奇怪,我出门
还要每时每刻都带着章吗?”
“这样吧,你明天再来一趟,我们这里还有点别的事。对了,你来的时候,把
图章也带着,印泥就不用拿了,我们这里有。”
我在一张表格上签上了字,忿忿不平而去。
第二天,我再一次来到公安局,索画的人不在但画在。盖完印章后人家告诉我:
“没事了。”
“你们叫我来就为这个事?”我举着图章问,“就为让我来盖个图章?”
“不清楚,有事你问处长去。”
我这才清楚向自己索画的家伙是个什么处长,这更让我忿忿不平。
肥皂泡所围起的空间在它破了之后便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一引起不知你能不
能理解的回忆。
第二天我的生活便回归于平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在这年春
天时不时地会感到一丝难过。一个和我有着某种相同爱好的朋友不会再来陪我了。
在作画的间隙,实在无事可干时候,我只能装着无家可归的样子在街上乱走。走累
了就回到鹰宅前的空地上,长久地凝视着那栋楼,长久的凝视使我感到渐渐地看到
了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得越久,它里面的含义便越丰富。
我知道,一千个人看这双眼睛,便会产生一千种联想。
我始终不知吴杰的死是怎么一回事,是他不满意这个世界的所作所为,还是这
个世界不满意他的所作所为?他临死前满眼绝望让我至今还有些心惊,他的很多言
行对我都有着极强的启示,他放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是:凡事不干则已,要干就去
干个惊天地泣鬼神的。
我照着这句话的基础做了,做得也挺惊天地泣鬼神。我干了什么?其实我什么
也没干,只不过是闲得实在不能再闲的时候,我找到了一样属于我自己的,也挺好
玩的东西。那就是作画。
作画这玩意很奇怪,没出名之前,画得再好别人也会低着头说那是一堆垃圾。
出名之后,画得再差别人也会抬着头说那全是珍品。
我出名的理由就很不可靠。首先是我凭着一张大学毕业证书去了一个不错的文
化单位,整天喝茶看报纸没事可干。闲得实在难受了,这才学起了绘画。不过当我
摸起画笔时,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中竟然有着这一行里的极高天分,就象一条已
经在陆地上生活了相当长时间的鱼,在偶然的机会见到水之后,才知道水里才是自
己应该生活的地方。这种鱼入水中的天分让单位里画了多年画的专业画家吃惊不小,
纷纷说我是奇才,头的时候也就都来指导我,如此这般没用多长时间,我就和他们
一样被一些不明真相的美术爱好者叫做画家了。
出名的过程虽然可以用笔轻描淡写的写出来,但实际却并不是那样轻飘。
我是在哪一年出的名?我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我所能记起的只是怎样在
画布上努力,我比别的画家要努力的多。这很正常,因为除了努力,我没有别的关
系可以利用。所说过这样一种解释,要出名是有代价的。你倒下,你的儿子再倒下,
你儿子的儿子才可能出名。
我没有一个画家爷爷,也没有一个画家父亲,我的父亲,我的叔叔,我的爷爷
都是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工人。
所以,我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我的画家名号完全是依赖于自己的努力。
不过,有些事仅有努力也是不够的。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这件事让我在一
段时间内对生命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
那天我去海边闲逛,真的是闲逛,因为感觉上我已经是闲的无事可干了。前些
天,跟 我谈了好多年的女朋友跟我分手了。她什么理由都没跟我摆,也不需要有什
么理由,她现在男友的满头金发就是最好的理由。跟了这个老外要比跟我强多了,
从什么方面她都能得到这样的结论,这些方面当然指的是钞票的多少,房子的大小
之类。
她的这个决定让我很是失落。由此往下的几天里我毫无作画的冲动,甚至都想
撕一些以前画的画。
海边我很熟悉。顺着鹰宅门前的马路一直往下走,走到路的尽头便能看见了海。
我所看到的海边已经圈成了天然的海水浴场,各种奇形怪状的更衣室立在海边,
有长的有方的有圆的也有扁的,和它们遥相辉映的是海水浴场的标志性建筑--钟表
楼,我很喜欢这座钟表楼,它盘旋而升的楼梯和巨大的时常停摆的石英钟都有着浓
浓地星域色彩,就象我所居住的鹰宅那样让我心神俱往。
我站在熟悉的海边看着陌生的海水亲切地流动。我知道昨天看到的那片海水地
是今天的这片,他们虽然很相像,可它们绝不是同一种生命。它们在不停地流动,
在不停地飘荡,也在不停地流浪。它们绝不会在同一地方待满这一辈子,因为它们
有着绝对力度的自由。我有理由这么认为,它们比我们人类要自由得多。
在陌生的海水前,我见到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她是那么美丽,比我见过的所有
女人都要美丽。谈论她相貌的时候,我猛然地发现,中国用于描写女性美丽的词汇
是那么少。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也不足以形容她的万一。这样说显然有些过分,因为
后来见过她的朋友都告诉我,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嘛,大惊小怪,你是不是没见过真
正漂亮的姑娘?他们这样说当然有他们的道理,我那样认为当然也有我的道理。难
道没听说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吗?不要以为我以前没有见过漂亮的姑娘。从上中学到
现在,我见过的漂亮姑娘何止千万?但在看到这个姑娘的这一瞬间,我猛地感到那
些姑娘,包括在电影电视里出现的美女都相形见拙了。这同样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吧?
从那姑娘身上所散发现的光芒使海边的所有生命都睁大了眼。虽然我说的有些
夸张,但我真有那么一种感觉,她的美丽足以使我去改变后半生的生命。我还有另
一种感觉,如果她来当我的模特,我一定可以画出一幅世界名画来。
我拉住她,对她说:“你好。”
我当时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就象一股喷泉在不停地涌动,因我拿不准她会对
我说什么。
她会不会骂我是流氓,会不会扭头夺路而逃?如果她对我不友好也不足为奇,
谁让我当时不修边幅长发披肩的样子象个流氓呢。可我没有想到,她的反应比我最
好的想象还要好。
她愣了愣,盯着我看了半天之后忽然满脸笑容地对我说:“你好。”
她对我露出了笑容!这太美妙了,太美妙了!不过美妙之后我就不知该再做什
么,我已经没词了。说实话,我实在不是这方面的行家,虽然上学的时候跟那帮朋
友们练过一阵子,但毕业之后还从来没有复习过。我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就是问了
她一句:“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看竖立在我身后的钟表楼,然后告诉我:“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顿时我便红了脸,转头看了巨大的钟表之后就再也没转过来。
我没敢回头就离开了那个地方,因为我感到太难为情了。就在这个难堪日的晚
上,我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但语调间却透着一
股亲热,仿佛昨天我们曾经无比熟悉过。这让我有些想入非非,因为从声音上来判
断,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说她是我在北京时一个什么培训班的什么同学。虽然时间隔的并不久,
但我的记忆却有些模糊,无法把声音和模样联系在一起。
那姑娘说她是代晶,并说她已经来到了青岛,这就要来看我。随后她说了时间
和地址,时间是第二天的晚上六点,地点是汇园大酒店。
我到汇园大酒店的时候是六点一刻。这得感谢拉我的那辆出租车,司机可能是
空跑了一下午才碰到一个主顾,自然就拉着我在城市里拐起了弯。
我坐在大厅里左看右看,瞅着进进出出来来回回的人,暗暗猜测究竟哪个人是
代晶。很快我就发现了她,回为整个大厅里只有我和她坐在那里左右张望。她走了
过来,对我说:“怎么?不认识了?”
我定睛,看到的是一个苗条的身体和一张清秀娇好的脸。
她太美丽了,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美丽。谈论她相貌的时候,我猛地发现,
中国用于描写女性美丽的词汇是那么少。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也不足以形容她的万一。
没错,她就是我昨天在海边遇到的那个姑娘。
我对她说:“怎么会呢?离老远我就认出了你,不过我想听听你的解释,咱们
真的是同学吗?”
“你变样了,跟以前相比简直换了个人,乍看都认不出来了,要不我昨天就认
出来了。”
代晶上下打量着我说。
我不知她所说的“变样了”指的是什么,只能跟着胡乱点了两下头。点完头后
我问她吃饭了吗?没吃就一起吃一顿。显然这只是一句客气话,但在这个时间这个
地点这个环境里提及,便不再是客气话了。
代晶点了头,对我说:“随便吃一顿吧。”
现在真是高速效率的时代,两个小时之后,我和她就已经变得相当熟了。
在餐桌上我们随便聊了一下各自的生活,却没谈起在北京的事,原因是我每次
提起她都叉开话题。她说这次到青岛是来开一个不开都无关大碍的会,一人独处很
没有意思。我说我的生活很平淡,事业尚未大成婚期未定。
整个晚上我们都没淡什么让我们非熟悉不可的话题。所以我认为,在那么短的
时间里我们变得那么熟悉是很可疑的,这没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再往下的发展更可疑。但跟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在一起,即使可疑我也心甘情
愿,因为我绝没有理由会吃亏。
我问她要不要回酒店休息时,她说不累,然后让我陪她去舞厅跳舞。跳舞的过
程很诱人。
她跳得相当专业,和她在一起对“翩跹起舞”这样的词会有更深的理解。我们
跳了很长时间的舞,喝了很多饮料,都象喝醉了一样。这时,她对我说:“到你那
儿去吧。”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已经超出了我想象的极限。
我带她去了我的鹰宅。在那里我们继续跳舞,继续喝饮料。她问我晚上会有别
人来吗?
我说不会。然后她说要洗澡,我便带她去浴室,告诉她毛巾之类在什么地方。
短暂的静寂之后,我欣赏到了那具苗条身躯的美妙。
她赤裸地站在我面前,身上没干的水珠在她美妙身躯的舞动中飘在我脸上。她
的眼睛在那时看来相当具有诱惑力,在屋里宛若两颗灿烂的星星,充满了神秘和激
情。在我几乎要抵御不住的时候,我不得不告诉她:除了身体,我对她什么也不了
解。她却告诉我,只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有资格去了解。
于是我试图去了解她的全部,但得到的仅仅是她的身体。
天亮以后她才离开我,这之间的过程昊我曾想过给她些钱,我觉得似乎只有这
样才符合昨晚所做的那些程序。但最终我没有那么做,因为我不知道具体的程序该
如何操作。
我醒来时已是下午,在明媚的午后阳光下,我翻出在北京上培训班和开会时的
所有合影,但找来找去,都没有在里面找到代晶的影子。
我去汇园大酒店,到服务台查代晶所说的那个可开可不开的会。结果和我想的
一样,没有那样一个会,入住人员登记表上也没有代晶这样一个人。
我觉得自己是受骗了,可又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具体意义上的受骗,因为我根本
就没什么损失。
就在我百思不解地往外走的时候,正看见代晶迎面朝我走来。于是我一把揪住
她问:“你到底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想知道?跟我来。”她领我进了她住的房间,把门关死后问我:“你想知
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
“想知道我是谁,是吗?”她盯着我说:“这对你没有什么意义,我是谁都无
所谓。”
“什么意思?”我紧紧盯着她,觉得这事不会很简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先看看这个。”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我的面前。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便呆
住了。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亲密地拥抱在一起,那个男的象极了我。
“我知道那不是你,可你和他长得真象。”她凝神看了我好久后说,“他已经
死了,可你还在。”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企图?”
她闭上了眼:“请别插嘴,你让我把话说完。”
她向我缓缓地述说起来......十八岁之前我一直在农村,那里有着城市所没有
的蓝天和绿地。在十八岁生日时候,我不得不离开那里,跟着同村的姐妹一起到这
座城市。我们的运气都不错,很顺利的就找到了工作。和那些姐妹相比,我比她们
还要幸运一些,这要感谢我的中学老师,他教我的很多知识在这里得到了发挥。我
受到领导的赏识,调到办公室搞起了内勤。
就在那里我遇到了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西服,在我眼前
晃动得宛如骑着白马而来的王子。他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对我却从来没有一点架
子。每当我有什么困难时,他总是及时地出现在我面前。渐渐地,他对我的帮助超
出了同事的友情。他开始请我吃饭,约我看电影,给我买衣服......他甚至买来戒
指,说要和我结婚,和我生儿育女。
他所做的这一切很容易换到了我的感情。那段日子我觉得自己每天都生活在幸
福之中,早上醒来发现阳光是那么明媚,空气是那么清新。但很快,我就知道自己
不过是在做一个香甜的梦而已。
他出了车祸,生命就这么轻易地逝去了。
我为他的死哭得死去活来,别人怎么劝都没有用。那些天里,我每 天醒来的第
一件事就是抚摸他的照片痛哭流泪。我怀念他和我在一起的岁月,怀念那些难忘的
日子。可很快,我发现所做的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值。
在他的追悼会上,我见到了他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于是我知道他对我的
所有感情都是欺骗,他不过是要玩弄我的感情,占有我的身体。
我觉得他就象是一头狼。男人都是狼。
离开那家公司后我换了很多地方,可无论到哪里,无一例外都碰到了象他那样
的一群人。
他们请我吃饭,约我看电影,给我买衣服......他们最终目的都是一致的,那
就是要占有我的身体。这时我也想通了假如碰不到他会发生什么,那结果就是不被
他骗也会被别人骗。我已经了解了这群人,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寻找漂亮且不懂事的
姑娘,就象一头头的恶狼在寻找猎物。每有发现例施展手段去占有她们的身体,欲
望达到后再寻找下一个。他们就是一头头恶狼,生来便以此为天职。
我对生活彻底失望了。
但我却在怀念很久之前的那段生活,怀念第一个闯入我生活的男人。虽然他也
拥有狼的天职,但那段日子毕竟在我生活中第一次闪耀了幸福的光芒。他毕竟在生
前没有骗过我,虽然原因是没有来的及。
我对这世界仅剩的一点依恋便是对那段时光的回忆,对那个男人的思念和仇恨。
我想再一次见到他,再一次触及那幸福的光芒,但这已成为过去式。我寻找过去的
唯一道路便是去他的世界里。本来我是要来这里跳海的,可没想到能碰到你,你长
得太象他了,于是我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在现实中触及过去。因为有了你,触及过去
的念头已不再是奢望,你们有着相似的面容,仅此一点就足够了,我不想也不要去
探寻他的精神世界,我所需要的仅是用你的身体去擦燃过去那幸福的光芒。这也是
我对这世界的最后一次索求。之后,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我已经找到了那逝去的感觉。”她对我说,“我的索求得到了满足,你的好
奇也得到了满足。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你会让我走得很幸福。”
我怔了半天后才回过神来:“这就完了?”
“完了!”她肯定地说“都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生命也完了。这不是人的
世界,这是狼的世界。你走吧,我也要走了。”
“你去哪?”
“去一个没有狼的世界。”她幽幽地说,“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好依恋的吗?”
“你不要以一概全,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
“包括你吗?”她凄凉地笑了笑,“我怎么一个也没碰上?”
“你见过象我这样的狼吗?”
“我没见过真的狼。”她看着我说,“但我知道这世上有狼,而且很多。”
午后刺眼的阳光从遥远的天边射来,我眩晕地望着这世间的万物,发现不少以
前觉得很对的东西在这时看来都是错的,于是我无话可说。
“怎么不说话了?”她对我说:“我已经发现了一个真理,生命能真实存在的
生物并不多,其它的都在行尸走肉地奔跑、跳跃、嚎叫。我很想把它们当作一个个
生命来尊重。可那样做很困难,因为我先得用眼光来过滤它们的真实,把它们都虚
构了才行。”
“即使这样,我还能发现它们常常露出一副非人的嘴脸。”她最后说,“我就
要死了,但我仍有意识。我知道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会有人死去,死未必不是件好
事。”
我抬头,看到了天空,它的遥远告诉我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无力所及的极端。我
不再说话,扭头默默地离去。我已经知道,盲目从这世界上离去的人一定有他们自
己的原因。吴杰的离去也一定有他的原因,或是希望太多或是失望太多。
肥皂泡所围起的空间在它破了之后便烟消去散,留下的只是一些不知你能不能
理解的回忆。
这一年的这一天,我看着承载吴杰摔下来的那片空地,从记忆里翻出了很久前
的一些东西。它的陌生让我怀疑这是一场时间的游戏。时至今日,我只能把它当成
一种游戏,一种超越游戏意义的游戏。
这一年的另一天,我在清晨醒来时感觉到了皮肤的瘙痒,顺着瘙痒的痕迹我搜
寻过去,便在雪白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只蚊子。我伸手拍去,一只胀得很饱的蚊子变
成了一团血迹。蚊子的生命和我的鲜血融在一起,作了简单的等量代换。我感到亏
了,如果它有嘴会说话的话,我想它也会告诉我,它亏了。
记忆中逝去的青春老是那么孤独地流淌着,谁是谁非的定义在流淌过程中很快
就没有了意义。我和那些朋友常常去河边,去的时候总捡上一大堆石头,然后坐在
河边往水里扔石头。
看着水里浑浊的水花翻滚,我们都有种花甲老的沧桑。这种沧桑下,我们经常
在家穿戴整齐,梳头洗脸擦皮鞋折腾半个多小时后才发现无处可去。可半个小时不
能浪费,我们只得在一条宽大的马路上来来回回走上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看看路
上那些穿短裙或是长裙的姑娘或少妇来来回回扭动。我们都不知这是为了什么。
望着记忆里已经逝去的过去,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青春没对我说什么抱歉
的话就逝去了,于是我想,是不是应该对它说点抱歉的话?
记忆中的学生时代闪现得很快,好象转眼之间,我们就由一群斜挎书包每天上
学放学的半大孩子成了一个个每天都要刮胡子的大老爷儿们。这种速度的折射让我
们都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谁都知道记忆有时会捉弄人,所以我常常怀疑过去。
这一年的这一天,在天色暗下月亮升起之后,我按着那长久以前的记忆,沿着多少
年前的老路一路走下去。我想重新看到往事中那些朋友的样子,我想重新知道那些
朋友在那些时候都干过什么。
当我从多年以前的老路回来,当我从长久的迷糊中醒来,才发现记忆并没有捉
弄我们。
我所说的“我们”的范围指的是刘岩、吴杰、我和宋成林。
宋成林一直没有一个固定的工作,但他总也不闲着,时不时干一些夏天卖冰棍
冬天卖糖球之类的活儿。他说去个什么单位挣死工资是最没有出息的人干的活儿,
大好青春不能就这么浪费了。之后,他应征去了一家无远洋渔业公司,坐着船到另
一个遥远的国家打鱼去了。
宋成林再一次回到我们中间时,他已经完全变了样。我说“变样”指的不是他
伯外貌而是他的性格,从这时他的身上已经再找不回当年的宋成林了。现在的他凡
事都喜欢用武力来解决,动不动就要跟别人上火。我想这也许是他对海上那两年的
一种快吧,男人堆里待长了火气都会变旺。他的这种快最终使他偏离了正途,走上
了歪路。
刘岩毕业后在家做生意,用他的话说是做贸易。在当时这是我们班中最好的工
作,每天无事可干却忙忙碌碌,整日不用上班但钱包丰厚。最起码在我们面前显示
出的色彩是生活无忧。不过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只知道换保险丝的电工怎么会做
贸易?但他自称干得很出色.我去找过他一两次之后就知道了那“出色”的原意。他
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扑克搓麻将摔桥牌。
他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开始了他美好的初恋,那时的他整天容光焕发嘴里老是哼
着一首相同的歌,歌名我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歌词中唱道:“我们曾经一样的流
浪,一样拥有美好时光……”
生命中的很多东西是很具有启迪意义的,就象梦有时也会灵验一样。他所哼的
这首歌的歌词在现在看来也是很有启迪意义的,就凭这歌词他就注定要失败。
初恋的失败只是他人生许多次失败中最不起眼的第一次。这次失败之后,刘岩
去了一家电脑公司,干的主要差事是修理复印机。他修理机器的手段我很清楚,我
要做的话也一点不比他差。碰到坏了的机器,他总是先请它的主人回避一下,然后
就冲着机器猛踹一两脚。他和我都知道,强大的震动有时会使接触不良的机器就此
好转,可所有机器的主人,这机器犯的是大毛病,换电路板吧。他这种对工作的不
负责任最终也体现在了他的生活上,他追随着宋成林一起走上了歪路。其实他们完
全没有必要这样做。世界如此美好,一路上遇到阴碍,完全可以再走另一条,根本
没有必要去抄小路走捷径。
至于吴杰,我们谁都不知道他干过些什么,他就象一个可以隐形的魔术师一样
周旋在我们周围,时而消失时而显形。散布在他身上的尽是一些类似于传奇的圈圈
点点。对于他的种种神秘,我们的想象是他去当了兵,只有这样才是一个合理的解
释。这也是我们早已想到的选择。早在上学时,他就喜欢玩一些兵兵贼贼的游戏。
这些游戏中他当的总拥有正义形象的兵。我们想象他当兵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的
家庭,他那已经离异了的父母都在部队里待过,虽然他爸爸当的只是炊事兵。
但他没有按照我的想象生活,多少年之后的今天我才知道,他当年根本就没去
当兵,而是披星戴月走上了不归路。他所干的是一些类似于撬门开锁的事,对于这
种独特的行业,他干得兴致勃勃。这股“兴致勃勃”劲最终吸引得宋成林和刘岩也
加入到了其中。每当回忆到这里我就感到后怕,这种后怕来源于他们也要拉我入伙
的恐慌。所以,每当我回忆到此时,就会忍不住打一个寒颤,然后便不敢再往下想
象。
错了,错了,他们都错了。他们的努力只能让他们得到不该得到的,失去不该
失去的。
至于我,想说的只有努力,我的一生都是在努力,我努力的工作,努力的做画。
我的努力最终没有白费,它唤起了一个漂亮小姐对我的好感,她说她就喜欢我这种
总是在努力的年青人。这位小姐就是我现在的妻子。
在我结婚之后,我的事业就开始一帆风顺了。事业成功自然要有我的努力,但
更重要的还是妻子的努力,其中当然也离不开妻子父亲的努力。妻子的父亲是文化
局的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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