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云越来越淡,茶喝的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清醒。渐渐地,我隐隐约约记起
周围这些人的名字了。虽然我一时还想不起他们和我之间的关系,但可以肯定,在
某一时期,我和他们当时的某个人曾经相当熟悉过。
我已经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吴杰。
我很喜欢去李军涛所居住的那所楼房。那所被叫做鹰宅的楼房有着一种我很欣
赏的气韵。
这种气韵使我在深夜都无所顾忌地游荡在鹰宅的周围。鹰那已脱落得差不多的
羽毛在深夜中有种凄凉的美,这种美常常让我想入非非。想象达到极限之后,我能
感觉自己象鹰一样插上了一双翅膀,然后我开始象鹰一样迅速而有力的飞翔,任千
万栋大楼向我身后急速逝去。渐渐地,我的眼前开始开阔,万紫千红的光芒一起拥
在我的眼前......十年或是八年之前,我还是一个痞子味十足的学生:书包里有菜
刀,胳膊上有烟疤,肩头上还有刺青。为此我常常自觉其美甚至旨以为豪,可每当
我脱下上衣向朋友展示肩头那朵花十块钱请人纹的玫瑰花时,他们都用不屑一顾的
神态告诉我,那只不过是一朵坟头花。
时间在那时闪现得很快,常常是星期六完了紧接着就是星期一完全不知道星期
天去干了些什么。现在想起那些毫无记忆的时间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在街头乱
转。在那时候,去街头乱转是一种相当不错的消磨时间的方法,这种方法,我的大
多数朋友都经常运用。
在上学的那几年,直到毕业我还和许多同学陌生得不能再陌生,这是我从不和
他们做接触的结果。原因是他们鄙视我,而我也同样鄙视他们。他们例是当时老师
所认为的日后极有出息的好学生,这些当年的好学生在今天有的目空一切当了大官
车来车去,也有原胆大妄为被判刑打了眼。被这些好学生所不耻的同学形成了一个
小范围的圈,形成这圈主体的是李军涛、刘岩、我还有宋成林。
我把李军涛列在最前面的原因是我认为他是个人才。“他是人才”这概念有着
很多的具体表现。其中最主要的一样是他既和那些好学生互相来往又和我们称兄道
弟。我一直认为这是一样了不起的本事,最起码这本事我就没有。我还认为,有这
种本事的人在日后是一定会有出息的。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相当准确的。
我把宋成林列在最后是因为他是在后期才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他们从南方转
学来到我们中间的。转学的原因是父母离异,父亲调来了青岛, 他也跟着来到这里。
他一来就和我们很投机,很多意见都和我们保持一致。他和我们都把上学当成了一
种类似劳教的惩罚,都觉得来上学是为了赎某种前生犯下的错。我们都认为每天多
得不能再多的作业无非是让我们守在家中而不去街上添乱,除此之外再不会有别的
收获。
我们这个团伙里的所有成员都有很多相象的地方。相象的原因均来自我们家庭,
我们都有一些别的家庭无法弥补的缺点,从另一种角度说这或许是优点。记不得是
什么使我们成了好朋友,是街上姑娘的短裙还是班里女同学的长发?是某个漂亮女同
学的新式上衣还是某位女老师的新款长裤?当时能使大家都投入畅谈的话题只有这些。
多少年后我们的话题仍没有改变,只不过是女人的外衣换成了内衣,或者干脆就是
她们的身体。
我们的学校在座山的半坡,这座学校的海拔高度在全市的学鹇里是首屈一指的。
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一段长而陡的坡,这个坡的坡度几乎达到五十度。每当
上学,我们便骑着自行车往坡上冲,这时候的姿势通常是脑袋低得不能再低,屁股
高得不能再高,两脚一刻不停地成圆圈状猛蹬。这一姿势从后面看去很象一头头的
老牛往树上爬。每当放学,我们便骑着自行车从坡顶一路狂冲而下,犹如一群土匪
呼啸而去,很多走下坡路的同学便会在这时失去自己的帽子。
我们都不愿早回家。不愿回家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即使我们
一夜不回家,家中也不会有什么天翻地覆的行动,家中的其他成员已没有多余的精
力来管我们。我们都成长在一个单亲家庭里,或是双方离异,或是单方故去。
那段时间,我们干的最多的是躺在山上的草丛里,耳朵里听着各种不知名的昆
虫的鸣叫,嘴里放肆地设计着日后的前途。它们叫得越动听,我们设计得就越离谱,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刘岩把自己设计成了拥有上百亿资产的跨国集团和董事长。宋成
林把自己设计成了拥有上千手下的黑手党老大。多少年之后我们再回头看,才发现
一切都错了位,全错了位。该这样的成了那样,该那样的成了这样,这样细想下来,
真感到很失望。
上高中之前我就知道自己才疏浅薄绝不是上大学的料。我和那些朋友的志趣相
投也表现在了这一点上,他们也有我这样的思想,于是我们一起来到现在所在的学
校,一所所谓的职业高中。在这里我们所学的职业号称是“电子”,但这听起来很
不错的专业无论是上学当中还是毕业之后,我们所学到的只是怎样换保险丝,而怎
样换保险丝是我在没上学之前就会的。
现在想来,那时的快乐正是不应该有的。我们送走了无可弥补的少年时代,得
到了不该那个时期所拥有的种种刺激。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快
乐,快乐的理由好象怎 么找也找不完。
在那段快乐的时光里,有着种种不成的定理的定律。“凡是学习差的学生就非
得和‘早恋’这词沾点儿边”就是其中一条。
事实正是定律上所说的那样。我们常常手扶车把在校园外头,每有漂亮的姑娘
走来便一哄而上去找个什么碴儿。通常问的问题是:“现在几点了你是哪个班的你
的鞋是什么牌子的?”
通常的结果是被她们喊了几句:“你们讨厌你们恶人我明天就告老师。”即使
这样,我们也会充满快乐的哈哈大笑,冲着姑娘大抛白眼,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在这些行动中,李军涛是我们这个圈里唯五的一个不参与者。对于他的不参与,
我们没少臭他,可他却不管。对此他的解释是这样的:有了空调就没必要再要风扇
了。他这么说的原因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这女朋友早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就有了。
这个名叫王镜华的姑娘是他母亲从小给他定的娃娃亲,她就在离我们学校不远的一
所女子学校里上学。看得出,李军涛很喜欢她,常常离开我们团伙的聚会单独去和
她约会。每 镒少了他的聚会的第二天我们都会夸他:“你小子真了不起,从八岁一
直执着到十八岁,真是了不起。”
不过,他很快就有了“帮凶”。
在认识张丹芙的前一天我们看了一部电影,影片中有许多惊心动魄的飞车镜头,
这些镜头看得我们心驰神往,便决定在这一天也来个飞车大赛。那天天气很不错,
空中飘荡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我们在坡最顶端开始加速,四辆自选车就象四只尾
巴冒了烟的老鼠一样往山下冲去。那天我的车子显然是出了毛病,刚到半坡车轮就
开始发紧,速度也慢了下来,我想喊住他们,可他们早已带着那三辆超速的自行车
不知去向。
我骑到坡底的时候,车轮整个被死住了。惯性把我从车上扔了下来,我腾空而
起,重重地砸在前面那个人身上。在我和那个身体碰撞时,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
道。这是一种有着奇特香气的味道,很衣诱人也很让人兴奋,于是我知道,我撞到
的是一个姑娘。
没错,我撞倒的是张丹芙。这本身也很让人兴奋。她的膝盖破了,我的胳膊也
破了,我们俩都流了不少血。再以后发生的事是我搀着她一起来到学校的医务室。
巧得很,医务室里的老师正在学校的澡塘子里洗澡。我俩只好坐在医务室门外的长
椅上等着。从我俩在长椅上的等待到受伤处擦上红药水,这之间的过程大约有两个
小时。这两个小时里我和她都没闲着,互相聊了不少看似有用其实却没用的话题。
她和我是同班同学,但以前我一直没怎么注意她。
我所知道的只是她是班里的宣传委员,每个星期她都要办一期黑板报,因为她
很喜欢写写画画。当时我对写写画画并没有什么好感,写写画画按照我最好的理解,
就是伪造个月票什么的。
还有一点,她是班里老师和同学都公认的好学生。
擦完红药水之后,我扛着我的破车和她一起回了家。她住的地方离我很近,这
更让我兴奋,因为大致说来我们还是邻居。之后,我就常常以邻居的身份利用课间
到她位上去找她,找她的理由无非是向她借支钢笔或借本书,不过真实目的在大家
眼里是显而易孤儿见的。
可她显然很会处理这种事,因为她对我态度不冷也不热,这机关在大家眼中也
就毫不刺眼。
对于我撞车所带来的成就,宋成林一伙都极为欣赏,他们纷纷开始效仿。此后
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们骑着自行车朝漂亮的姑娘猛撞。医务室里的老
师和他们都熟了,他们整天去医务室里擦红药水。不过,这一招真的挺管用,刘岩
和宋成林的女朋友就是这么被撞来的。
可那时的张丹芙并不是我的女朋友,至少她没有态度明确的承认。
在未谈及“朋友”这个问题之前,我和她的关系还可以让每一个对她产生好感
的男孩嫉妒不已。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们之间确实有一些让别人眼绿的举动,
但这些行为在我们俩之间都是毫无意识的。譬如说打篮球时她管我拿一下衣服,回
家时我捎她一段,让她坐在我的车后座上。可那时候越是小的举动越会引起周围人
的注意。很多同学开始注意我,应该说是因为她的关系,很多本来并不认识我的同
学在那时重新认识了我。事情一步步往下发展,她逐渐成了我打球时衣服的专职看
护员。放学回家时,我捎她的时候也不再随她的意图而停车,而是把她带到我想要
去的地方。
就这样,我们有了第一次约会。对于这次约会,我的记忆是相当清晰相当深刻
的。那一天,我载着她在她往常应该下车的地方加快了速度,当时她很害怕,用手
紧紧搂着我的腰冲我喊:“慢一点,慢一点!”
等我把速度慢下来时,她才发现这里不是她应该下车的地方。但这里的风景很
好,有山有水,有鸟语也有花。我载着她冲进了公园。
“你怎么骑到了这里?”她问我。
“哟,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也摆出一脸惊讶的样子问自己,“咱们怎么到了
这里?我是想送你回家的呀。”
“别装了。”她说,“来了就来了吧,咱们在这儿坐会儿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公园里我们谈起了很多事情,谈天文,谈地理,还谈以后的打算。她说她以
后要开一家饭店,自己做老板。我很奇怪她为什么有这样的打算。她说她放假时曾
到一家餐厅当过临时工,她亲眼见到老板怎样将几毛钱一斤的土豆变成了十几块钱
一盘子的“鱼香肉丝”,并且她也学会了怎样用可口可乐加白酒勾兑“人头马”。
“这真是一条掐钱的好路,一把菜刀,一个炉子,几副桌椅板凳就能把几毛钱
变成十几块钱。”她对我说。
我忽地想起她的爱好来,这显然和她以后的想法格格不入。
“这我当然清楚。”她对我说,“我现在就帮人伪造月票,毕业之后还不定伪
造什么呢?”
我想这话也对,就劝她干脆退学算了,反正现在所学的在以后是无论如何也用
不上。再说现在的门头房还便宜,要是死等到毕业之后,那房租还指不定多贵呢。
“水涨船高,咱怎么也亏不着,文凭好歹也要混出来。”她说这话时,脸上有
着一种相当稚嫩的微笑,就象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那样。
那种有着独特微笑的表情被我牢牢地刻在了大脑深处。这是我在学生时代里
记忆最为深刻的一个片段。可是毕业之后,事情却完全变了一个样。
毕业考试结束的那一天,我们在学校门口把书包扔进了垃圾箱,然后我们一起
大喊:“自由了,自由了!喊声之在让我们觉得真的自由了。喊完之后大家都有些
恍惚,这种恍惚中我们不知不觉便把时间抛在了脑后。
隐隐约约记得我离开垃圾箱之后去了张丹芙家。其实我只是去了她家附近。我
顶着明媚的阳光在她家门前那条长长的土路上徘徊。那条土路的尽头有一栋幽静的
楼房,那栋楼房里聚集着我在那个季节里的所有幻想和憧憬。
此后的多少天里,我记不清在那栋楼前徘徊过多少次,只记得每次在楼前徘徊
时心脏都几乎要跳出身体。我渴望见到楼内的那个姑娘,如同身无分文的乞丐渴望
捡到丰厚的钱包那样迫不及待。
这便是对我最初感情的记忆。
这段记忆里能够平静忆起的只有那年转瞬即逝的阳光和天空。在那段回忆的最
后刻痕里,留下的只有秋风和落叶。满是落叶的季节中,我的思绪无论怎样活跃,
都无法摆脱那季节所固定给我的框架。
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留在那个秋季里呻吟。
那一年是在已活过的日子中对流泪最不节制的一年。在那一年,我时常象个傻
孩子一样不自觉地就大哭起来。那些眼泪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在它们流到嘴边的
时候,我感觉到了它们的滋味。那是一种我在此前所没有感觉到的滋味。虽然那些
眼泪最终会流淌到一个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但它们还是摆脱眼泪所应有的苦涩。
那年秋天,浓浓的苦涩不仅让我知道了青春是多么惨痛,还让我深刻理解了惨
痛的意义:
不仅仅是痛苦,不仅仅是委屈,更重要的是包容了一种让人感到那么遥远那么
无奈的悲哀。
此后我清醒地发现我和她的每一次相遇,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心底都
会发出一阵无可抵挡的颤抖。那时我甚至在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她,我宁愿死
去,换我的来生再爱一次。
那段日子里我简直无法躲避她,无论我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她的身影总是
如期而至,就象一个受到重创的人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眼前都是金星乱冒。没有预
约也没有告别,我眼中的世界就那么无可替代的改变了,任何有形有状的物体上面
都刻上了她的身影。我越来越难堪,也截止来越大声地对自己喊:“这是怎么一回
事?这就是我的爱情吗?”
她家是一个很有艺术氛围的家。她有一个不知道是唱京剧还是唱吕剧的母亲。
她所住的那栋楼就是当时的京剧团(也可能是吕剧团,在我当时的眼里它们是一样
的)的家属楼。我时常找借口到家里去找她,她则时常找借口把我赶出家门。她赶
我出门时,那长长的手指在空中挥云动着宛如一朵美丽的玫瑰花瓣。
但这一切我都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锲而不舍地在家门前的土路上徘徊,期待
着和她的“偶然相逢”。
那年的夏天是一个闪耀着兴奋的季节。
那个夏天,我每时每刻都想将自己纯真热烈的爱展示给她,为此我已把从土路
的徘徊改成她门前的敲门。我一次次地在无可追踪的梦影驱使下来到她的面前,不
加任何借口地接近她。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样并不奏效,她对一个人的好感并不是以
时间的累计而计算的。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机会,一个称不上机会的机会。我很为这个机会而激动,
虽然这样显得我幸灾乐祸心理阴暗。
她的父母在那年夏天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并在夏日的高温下遂步升级,很快
就达到了研究离婚协议书怎么写的程度。她在父母的争吵中显得那样无助,那样凄
凉。很多个夜晚她都在砸锅摔碗的高分贝噪音中度过,她为此做过很多努力,但都
一无所获。
她父母间的战争一开始,她对我的态度便有所好转。对我毫借口的上门也不再
冷眼待之。
那些日子里无论带她去哪里玩,只要不是待在家里,她都跟我走。那段时间里
我尽一切可能去安慰她,去开导她。我带她去钓鱼,去游泳......虽然我们一下午
钓的鱼还没有鱼食大,虽然游泳时我差一点喝圆了肚子,虽然我所做的这一切用来
安慰一个父母即将离异的姑娘是那么的幼稚......可她的脸上还是慢慢地有了笑容。
那一年,青岛举行了首届啤酒节,前来助兴的有不少歌星影星,票价也就因此
而贵起来。
她非常想去那里看一看,我也非常想陪她去那里看一看。但不行,当时啤酒节
的票价绝不是我这样的半大孩子所能承受得起的。那一段时间,我想了上千种方法,
其中甚至包括了卖血。
那是我第一次了解到金钱的伟大。
那也是我第一次为了金钱而做的错事,但在我的思想中始终不认为那是一件错
事。当时我是那么认为的:错的如果有意义,那就让它错吧。
最终我没有卖血,我闯进了一个并不认识的家庭。当时我的所作所为并非要满
足自己贪婪的欲望,真的,当时我想要的不多,够买两张啤酒节门票的就行。我没
找到现金,虽然如此我也没有考虑搬台电视机或是别的什么,我知道那样就是犯罪,
而这样并不是犯罪。
我在那个陌生的家庭里找到了一架苏制的高倍数望远镜。我带着它离开了第一
次的作案现场。然后带着它和她来到湛山山顶,站在高高的湛山山顶,伴着习习的
山风从望远镜里看向啤酒节的会场。我很幸运,那架望远镜不是假冒伪劣产品,从
山顶看向啤酒节会场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所缺少的仅是声音而已。于是我在她
卫耳边给她做解说,对于我的这个现场直播,她露出了动人的笑容。真的,她那笑
容很动人,那笑容会让我做包括犯罪的任何事。
望着她的笑容,我知道,我还会有机会的。
终于,我等来了那个机会。
那是一个盛夏的夜晚,持续的高温让我在深夜也毫无睡意,于是我清晰那听到
了门口的敲门声。我打开灯,然后去开门,在开门的过程中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
钟,指针已经转过了午夜十二点。打开门后我整个人就呆住了:张丹芙站在门外,
满脸泪痕。我压住心底的狂跳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不回答,只是不停地抹着眼泪。
蓦地,她趴到我肩头哀痛地哭泣起来。
于是我拥住了她,任由她在我肩头哭泣。
我得承认,怀里那个温软的身体引起了我心理和生理上双重的兴奋和激动。
记不清她在我怀里趴了多久,也记不清我心跳到达了怎样的极限。她告诉我,
她的父母明天就要去办理离婚手续。她恨她的父母,恨这个家,所以她要出事,她
要让父母担心,让父母后悔......就是在那个晚上,我把自己对她纯真热烈的感情
全部倒给了她,但究竟得到了什么回报我并不清楚,只是依稀觉得那种属于第一次
的回报很不应该也很过分。但当时我已经失去了对整个世界的分辨能力,只觉得任
何拥有她的空间都是美丽的、精彩的。
那一夜我们都没有睡,后半夜就那样相拥着直到天空出现黎明的曙光。
事后我想,那一夜对她身体意味的也许仅仅是一种仇恨,一种自虐,对于她的
感情就不意味着什么了。可我却不同,那一夜对我意味着相当的沉重和责任。虽然
以后她对我说并不要求我负责什么,但我还是有着一种深深的自责。
那一年假如没有秋天,那我就将一直生活在幸福与欢乐之中。至少我是那样认
为的,可是……
一叶落知天下秋,那年的秋天就那么无可抵挡地来了。
那年秋天,她对父母的报复到达了极限。她已经不满足把仇恨的发泄点集中在
我一个人身上,于是她把那种情绪扩散到了其他人身上。我至今仍不清楚她的父母
在她那种带有明显自虐倾向的行为下受到了怎样的伤害,我只知道那对我、对她的
伤害都是今生今世无法抹去的。
为了那个心痛的秋天,我想尽了方法,但都无法阻止她父母的告别,也无法阻
止她的报复。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我采取了人类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方法:我置
她于死地的骂了她,还动手打了她。
之后我哭了,为了我的初恋,也为了那无奈的青春。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她又敲响了我的屋门。我打开门,又看到了她的眼泪。
那是怎样的一张面孔哟!那么哀伤,那么悲凉......我惊恐地回避着她的眼泪,
因我知道那眼泪是为我而流的。看着她眼泪汹涌流出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在
这一年所受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她对我说再见,说她就要跟她的母亲离开这个城市,永远不再回来。
"你还要我吗?来吧,我愿意!再来一万次我也愿意! "她朝我喊到: "以前我
错了,那是我自找,我活该! "我没说话,只是再一次尝到了眼泪的滋味。在我重
新抬起头的时候,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也听不到了。我那时在想:如果能够,我情愿
这一年的所有一切再重来一次。
第二天,当我走出家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条长长的土路尽头。她脸上虽然
刻着泪痕,但依旧美丽、动人。她站在那遥远处向我挥手,长长的手指在空中挥动
着宛如一朵美丽的玫瑰花。
我退进家门,蹲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
那年的冬天,是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冬天。当第一朵雪花飘落在那条长长的土
路上时,我已经感到那寒风挥着失落与虚空向我冲杀过来。
之后,我走上了现在的道路。走这条路的原因完全依赖第一次作案给我带来的
启示。它的启示还告诉我有一次必然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还会有第三次,已经
湿了脚还怕什么水?
当我在黑暗中不停地行走时,天空中都离不开那条长长的土路和那种哀伤悲凉
的表情。它们在阻拦我,也在推动我。但我知道,钱是一切的基础。这时的我也开
始信奉一条原则,不干则已,要干就干点儿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我坚信,在天尽头的她有一天会看到我对她的思念。我乞求,有一天她会从天
尽头走到我面前,笑着问我一声 "你好 "。
时间走来走去,很快这便成为往事。
“不对,不对”,在茶馆里喝茶的他们都站了起来,“不对,事情没你说那这
么简单。不要老说你那些儿女情长的东西,那些路我们毫无关系,你显然是想故意
陷瞒什么。”
我说:“没有,我没有隐瞒什么。我知道我所说的很不完整,这是因为我的
回忆里有一片空白,并不是故意要忘记,而是实实在在的忘记了。但这只是暂时的,
你们相信我,我会回忆起来的,我会记起你们是谁的,我发誓。”
可他们仍不相信,这我并不感到意外,已经很长时间了,我说的话就是没有人
相信。如果非逼着他们相信我,那无疑等于让他们相信我撤的尿就是“可口可乐”。
相当长的时间前,我的脸上常常露出喜色,那神气就象喝了二十斤啤酒以后猛
然找到了厕所一样,那喜色披着如释重负的外衣,让我目空一切。我喜欢自己出类
拔萃,喜欢自己鹤立鸡群。
可现在,我的脸上不会再有喜色,我想我的面部肌肉已经麻木了。不仅是心如
死水,而且是面如死灰。
他们给了我足够的时间,让我静静的回忆。
喝了几杯浓茶之后,我的心境慢慢的平和,记忆的空白里也慢慢的有了一丝色
彩。这些色彩很怪,它们没有按照时间来进行有序的排列。但有一点可以证实,它
们所发生的时间距离现在并不远。
错了,错了,全错了!我得了不该得到的,失去了不该失去的。
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我从监狱里出来没多长时间,自由世界里的所有
一切都对我有着相当强的吸引力。
至于怎么进的监狱,我仍没有印象,这一时间段的记忆完全是一片恍惚。
那年冬天中的一天,天气突然降了温,呼啸的寒风几乎要把屋顶掀走。我缩在
被窝里怎么躺也觉得窗外那风透着一股子没来由的邪劲儿。就在这天晚上,我所在
单位的领导给我来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不好意思地告诉我:“我被开除了。电话
里他把一惯铿锵的语音变成了细声细语的低吟,他说:“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是迫
不得已,谁让你去过监狱呢……”
我听后告诉他不必难为情,正巧我也想辞职。
很长时间之后,我还相信那一天是我在活着的日子中最倒霉的一天。因为上午
我还接了一个电话,抓起提筒里面却没人应声,“喂”了好几声还是没人应,就朝
里面骂。一骂可就出了动静,我听了听,是一个自认是我女朋友的姑娘。我问她有
什么事,她不说。我再三追问,她才不好意地告诉我“咱们到此为止”。当时我拿
着电话愣了半天,可她还没完,接着又说了一些“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这样做
对不起你……”不过她还是要和我分手。
当时她就象动了真感情一样,在电话里的声音是那么悲伤,那么哀痛。那动静
就象是她让我甩了一样。我听了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安慰她让她别难受。我
告诉她这其实并没有什么,我也早就烦她,早就想跟她说再见了。
从这之后,那声音听起来才象是她本来的声音:她在话筒那边破口大骂。听着
她的骂声我很快也生起气来,就和她对骂。
第二天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真的成了无业游民。这让我感到很气愤也很恐惧。
我很自然地想起了以前,想起了以前无所事事时所干的种种勾当。但那都是过去了,
这已是球赛的下半场了,经过漫长的球场休息我已经想通了点儿什么。我不会再去
过那种生活了,现在的天空已不再是以前那么暗淡了。
我到街上花五毛钱买了一摞旧报纸,回家就开始翻上面的招聘广告。还真找到
了几个招聘“业务员”的公司,就兴冲冲地打电话过去。可连打几个,接电话的不
是说整个公司欠债外逃就是彻底倒闭。我这才看清了报纸上的日期,原来是上个月
的报纸。
我只得洗了把脸,然后去人才交流市场。我在那里面转了一大圈后挑了个看起
来不错的公司报了名。
面试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一男一女问我:“你有什么特长没有?”
“你们需要什么特长?我可以现学,我这人聪明,学什么都快。”我笔直得象
个木桩子般站在他俩面前,“不,不,我们是招公司职员,不是开办培训班。”
“胡说八道算特长吗?我有这个特长,我是说我这人口才好,什么话都敢说,
什么人都敢骗。”
“……这,你这特长虽然很实用,但我们是个比较传统的公司,你可能发挥不
出你的才能来。……”
“明白了,我的报名费你们退吗?”
“不退。”
“妈的!”我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在那一瞬间,我发觉他们几乎要录用我了。
离开人才交流市场后我缩着脖子在马路上走,风把我的鼻子冻得青红,几乎要
闻不出味来。我进了一家门口挂着“拉面”招牌的饭店,他们给我上了一碗无论是
口味还是形状都和挂面没有什么区别的面条。我放了很多辣子,吃得眼睛嗓子都冒
了火,出来时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路上我碰到了一个朋友,隐隐觉得他以前可能还欠我些钱,就问他要去干什么,
如果没什么比吃饭还急的事,就跟我聊聊。他说他前天刚辞职,现在要去人才交流
市场捡个经理副经理什么的当当。我说没戏,我刚从那儿出来,今天只招火化场的
烧尸工,条件是胆得大,我都不行他就更没指望了。他听后说奇怪,昨天别人就和
他说是招烧尸工,怎么今天还招?
火化场的业务怎么就这么忙?是不是世界又流行开什么稀罕病了?
我跟他说世界上的事他用不着操心,可我的事他一定得操心,我已经被单位和
女朋友一起开除了。他听后就:“这可是好事呀,双喜临门,现在哪个有志青年还
待在单位里混?哪个真正的男人还和一个女朋友在屋里混?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
展,现在都已经什么年月了?……”
我不但没能把他欠我的钱要回来,反而差一点让他再借去一些。
晚上,家里的电视坏了,正踢着热闹的足球找不着了。我的电视总是时好时坏,
我冲着电视又拍又敲,可就是修不好,只得早早睡了。第二天,我打了很多个电话,
终于找到了个肯收留我的地方: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开了家汽车维修部,我可以到那
里去帮忙,至于最关心的工资嘛,去了再说。在家里我就明白了”去了再说“的含
意,这含意就是还不定给不给工资。
我到那家汽车维修部时,那朋友的朋友对我那个热情哟,简直就拿我当客人。
中午他请我喝酒时说他叫王武,别人都叫他大刀王武。我说这名字很好,很有职业
特色呀,甭管什么刀,只要能宰着钱就是好刀。他说客气客气,以后还要发挥我的
聪明才智,一条战线齐心协力去掏别人的口袋。一起喝酒的还有三个浑身油迹的小
伙子,都是他维修部里的修理工。这几个修理工在嘴巴大嚼中抽空对我说“久仰久
仰”,我也对着他们嘴里的猪头肉说“久仰久仰”。
在酒喝的差不多的时候,王武问我以前都修过什么车,修车技术怎么样?由于
我喝了不少酒忘了朋友对我“别说实话”的叮嘱,就告诉他我从来没修过车,只撞
过车,他听后呆了呆,片刻后对我说:“以后没事常来玩。”听他说出这话我才后
悔,知道他以后是不会给我工资了。这个道理气得我把他店里砸了个一团糟,然后
才离开。
据老人所讲,那年的冬天是他们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这个冬天的西湖公园
一片雪白,美丽的西湖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湖边丛生了很多棵松树,棵棵松树上
都点缀着朵朵雪花,远远望去,就象一堆堆积雪。公园的领导想必是个很不经济头
脑的家伙,竟然想出了卖寒冷的主意:绕着棵棵松树,把西湖围成了天然的滑冰场,
卖起了票。
我无事可干就到公园瞎转,期望能交上好运捡点钱包项链什么的。湖面上挤满
了滑冰的人,我坐在岸边边抽烟边打量着湖面上一条条如鱼般穿梭着的人。几个女
孩划分了我面前的一小块地盘,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就象在我面前舞动着的
一只只不同品种的蝴蝶。
天空恰到好处的飘下了雪,很多人开始欢叫,那一只只不同品种的蝴蝶叫得最
凶。一个长发的女孩已经在湖里摔倒了好几次,每逢她出丑,她的朋友们便会不约
而同地爆发出一长串笑声。她滑到我面前又差点摔倒,这时她抓住我的脚才没有摔
倒。松开我的脚,她不好意思的向我道歉:“对不起。”
可我没听见她的“对不起”,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她的相貌吸引住了。我的眼睛
从下看到上,再从上看到下,然后便呆了。我有些不想念自己的眼睛,但眨了几下
之后,发现她并没有从我面前消失。那么说来这不是梦了?我面前站着的确确实实
是张丹芙了?
可这怎么会?怎么会?难道是时空起了变化,是我坐着时间机器回到了从前?
不对,不应该,她不应该在这里出现,她应该在一个远离青岛的别的城市。难道是
我认错了人,这也不可能,她的面容无论怎样变化都对我太熟悉了,我绝不会认错。
那么,是奇迹发生了?看起来应该是奇迹发生了。
我跳直湖面,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地问:“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吴杰,真的是
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后说:“我认识你,你是吴杰,你胖多了。”
她变了,她的模样全变了,如果不是她已牢牢地印在我脑中,我决不会不毫无
准备的情况下认出她来。她变得更动人了,小巧的鼻子比起几年前显得更挺了,鲜
艳的嘴唇比起几年前显得更丰满了,唯一没变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有着
三层眼皮。
“你先回去吧,今天我还有事,过两天我再去找你,你还住那个地方吧?”看
我点头后她松开湖边的青石,朝湖心滑去。她没有回头,头很随便地摇了摇,长发
在她脑后甩来甩去,象是一捧青丝在空中击打着花瓣,又象一朵鲜艳的玫瑰花夹杂
着花香随风而去。
我掏出烟盒,在里面掏了半天,然后把烟盒捏碎,里面已经没烟了。我站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迈着一步三晃的步子象个喝得烂醉的酒鬼一样,醉醺醺地离开
了公园。
家里的模样已经惨不忍睹,乱兮兮的象个杂货铺:满地都是啤酒瓶子,满桌子
都是短烟头空烟盒。我到马路上找到一个收破烂的老大爷,谈好价钱后领他到我家,
把酒瓶子都卖给了他,卖了不少钱,能换回一两个温饱。
这几天,我除了吃饭再没有别的什么事,就去找一些朋友,期望他们能给我这
几天的生活帮上什么忙。当我在街头上走时,被一群拿着摄像机的家伙拦住了,其
中一个手拿话筒的漂亮姑娘说她们是电视台的,要采访我。我说行,反正活这么大
还没上回电视。采访开始后,那姑娘问我刚才是不是从马路中间的护栏上跳过来的?
我说是,没错。她问我知道那么做不对吗?知道不对为什么还要违反交通规则?我
说为了节省时间,时间就是金钱就是生命,浪费我的时间就等于图我的财害我的命,
这是鲁迅先生说过的话。那拿着话筒的姑娘听我说完愣了半天,然后问我难道就不
知道那么做是很危险的吗?我说习惯就好了,这世界上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地球
是转动的,生命是运动的,一不留神谁都能玩儿完,睡觉都能活活把人睡死吃饭都
能把人活活噎死,想通这些,跳个护栏还怕什么危险?
那个主持人对我的回答很感意外,她举着话筒傻傻地站着,不知该再问我什么
才好。于是我主动地伸手和她握,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晚上,当我在朋友家里蹭饭的时候,果然从电视里看见了我,不过采访我的这
一段,在新闻节目里怎么看都不象新闻,倒象是电视剧。朋友看了直奇怪:“你小
子怎么拍起电视来了?”我说我那是瞎拍,连剧本都没看,闭着眼拍的。
我这朋友可是一位公认的高手,对付我要钱这种不事根本就不当回事。当我刚
露出要向他要钱的苗头时,他就朝我哭穷,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瞅
他那意思倒象是要朝我借钱。我说我到他这儿就是为这事。他说我能有这样的念头
很可笑,他活这么大,还让谁踏踏实实地蹭过一顿饭借过一回钱来着?我仔细想想,
他说的理也是那么回事。于是我也没再提找他要债的事,偷了他的剃须刀就走。
半夜,当新闻重播的时候,采访我的那一段已经被删掉了,只留下了几个对自
己跨越护栏行为认错的人在低头认罪。我没能再次欣赏到自己的风姿,就关了电视,
早早睡了。
比起几年前,我已经不再年轻,但还是那么容易冲动。我常常冲动地想起好多
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被玫瑰花瓣掩盖的夜晚,那晚的回忆和想象让我两眼通
红,就象染上了什么不可治愈的大病。
阳光和月光在我窗前交替了好几次之后,张丹芙还没有敲响我的家门。我有些
沉不住气,这种事我怎么能够心平神静呢?我回到了小西湖边上,坐在湖边,想在
湖面上那些滑动的人中寻找到熟悉的身影,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我抽了很多根烟,
脚下的湖面已经让我扔的烟头融出一个窝来。直到看不清楚脚下的湖面,我才扔了
空烟盒,离开了公司。
夜晚的城市里,一片灯火辉煌。马路上三三两两地踱着一对对刚吃饱的情人,
他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丈量着马路,把他们身后的各种机动车气得不停地按着喇
叭。路上有人撞了我一膀子,我准备回头抽人家时,发现他们是团伙,有好几个人
朝我怒目而视。于是我忍住了转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行走。在我走到一个比我瘦得
多的戴着高度数眼镜的家伙面前时,我把刚才的愤怒发泄到了他身上:狠狠地撞了
他一膀子。他瞅了我一眼,接着就象我刚才一样,扭过头去若无其事的继续行走。
很多人围在街头看热闹,我挤了进去。原来是一起交通事故,两个骑自行车的
家伙撞在了一起车和人都没有事,但是嘴有事,他俩非得比比谁的骂人技艺更高一
些。于是两个人在马路边上切磋技艺,二十个人在马路上观战当裁判,算上我是二
十一个裁判。
比赛结束后,两个人谁也没沾到什么便宜,祖宗八代都让对手给骂了个遍。可
裁判们沾了不少便宜,见识到了骂人技艺的最高境界。
这些日子里我所干的最有乐趣的事就是在街头寻找结伴行走的情侣,找那种认
识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感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情侣。每有发现我便走到他们面
前表情严肃而气愤地冲着女方说:“行!你行!你真行!你有本事!”说完之后扭
头就走。百步之后再回头,便会看到一幕幕很有乐趣的画面,通常都是女方在拼命
地解释,或者干脆就是只剩下女主自己。
凭什么你们都成双结对而让我一个人孤独?
那天,我在街头玩累了之后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得今天到底是几号,就在街上买
了张当天的报纸,看完后才知道确切的日期。知道确切日期后,我开始了不着边际
的思想:一个连日期都不在意的人究竟算什么样的人?今天就是昨天的重复,明天
就是今天的翻版。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我的一生就算和有灵气的甲鱼一样长又有
什么意义?一叶落知天下秋,窥一斑而见全豹,重复的东西经历一遍就足够了。那
种灰暗的重复没有意义。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决定换一种生活方式。我先是把家里的所有的啤酒瓶子都卖
给那个已经和我很熟了的收破烂的老大爷,然后是把屋里能吃的东西全塞进冰箱;
能穿的东西全塞进衣橱;不能吃也不能穿的东西全塞进垃圾箱。做完这些后,家里
干净多了。这样我才觉得新生活在向我招手,有声有色地招手。
冬季的清晨是白色的,有雪,有霜,还有从嘴里发出的蒸气。白色的西湖公园
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我从千百个拎着木剑做着各种劈刺姿式的老头老太太们中间
穿过,走到湖边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清晨的西湖散发的味道很是特别,很
让我清醒,我已经知道,只要长久的待在这里就会再见到张丹芙,滴水不是还能穿
石吗?
果然,我坐了没多久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你好”。我转过头,面前是个有着
妩媚眼睛的女孩,那双眼睛的眼皮叠成了三层。
“你会滑冰吗?”张丹芙问我,她见我的第一面竟然问了我一句这个。
“那得看在哪儿滑了。”我呆了半天之后才回答出这么一句。
“你要是真会滑冰的话,那你教教我,我老学不会。”
“滑冰有什么好学的,咱又不打算定居玻南极,就是真到南极也是学滑雪。”
“我就想学滑冰,可学来学去老学不会,我朋友都笑话我,说我穿鞋走路都快
成了八字步,你看出来了吗?”
“没瞅出来。”我见她很是高兴忙说,“你也别太相信我,我眼近视。”
她到售票处买了两张票,拉着我换上冰鞋,和她一起钻进了滑冰场。早晨冰面
上的人不算多,地方也够大,有足够的条件让我发挥了小时候旷课练就的滑冰特长。
对于我这处特长,她报以了心醉的眼神,开始缠着我教她。我想教她滑冰得到回报
的最低限度也是可以拉着她的手,就答应了。果然,我拉了她的手,不过她戴着薄
薄的手套,没能接触到她的皮肤。
退了冰鞋,她又坐到了湖边的馄饨摊上,招呼我的热情就象是她的馄饨摊。我
陪她坐了下来,和她比谁吃得多,没想到她也跟饿了好几天似的,一口气愣喝了两
碗。她告诉我她饿坏了,昨天晚上就没好好吃饭。我问到她原因时,她说烦,这两
天一直烦。
“坏了!我要迟到了。”她看了一眼手表,扔了碗尖叫一声撒腿就跑,理都没
理我。
“喂,你现在在哪儿工作?你的电话号码呢?”我起身想去追她,可馄饨摊的
摊主死揪着我不放,让我给钱。等我把钱给他,她早就不知去向了。
“你别傻了。”摊主见我仍在转着脑袋左右寻找便劝我,“你也不想想,现在
都什么时代了,哪还有两碗馄饨就勾搭上姑娘的便宜事?”
我想了想,虽然这人说的也象那么回事,可他还是毁了我的幻想。于是我把他
的馄饨摊掀了。
刚回家,电话铃就响了,是个没借过我钱的朋友打来的。他说他这两天要跑趟
长途,问我有没有兴趣,有就算我一个。我说行,闲着也是闲着,跑个长途就跑个
长途,只要能挣着钱就行。他说挣着钱是十拿九稳的事,问题是我有没有胆子去挣,
挣了有没有胆子去花。我一听,忙问他怎么才十拿九稳?还有一稳哪儿去了?他说
还有一稳在天上悬着,落不落下来可没准。我说那算了,我现在正忙着一个十拿十
稳的生意,忙完我这十拿十稳的事再去忙他那十拿九稳的事。
我这十拿十稳的事就是蹿到银行的门口,在那儿设一个卡子,过来一个人就问
一个:“有国库券吗?有美元吗?有日元吗?”我在那儿折腾了一天,认识了不少
专业倒爷。据那些倒爷儿说,原子弹核弹头巡洋舰装甲车,他们无所不倒。我跟着
他们也学了不少东西,学着倒进了点汽油票。也不知卖给我汽油票兄弟是怎么想的,
愣跑银行门口来卖汽油。
我就这么在银行门口倒腾了十来天,结果,十拿并没有十稳。我被塞进派出所
蹲了十来个小时。
大清早我才从派出所里出来,整晚上的工作就是写检查,检讨自己倒卖外汇的
错误。要不是我有前科,人家派出所里的同志连理都懒得理我,人家倒卖外汇都是
几千几万的,到我这儿精确到几毛几分,真给“倒卖外汇”这词丢人。
还没起床,那个因为肯收留我而落下个“挽救失足青年”名声的单位领导就笑
容满面没死没活地敲响了屋门。单位领导的笑容让我想起了黄鼠狼的笑容,虽然他
不是黄鼠狼我也不是老母鸡。他笑嗬嗬地问我最近生活的怎么样?有没有发什么横
财?有没有什么路子可以关照他。一通瞎客气之后,他让我请客,他说给我在单位
里又找了一份工作,我要是有兴趣干的话还可以留在单位里。我问他是什么工作,
他一通嘿嘿干笑之后,说是清洁工,主要清洁厕所一带的卫生,一样是为社会主义
增砖添瓦。他问我怎么样?我说谢谢,这块瓦还是让他去添吧。
“你不干也行。”他露出了来这一趟的真正目的,“那把你留的那几套钥匙交
出来吧。”
他是在参观完我的厨房才离开我家的,他本来是想蹭我饭的,可厨房里的景色
让他不得不知难而退。他知道再不走就得请我吃饭了。
送走他之后我幸运地碰上了一个同学的饭局。这个靠骗为生的同学听说在南方
发了笔不小的财,回来就四处请客,想把衣锦还乡的那种感觉强加给每个认识他的
人。我碰到的那饭局是在他家里进行的。
在那天的饭局上,我并没有见到什么我想见的人,我所看到的都是一些长时间
没有再来往的旧同学,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在班里学习
最好的一个女同学,现在是一家商场的售货员;当年班里学习最差的一个男同学,
现在是一家跨国贸易公司的总经理,也就是那位靠骗为生的生意人。我是为数不多
的无业游民之一。
那晚上大家谈起了很多没有到场的其它同学。谈到李军涛时大家都满脸羡慕,
因为这小子现在已是有名的画家了。谈到刘岩和宋成林时大家都说可惜,因为他们
现在还在监狱里待着。
“听说当时你们是一起出的事,你怎么在这里?你们当时干什么了?”有人问
我。
“也没干什么,不过上人家家顺了几瓶洋酒,我们都爱喝酒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怎么没事呀?”
“说我没事?我不过比他们少待那么两年。为什么呀?因为我表现好呀,这年
头,软弱走遍天下,刚强寸步难行。”
此后我们每个人都说了很多抱怨的话,有抱怨没有一个当官爸爸的;有抱怨没
长一张天仙脸的;还有抱怨没有碰上好机遇的。正当我们开始无所拘束的时候,骗
子为我们准备的酒却没了。那时已经接近十一点,附近的小商店都关了门。
“我去拿。”在商场里当售货员的女同学冲着我说,“我工作的那商场营业到
晚上十二点。”
“我和你一起。”我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告诉她晚上这一带不安全。夜晚的风
很大,我们都缩起了脖子,说的话更加显得不清不楚。
那家店内店外都灯火通明的商场里冷冷清清,我实在想不通这商场为什么要营
业到这么晚,只为满足酒鬼和烟棍半夜的瘾吗?我很为这商场挣不出电费而发愁。
我跟着她来到烟酒柜前,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掏出钱包摸出钞票递给售货员。看
起来那个售货员跟她挺熟,因为在买卖过程中她们一直嬉笑着。当那个售货员递给
她酒时,我抢上前去帮她拿。在我走近售货员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那个售货员竟
是张丹芙。
走出商场的大门我把酒推给那个女同学,自己找个买烟的借口返回到烟酒柜上。
张丹芙就在柜台里笑吟吟地看着我,那双有着三层眼皮的美丽眼睛让我有些不知所
措。再以后所发生的我就有些记不清了。总之,我用一个酒鬼在酒后所特有的执着
缠着张丹芙,直到那个女同学抱着那一大堆啤酒白酒艰难地进来找我。
“你别想什么歪门邪道了。”回去的路上,那个女同学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自然而然成了路。”我悠闲自得地朝前迈着四
方步,我已经有理由悠闲了,起码已经知道了她的工作场所。
“这算什么话?走路就应该看着脚下的路。”
“我恰恰不看路,走完了,才想起回头看。”
等我们回到那个同学家的时候,那里的人醉的醉,走的走,已经不剩几个了。
我们就没有继续,散了饭局。楼下,我说送那个女同学,她说不用。我也就没有再
坚持,上了一个全副武装抵御寒冷的捎脚人的摩托,回了家。
一段时间里,那些不可预知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的在我眼前以让我心醉的方式重
现着,那种种让我感到飘忽不定的未来形式一次又一次让我感到兴奋无比。在我找
到那个肯收留我的野公司后,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以随心所欲地来布置了。种种
飘忽不定的空间里,那个五官清晰的女人愈发变得清晰,笑容和声音都是那么清晰。
伴着她笑容的是那有着三层眼皮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玫瑰花瓣的掩映下更显美丽。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是张丹芙。不知为何,一想起张丹芙我就要捎带着想起
她的烟酒柜台。这烟酒也自然成了我接近她的理由。以前我曾因为她不抽烟,但现
在却又因为她而抽烟,而且抽得很凶。我这样做是有理由的:抽完了就可以去买,
去买就可以见到张丹芙。我对自己抽烟的速度和火候很是欣赏,我总能恰到好处的
在张丹芙上班的时候抽完最后一根烟。
现在的她对于烟的看法,和学生时代相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其中多多少少
也有工作的关系。
我买烟是一盒一盒的买。每买一盒烟,我们差不多都能侃上一阵子,如果她身
边没有其他的售货员和顾客,我们还会说一些彼此都会笑的笑话,当然,她忙的时
候或是她身边有其他售货员的时候,她是保持着矜持的形象和我说话的。她的笑容
渐渐成了我想象力超越极限的能量。当那些重复得几近成为规律的未来一刻慢慢的
吞噬我时,我已经觉得多少年前的一幕又将成为现实。
那个下午,我走进商场时口袋里还有满满一盒烟,但我还是掏出十块钱扔给张
丹芙。她看我一眼:“又抽完了?小心点身体。”
我压着柜台,紧张地拉住张丹芙拿给我烟的手说:“晚上我在西湖公园等你,
有事跟你说。”
她红着脸挣脱开,把找我的零钱扔在柜台上:“有事白天说,晚上没空。”
“今天没空就明天。”
“明天也没有空。”
“那就现在!”我有点儿沉不住气了,气势汹汹地瞪着她。
她不再看我,转向我旁边那个买奶粉的妇女。买奶粉的妇女刚走,又来了个买
咖啡的小伙子,等买咖啡的小伙子走了,又来了个买进口烟的烟棍。等到他们都走
光了,她才对我说:
“除了上班,我晚上从来不出去。”
我满脸的沮丧,一怒之下正要转身,她忽然对我说:“早上吧,明天早上你在
西湖公园等我。”
早上,风很大,雪也很重,张丹芙戴了一顶黑色小礼帽,穿着一件大红的大衣,
站在老远就朝我招手,我朝她跑过去。
“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想跟你聊聊。”
“什么?”她吃惊地望着我,“你大清早拉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就为和我聊
聊?”
我诚恳地点头。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谈恋爱都一整年了。”她盯了我半天后说,“以前
的事咱们都忘了吧,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就一切都重新开始。”我说,“咱去滑冰吧,从滑冰开始不好吗?”
“不去,没情绪。”
“你是不是不敢了。”我掏出那一整盒烟拆开,扔一根在嘴里,“有心理负担
了?怕对不起你现在的男朋友了?”
……
“看来是这么回事,那你放心,我可以断了这种念头,但你得让我保留这思想。”
“你随便。我朋友很相信我,我和什么人交往他从来不过问。”
“那去滑冰?”
“滑就滑。”
那早上我们确实挺傻的。漫天大雪下,只有我们俩儿和另外一对找不着地方玩
的恋人,在那么大的滑冰场里左穿右插。
“你想挣钱吗?挣笔大钱。”换下冰鞋后我问她。
“我一直就想发财。你有什么好主意?”她兴奋起来,看了我一眼又补充了一
句,“国家让干的。”
“你瞧。”我伸手指给她看。
她顺着我的手指方向看去,看到了远远的海天一色。
“那有什么?”她开始怀疑我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我拉着她跑到海边。
海边退了大潮,海水退了足有几百米,露出了平时藏在水下的各种奇形怪状的
石头。上千只白色的海鸥在那些奇石上飞起落下,不住盘旋,黑白相映,煞是好看。
“看到了?”我问她,“漂亮吗?”
“是挺好看。”她问我,“可是,钱在哪?”
“那不就是钱吗?”我指了指飞起落下的海鸥。
她恍然大悟:“你是说咱们去抓海鸥,然后当鸽子卖?”
“那是国家让干的事吗?海鸥是国家的保护动物,你说抓就抓?你抓了它就该
有人来抓你了。再说了,你知道海鸥该卖多少钱一斤?”
“那你是什么意思?”
“咱不能抓海鸥,咱还不能让别人去抓?”
“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的打算是这样:我准备在这附近摆上一个地摊,专卖各种弹弓,这海鸥这
么多,咱卖弹弓那还不抢手?”
我们一起大笑。
笑过之后,她对我说:“还有事没事?没事我走了。”
我难堪地止住笑,挥手让她快走。
我忽然发现自己无比信赖的想象完全背离了现实,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沮丧。
我再一次约张丹芙到公园去滑冰时,她死活不去了。我觉得这不应该怪她,而
应该怪我,她选择谁当她的男朋友是她的事,她这么做也当然要有她的道理。挑男
朋友嘛,当然要从包括身份地位金钱长相在内的全方位视点来考虑,这样看来,我
落选也没什么意外了,谁让我一无是处,一名不文呢?
我不愿再回到以前的行业中,我不想再回到监狱里住那种没有自由的宿舍。以
前我曾为她的笑容犯过罪,现在不会了,我要用正路上挣的钱来改变她对我的感觉。
那年冬天的最后几天,我跳出了那家野公司,到一家什么都卖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贸
易公司里当了个业务员。
应该说这是一家还算守法的贸易公司,不是什么事都骗人。在这家什么都不离
回扣的公司里,我干得很卖力,也很出色,东奔西走,南征北战,有时甚至整个月
的都在外地。因此我转了不少的地方,见识到了祖国天南地北的不少风光。
这年的奏,我成功的对缝了三十万张印尼三合板,给公司也给我都挣了一笔不
小的数目。
可以说这是生命中一次很不容易的转折,有着很大程度的偶然性。这种偶然用
行内人的话来说是:三年碰不上一笔,碰上一笔够吃三年。有一刻,我几乎觉得自
己算是“小人得志”了。
公司给我放了两个月的假。其实是我自己要休的,刚挣了一笔足够我眉开眼笑
好几年的钱,怎么能不休息几天庆贺庆贺呢?我回到家里,发觉家里和去年基本上
是一致的,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其中最有代表意义的是厨房里的碗还是那么脏。
我没刷碗就躺到了床上,呼呼睡去。睡梦中,我又开始了有快感的想象,这时
我走进了一大片花园,在那个满是玫瑰花的世界中,有个姑娘仍站在远处向我微笑,
她的脸在火红的玫瑰花的映衬下愈发娇艳。
当我醒来,镜头拉近后我发现她仍是张丹芙,这个梦和多少年前仍保持着可怜
的一致。
我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头很晕,昨晚上酒喝得太多,顶的浑身难受。那些知道
我?风光?回来的酒肉朋友昨晚上迫不及待地绑着我请了客,他们看起来都象是早晨
中午没吃饭,一个个如狼似虎,风卷残云。就这样他们也没对我存有丝毫的感激,
只是喷着酒气大叫“今天可算拔着铁公鸡的毛了”。
我在打扫屋子时找到了一盒烟,那是我在张丹芙所在的那个商场里买的。想着
昨晚的美梦,我停止了手里的工作,坐在地上发起呆来。最近的一段日子里,我莫
名其妙的就在了很多女性的朋友,她们当中也不乏有愿和我?同甘苦共患难真心真意?
过一生的白领丽人。对于她们的这种意向,我一概头脑清晰的加以否定加以拒绝。
我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让她们对我垂青,全是人民币充当了催化剂的作用。
我能在想象中体验到快感也是拒绝她们的一个重要原因。我想起了昨晚的美梦,
那个空间里的姑娘还是张丹芙,她的身影还是那么清晰。我放下手里的活,饭都没
顾得上吃就来到那家商场。当我找到烟酒柜时,发现张丹芙并不在。同柜的一个女
售货员说她病了,已经在家休息了好几天。我说我是她的一个外地朋友的朋友,受
人之托,给她捎点儿东西。于是那个爱帮助人的售货员给我写了张丹芙家的住址,
还给我画了一个很详细的地图。我谢了她,正要走时她忽然告诉我:“你小心点儿,
她这两天心情不好,她刚跟现在的男朋友闹翻了。”
我听后一激动,又对她说了两声谢谢,然后兴高采烈地按照她给我的地址找到
那座楼。在楼下我买了些水果,然后上楼去敲她的门。
开门后的张丹芙对我的来访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她让我进了门,对我带
的水果连看都不看。
这所老式的房子里只住着她一个人。房间的窗帘拉着,屋里有着一股午后的神
秘气息,衬得气氛很是暗淡。我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眼前一片模糊,慢慢才变
得清晰。清晰的她穿着一件肥肥大大的文化衫,一条同样肥肥大大的裤裙,和她苗
条的身材相比显得委是别扭。
“你说人生是一场喜剧,还是一场悲剧?”她没头没脑地问我,甚至连“你好”
之类的客气话都来不及说,就先堵给我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说什么?喝酒了?”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酒,这我有经验,我见过的酒鬼何
止千万?
紧接着我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我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酒味。走到桌子边,我抓起
桌上摆的那瓶“二锅头”,发现只剩下个底。
“你说呀,人生它是喜剧还是悲剧?”她摇摇晃晃地推我。
“说它是喜剧就是喜剧,说它是悲剧就是悲剧,关键是看你怎么演。”我扶住
她,“怎么搞的,一个人喝什么酒?”
“我说人生它就是一场悲剧!它就是!”她激烈地朝我喊起来,“它就是一场
悲剧,它就是!”
“对,对,它是,它是。”我象幼儿园的阿姨哄小朋友一般把她往床上拉,
“睡觉吧,睡一觉它就成悲剧了。”
“不,我不要它是悲剧!她忽然从床上弹起,紧紧地搂住我,死命地搂住,我
不要它是悲剧,我不要!我不要!”
她搂得我是那么得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挤碎。这已不是那种单纯的能让人感
到自豪的拥抱了,而是一种悲伤情感的渲泄。她简直就象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才
发现一根浮木,抓住后就再也不松开了。我脱了半天也没有脱开她,只得放弃,否
则我就得把她弄伤。
记不清她抱了我多久。我只记得她在其间抬起头,朝我叹了一口气:“是你呀。”
然后又死命地搂住我。
她松开我的时候问我:“你还要我吗?”
我说:“我要你好好睡觉。”
她点头,然后象个乖孩子一样躺到床上。我拉过毯子把她全身盖严,问她:
“我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扭过头。
我叹了一口气,朝门外走去,这时她转过头说:“我知道是你,你就是那个人。”
我点头:“对,我就是那个人,你好好睡觉,晚上来看你。”
临出门时,她在我身后冲我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晚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清醒了,换上了可体的连衣裙,屋里也收拾过了。她坐
在桌子边,桌子上摆满了一些五颜六色的菜,基本上都是商店里卖的现成品。
“好点儿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失恋了?”
“嗯。”她点头,声音有些呜咽。
“别这样,想开点儿,几十年后你再回头年看,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生命里
还有很多比恋爱重要的东西。”
“你失恋过吗?”
“没有。”我说,“我还没有爱过呢。”
“那你没有资格来安慰我。”
“我从来没下过蛋,但我却吃过成千上万个鸡蛋。”
“……,我选择错了吗?”
“你认为自己错了吗?”
“我不知道。”她摇头。
“那就别知道了,有些事情是没有对错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桌上的一个酒瓶里倒出一杯酒,仰头喝了。我本想给她
夺下来,可看到瓶子后发现是一种度数很低的香槟酒,就没有阻止她。
“你怎么出现了,是衣锦还乡了吗?”
“算是吧。”
“你还喜欢我吗?”她把空酒杯推回到桌子上。
“是的。”虽然她的问题很让我感到意外,可我还是回答了。
“也爱我吗?”
“嗯。”我再一次点头。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实话实说,你不用瞒我,不用骗我,也不用拿这
个来安慰我。”
“这你放心,就是我想安慰你也不会拿我一生的幸福来送人。”
“那好,咱们现在用不着拐弯抹角,你把你现在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包括你
的初恋。”
我照着她的话做了,但初恋被我一带而过,因为那里面也都是她的空间。我把
着重点落在了刚发的那笔小财上。那次成功让我吹了半天,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的
脸色越来越柔和。
最后她对我说:“你说爱我之后就不许后悔。”
“不后悔。”
“永远不许改口。”
“不改口。”
她把酒倒进我们的杯子里,和我碰了一下:“让酒来做证,谁改口谁就是千古
罪人。”
“谁改口谁就是千古罪人。”
我们都把酒喝了,这种香槟酒的味道有点儿象汽水,很甜很熟悉。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肯要我。”
这种谈话让我一时无所适从,于是我环顾四周,找到录音机随便塞了盒录音带
进去,流淌出来的是一首钢琴曲。我们面对面的坐着,喝着那汽水一般的酒,再听
着那山泉一样的音乐,那气氛简直让人有些忘乎所以。再接下来的事情我有些记忆
模糊。唯一清醒的是我吻了她,仅此而已。
第二天,我见到了那个曾是她男朋友的家伙。那家伙现在自己开了一个公司,
专卖减肥药。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一间屁大点儿的屋里忙着打电话,我听了几句就发觉这人是
个“空手道高手”。只听他拿起电话在瞎嚷嚷:“什么,病例不好找,你们怎么这
么笨?到马路上随便找几个胖子,然后买他几张长胖以前的照片,再照几张现在的
照片,位置一换不就结了。宣传攻势一定要搞好,减肥药靠的就是宣传攻势,只要
宣传跟上了就是小笼包子也能当减肥药卖。
到我这来不会这个你还干个什么劲儿?”
然后他看见了我。没等我说话,他就先跟我热情的握手,然后嘴巴就一刻不停
地嚷嚷着:“你是小宋介绍来的业务员吧?我们这里的业务说起来很简单,主要是
代理“胖人喜”减肥药。
我们可不是卖假药。真的,只要按照说明书来,一般的胖子一般都能瘦下几斤。”
说着他递给了我一张说明书。
我接过说明书,大眼一扫就乐了,那上面不准吃的东西列了整整三张纸。这算
什么玩意?只要按照说明书来,什么药不吃是个人就能瘦。
那家伙接着跟我说:“咱这药绝对吃不出什么毛病来,为什么呢?因为咱用的
原料基本上就是做月饼的那些原料,都是真材实料,就是口味差一些,让人一吃就
恶心,正是这样才能达到减肥的目的。”
我看了看那减肥药,虽然很奇怪那些吃着闻着都象巧克力的减肥药究竟能不能
让人减肥,但还是很热情的和他打了招呼,只不过打招呼的方式有些特别,不是握
手而是拳击。究竟此举是出于一种什么目的,为了讨回公道还是心里气不过,我自
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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