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再以后呢?”他们显然对我的故事产生了兴趣,“这些事我们以前怎么不知
道,你果然隐瞒了事情。”
“再以后所发生的事,我现在还没能记起,等我记起以后再告诉你们。”我对
他们说,“你们先说你们的。”
“那就我说吧。”一身黑衣的黑衣人就接过了话题,他说他是宋成林,也有人
叫他林子。他已经从海上回来,现在要回家里。两年之前他从这里离去,两年之后
他又从这里回来。独自一人去,孑然一身回。
以下便是宋成林的自述。
轮船载着我在串串悠扬的汽笛声中缓缓地靠了岸。我离开贴满巨幅女人彩照的
船舱,下了船不停地朝前走,海水在身后慢慢地消失,随之代替的是一个车水马龙
的都市。我简直不敢相信,两年的海上生活就这样结束了,代替的将是疯狂的都市
生活。
这是一座港口城市,这里每天都会有很多飞机起飞,也会有很多飞机降落。它
们迎送的都是一些慕名而来的游客,使这些游客倾心的是这里的风景和气候。和内
地一些城市相比,这里的空气是相当洁净相当清新的。尤其在海边,泛着腥味带着
潮气的海风吹过,会让人的心情变得格外舒畅。但现在,我对海风已经恶心到了极
点。
这里另有一些独特的风景。栋栋带着浓郁异域风情的建筑洒满了沿海一线,与
之相映的是一株株冲着大海微笑的常青树木。每到晚上,这里的色彩便更加艳丽。
对于那些渐入佳境的情侣来说,这里便是天堂的风景。在昏暗的林间,听着涛声,
吹着海风,看着星星,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浪漫吗?不过细说起来,他们也是没事找
事,哪不好去,非得来这么个容易感冒的地方,至于吗?
当我每一脚踏在实实的土地上时,就有了一种发晕的感觉,这感觉让我恶心得
几乎要吐出些什么来。可肚子有自知之明,它知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吐的,我已经好
几天没正理八经吃上一顿饱饭了。岸边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难受的样子,我也没有
精力注意他们,马路上穿梭如飞挂着各式车牌的汽车还不够我注意的。我对马路上
的汽车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只敢站在路边挥着帽子,小心翼翼地向混在各种高档轿
车中的出租车招手。
上车后我对司机说到海天大酒店。司机冲我一笑,然后就拉着我在城里拐起了
弯,看他那架式象要拉我绕市两周。我看了看窗外的风景然后拍拍他肩膀说:“你
甭费事了,我是在这里长大的,认识路。”
司机听后扭回头满脸抱怨地冲我吼:“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
“我操!你他妈的是不是没死回?”我揪住司机下了车,挥起拳头就跟他练了
起来,那司机的功夫显然是业余一级的,几个回合就让我打得口鼻流血。最后他连
车费也不要了,扭头就跑,边跑边冲我喊:“你小子有种就别走。”
我可没那功夫等着他,再说也没理由等他。我换了一辆出租车,来到海天大酒
店,这车的司机眼神不错,认出了我是当地人,就没拉着我拐弯。
海天大酒店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映得闪闪发亮,花园中的喷泉喷得水花潺潺,
我站在它面前好一会儿才想起它以前的样子。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重新装修了不
知多少次。女大十八变,越变越让人没法认了。
我到大厅订了房,然后拿着钥匙上楼。上楼时我在楼道里的宣传橱窗中见到了
王莉霞的照片,她在橱窗里冲着我甜甜地笑,在她甜美的微笑中,我把这个光荣榜
里的所有姑娘都看了一遍,发觉她是最漂亮的一个。这个发现让我带着无比的自豪
进了房间。我在浴室里洗 了个澡,然后躺在铺着席梦思的软床上睡了一个全是梦的
觉。梦中我又回到了波涛汹涌的环境里,这时候我吃惊地醒了,醒来后着实傻了一
阵子,我怎么又回来了?
直到我掀起窗帘看看四周后才松了一口气。
我到楼下大厅里吃了些东西,然后回房间给酒店总机打了电话。接电话的小姐
声音动听地问我转多少,我说多少也不转,麻烦给找一下王莉霞。她说王莉霞今天
轮休,明天上早班。我又往她家里去了个电话,她妈接的电话,说她跟朋友到石老
人度假村玩去了,晚上不回来。
我有点紧张,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她跟什么样的朋友一起去的,男的还是女的?
她妈说她和一大群朋友一起去的,有男的也有女的,都是上大学时的同学,说到这
儿的时候她妈不由自主就警惕起来,于是她问我:“你是谁?”
我没回答,只是说了声谢谢,就迅速地扣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刘岩,让他把房子给收拾出来,这所房子是我去世的父母
留下的,出海的这段时间刘岩一直住着。
打第三个电话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我打通酒店总机,说找王莉霞。接电话
的一个姑娘柔声说她说是,问我是谁?我想叫她大吃一惊,就说:“甭管我是谁,
见着面就知道了,中午请你吃饭。”
但她的反应超出了我的想象:“你有病呀?!别没事找事就知道打电话捣乱。”
“我操!你说什么?你是王莉霞吗?”
她不再出声,干脆扣了电话。
我重又打通总机的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另外一个姑娘。我说找王莉霞,她捂
着听筒过了一会儿后对我说:“人家又不认识你,别没事找事就知道拿电话取乐,
我们还得工作呢。”
我没好气地说:“赶紧让王莉霞听电话,要不我跟她没完。”
“人家不听你的电话,你还有事没事?”
“我是林子,你他妈的告诉他我是林子。”
几秒钟后,王莉霞激动得几乎是喘息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林子,是你林子?
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还能是谁?”我骂她,“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你这丫头是不是要造反了?”
“我怎么知道是你?”她委屈地说,“每天都有十几个电话来捣乱,一张口全
是你刚才的词。”
“算了。”我说,“我现在住在五楼,五零二房。”
“你等着我,我马上就来,你千万别走开。”
十分钟后她冲进了我的房间,急切得连房门都没敲。她仍是那么美丽,就象一
股夹杂着花香的清风迎面扑来。我闻着花香,把她拥在床上,不停地吻着她。她紧
紧地搂着我,就象一条钢丝索在绞缠着我的身体。她接吻的神态很优雅:闭着眼睛,
长长的睫毛微微地拌动,小巧的鼻子一张一翕。那神情真让人心醉。在海上最能让
我安静入睡的幻觉就是她现在的这种表情。那种表情过后她说我:“你想我吗?”
我点头,说想得一塌糊涂。
她扳正我的身体,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
来,把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别这样。”我露出满脸的笑容劝她,“高兴点儿,现在不是生离死别,咱现
在应该高兴,久别重逢是件高兴事。”
"这两年的日子好过吗? "
“还可以,伙食不错,顿顿都有海鲜。”
“你瘦了,也黑了,她用泪眼望着我,别再走了,钱咱省着花够了,我已经涨
了工资。”
我哈哈大笑,拉她到大厅里去吃饭。她本不想让我在这里吃饭,因为她深知这
家餐厅的菜刀都是怎么磨的,可我一直坚持,她只得作罢。我们在餐厅坐下,热菜
刚上,刘岩就准时赶到,他离着老远就朝我喊:“你小子真活着回来了!”
他告诉我房子已经收拾好了,我随时可以回去住。我说真不好意思,抢了他和
姑娘的娱乐场所。
“这是什么话?”他朝我一翻白眼,“就冲你这句话,今天这顿我请,喂,小
姐,再来一道加吉鱼。”
他的不怀好意我立刻就明白了,因为我又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恶心,这是在我听
到和看到鱼的时候。
饭后仍是我结的帐,刘岩带的钱不够,这里的菜刀磨得确实快。
我喝了不少酒,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在天空上方飘来飘去。直到踏在实实的
地上,我才发现钱真的是好东西,有了它你几乎可以干任何事。没有钱,你几乎干
不成任何事。
晚上,我再一次回到了波涛汹涌的海上。站在浪尖,我随着波涛的节奏上下起
浮,直累到浑身力尽才饶了王莉霞。我现在的身体真是亏得可以,一次活儿就浑身
大汗,就象刚从水时捞出来似的。
本来说好是出海三年的,可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这主要是身体的毛病,也不
知道是怎么回事,在海上的最后那一个月里我简直就象得了什么大病似的,略微一
活动就浑身大汗,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说起我和王莉霞最初的认识,也真有些不可思议。那是我的学生时代,我刚从
南方一个小城镇转学来到青岛,在这里我结识了很多和我志趣相投的朋友,其中最
有特色的是吴杰。这小子骑着自行车就能撞回一个女朋友,确实很让人敬佩。他的
招式我照着做了,然后鬼使神差就撞到了王莉霞。再然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吴杰这小子的脑子确实大,什么招儿都能想的出来,而且想的招还都挺管用,
我真有些服他。
不过,这小子如果琢磨什么损招儿,也能黑得让人找不着北。
青岛的变化真快,我几乎要认不出它来。在回家的沿路上,我看到了鳞次栉比
的豪华酒楼,看到了以前挤满路边的理发店所改的大小公司,也看到了以前大小公
司所改的洗头房。这座城市已经懂得如何撑脸面了,大大小小的立交桥让人的眼睛
都有些目不暇接。
这家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改动,老式的电视机和录像机仍待在角落里冲我狞
笑着。墙角堆了一堆录像带,我在里面翻了翻,挑了几盘封面挺刺激的塞进录像机
里。可放出来一看却大失所望,都是几年前的老带子,有几盘在船上就看过,里面
的精彩细节都可以倒背如流。
李军涛下午来的我家。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小时候一起旷过课抽过烟还
偷过苹果。那时候他干什么都跟着我,就象是我的跟屁虫,可现在,我都想去当他
的跟屁虫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现在人家都管他叫“画家”了。
李军涛告诉我,当年一起玩的那些朋友现在都神出鬼没,所知道的只是刘岩,
他现在在一家电脑公司里靠踢别人坏了的复印机挣点儿钱。
“刘岩我知道,昨天我们刚见的面,你知道吴杰去哪儿了,怎么去哪也找不着
他?”
“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这小子就象在跟谁玩捉迷藏似的,一会儿就不见人
影了,一会儿又窜了出来。他现在说的话我都没法信,一会儿他在陕西当坦克兵,
一会儿他又调到北京开汽车,鬼知道他现在干什么。”
“还就你行。”我说,“咱们这些朋友里就属你行,画家,真够了不起的。以
后出了大名可得提拔提拔兄弟。”
“你这是骂我吧?”
“你以为呢?”我笑着说,“你说你干点儿什么不好,非得画什么画吗,你以
为你还小,你以为你还吃草?”
“那我干什么,要不,我也跟你一样出海打两年鱼怎么样?”
“你以为出海打鱼是什么好事?整月的见不着女人,现在我都怀疑干那事儿还
行不行?”
“我看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实话,我不找你借钱,这两年一共挣了多少
钱?”
“你估计呢?”
“总得有几十万吧?”
“几十万?你小子真抬举我,捞两年鱼就能挣几十万,你以为一斤鱼能卖多少
钱?人一条命才值多少钱?”
他摇摇头,正色地说:“咱们国家不准买卖人口。”
“以前我看过一个报道,说一列火车撞死一头驴和一个人。结果,驴的赔偿费
是一千,人的赔偿费是五百。”
“就是说人还不如驴值钱?”
“那得看你怎么说,要知道物以稀为贵,人比驴多得多。”
“别说那些让人伤心的事,咱去喝啤酒。”
我们出门时正碰上王莉霞。她说她刚下班,现在没什么事,然后问我们要去哪
儿,可不可以带着她一起。我知道她在胡说八道,她正常的下班时间至少还有三个
小时,不过带着她倒是可以。我们一起钻进出租车,听任李军涛把我们带到一个外
表看来不太醒目的啤酒屋。这里房间虽然不大,但气氛不错,很多都是跟李军涛差
不多职业的人,不是画家就是歌手,一个个都不修边幅。李军涛显然跟他们都很熟,
光跟熟人点头握手打招呼就打了十几分钟。
这里的扎啤真是不错,厚而醇香,透着一股回味无穷的味道。几杯酒下肚,那
熟悉的感觉飘起时,我想起了自己前几年的劲头。那时候我刚到青岛,瞅什么都新
鲜,瞅什么都想干。当时我整晚都泡在各式各样的啤酒屋里,和一群认识不认识的
人侃着我所要干的大事,那时候的我对世界充满了幸福感,觉得自己高高在上驾驭
着生活。现在,那种满怀成就的幸福感又开始漂荡在身体中,但我却很担心它们再
次消失。我知道这是因为喝了不少酒的缘故。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李军涛问我:“以后打算干什么?不准备开个公司,现在
是个人就开公司。”
我说:“别喊山了,这个世界太危险了,做什么都不安全,开公司还不如买成
国债,安安静静吃利息当栖爷。”
“就你那点儿钱也想当栖爷,当牺牲的牺爷还差不多。”
“不是我不想折腾,实在是没地方让我折腾。”我灌了一口啤酒,换了一个话
题,“刘新义现在干什么?”
“你怎么想起他来了?那可是个小人。不过说来也怪,看样这是个出传奇的年
头,尽是些小人得志的事。现在这小子在中山路上开了一家电脑公司,挣了不少钱,
已经号称大款了,你要他地址吗?”
“我操!那傻逼还真抖起来了。怎么现在是个人就得跟电脑干上一架?电脑的
钱就那么那挣?
不过我一直掂记着他,他还欠我不少钱,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条理走到哪
都行得通。”
“那是该找他要,记着多要点利息,反正这小子钱多,动不动就跟我们摆阔。”
他在烟盒上写了几行字给我,然后继续喝酒。又喝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刘岩也来了。
我们一直喝到半夜,这其间王莉霞也陪我们喝了一点儿,困得几乎要睡着。我把家
里的钥匙给了她一把,让她先到我那儿睡。她强睁着双眼说不用。
我们离开啤酒屋的时候,李军涛还留在那里,看样儿这里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
家,没准儿这里连他的床都给准备好了。出门之后刘岩跟我分了手,他拦住一辆出
租车冲我们招招手后回了家。
我和王莉霞走在路上时,她让我送她回家,我知道她这是装装样子,就没理会,
直接把她拉到了我那儿。她半推半就地跟我上了楼,进门后就没了那种扭怩的神态,
显露出的是那种让人心醉的媚态。在那曾引起无穷幻想的优雅神态中,我沉沉地睡
去。
睡梦中,漆黑的海水平静地掠过我的周身,带给我一种熟悉且恐惧的感觉,就
象一股寒流在牵引我,而我又不知它将把我引向何方。我老有一种感觉,觉得我现
在的所作所为都没有卡在属于我的那条轨道里。
那到底是一条怎样的轨道呢?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相信,我一旦走在这条轨
道上之后,钞票便会象天上的雪花一样源源不断地飘在我面前。那时候我就可以为
所欲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王莉霞上班后我又睡了会儿,然后去找刘新义,刘新义是我上中学时的同位,
我们曾在那时建立起过割头不换的友谊,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刀子也越来越钝,
越来越割不下头来。当时我们那个团伙就看他不顺眼,除我之外没有愿和他来往的,
就连我和他来往的原因也很软弱,我们不过是邻居。
刘新义开的那家电脑公司处在市区最繁华的中山路上,车开到路口就被拥挤的
人流挡住,没法再前行了。我下了出租车往里走,路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这股
热闹劲很让我心动,在海上那两年里我最向往的就是这种热闹劲儿。
我找到刘新义的那家公司。门头很气派,有着两层的营业厅。我看着门头觉得
很眼熟,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地方以前是家烤肉店,我那时常跟一些酒肉朋友来
光顾它。在一段时期里这里几乎成了我们的第二个家。我走进大厅,当初的烤肉店
里现在很整洁,已经没有了当初烤肉店的气氛。大厅中央有一圈真皮沙发,一个坐
在沙发上秘书模样的小姐站起来,走上前来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事,看看。
她指着沙发让我“请坐”。我说不坐,然后问她刘新义在吗?
“你请坐。”她笑容满面的给我冲了一杯茶,“刘经理正在楼上接待客户,你
不介意等一会儿吧?”
我说没关系,坐在那里左右无事就打量她,可一打量就让我吃惊不小,她太象
我在南方上中学时的一个同学了。
那时候我和她同桌,在我们南方,中学时异性同桌间所发生的故事几乎就得算
是早恋的代名词。那时候我和她整天为桌子中间的三八线争执不休,当然,所有的
争执都是在为我们之间的故事做厚厚地铺垫。争执着争执着,我产之间就有了无话
不谈的亲密,随后而来的是我们在湖边的散步,在林间的约会,在老师同学见不到
的地方拉手漫步。当然,现在看来那只是少男少女在青春期所必然要萌发的一种潜
意识的冲动。
我现在也常常忆起那段时光,那其中的美丽与精彩是我现在怎么也无法重现的。
那时候她扎着小羊角辫,随着她的笑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象一道道变了色的彩
虹在我眼前飘来飘去。
她那时常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随着她的运动,也随着我的努力,我可以
从缝隙中看到她肩头有一颗可爱的黑痣在隐隐跳动……
但这不可能,她不可能在这座城市里出现,她现在应该在我的故乡,在那个遥
远的南方水乡里,或者打鱼,或者种菜,再或者……
见我打量她,她得体地朝我微笑,微笑着微笑着她脸上也有了诧异的表情,好
象看到了某种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事一样,她也开始打量我,越打量我她脸上的表
情越古怪,那探询的眼光似乎在问我:你是谁?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过去和她缠一缠的时候,刘新义和四五个大腹便便一眼便能
断定是骗子 的外地家伙走下楼来,他亲热地把他们送出大门,在门外又和他们热情
地握手道别,就象一群外地黄鼠狼和本地黄鼠狼瞅着眼前的鸡在互相告别。他送走
外地黄鼠狼之后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瞟了我一眼,然后接着往楼上走。走到
快一半才跟想起了什么似的,重又转了回来:“林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上来
上来,快上来!”
我跟他上了楼,楼上便是他所谓的经理室,里面的摆设很有现代气息,锃亮的
老板桌旁有一个电脑台,上面摆着整套的微机设备和一些光盘。最让我感兴趣的是
他身后的酒柜,酒柜里摆满了各种价格不一的洋酒。
“鸟枪换炮了。”我瞅瞅他,拍拍那电脑,“你小子到底混出个人样了。”
“换也是换的破炮,这些全是蒙人的,都是摆设,里面尽是游戏。”
我指指他身后的酒柜:“我说的是那个,我现在已经成酒鬼了。”
他笑了笑,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伸手从酒柜里捞出了一瓶我说不上名字
的洋酒,刚打开盖,一股香气便飘散在屋中。闻着酒的香气,我想起了这小子的当
初。
他是我所见过的是幸运的一个人。本来他也只是一个和我没什么区别的空幻想
家,整天跟我一样热血满腔却无处可洒。但他比我幸运多了。他先是在一次有奖募
捐活动中摸了个一等奖,得了一辆微型小轿车。这还成了新闻上了电视,全家都跟
着沾了光,一齐站在轿车的周围。
现在想来,这新闻显然是有误导消费的嫌疑,因为新闻播送我也去摸奖了,可
摸来摸去,除了洗衣粉之外再什么也没有。我的运气糟透了,可他的好运还没完。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他就幸运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正在这里投资的台湾企业家在那
晚上的电视新闻里看见了他奶奶,并认出那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老伴。接下来刘新
义就有了一个当企业家的爷爷,再接下来他就有了一笔让人眼睛发热的资金来实现
他的满腔热血。
“怎么挑这么个地方当公司?我记得以前是家烤肉店,风水不好,死过不少猪。”
我喝了一口酒,“这酒不错,喝了让人找不着北,用可口可乐兑的?”
“管这些干什么,回来打算干什么?一起搞点儿什么?”
“算了,漂了两年,干什么都觉得不过瘾,什么都没兴趣了。”
“对女人也没了兴趣?每天在家数钞票也不过瘾?”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乐
福门”扔给我,“不能吧?”
“是不能,我又不是傻逼,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笑了,“有好事你还得多
关照我。”
他也笑了。我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扔给他一根。他摸出打火机先给我点着,
然后自己点着。
我们随便聊了一会儿后他问我:“晚上没事吧?”我点头。他接着说:“晚上
我请客,给你准备点刺激的节目。”
说完他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我还有点事,晚上九点我去接你,你住哪儿?还
是那个电话?还和王莉霞?”
我说:“还是,还是,还是。”
他抓起桌上的移动电话冲我说:“电脑里面有游戏,还有几张光盘,挺刺激的,
没事你就在这儿玩会儿,走的时候给我关上门。”
“那有什么劲?我不玩那个,怎么也不如实战。我也想出去走走,刚回来哪都
没去。对了,刚才楼下那姑娘是谁?瞅着挺面熟的。”
“怎么?有意思?有意思兄弟就发给你。”
“滚你大爷的,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我就是问问。”
“那姑娘呀?甭提了,回头我再跟你细说,几年没见你小子别的没变,眼光倒
是见长。”
“我操!你小子真站着说话不腰疼。还长眼光,长个屁!把你扔海上两年试试,
两年见不着姑娘你还能有个什么眼光?”
“不说这个了,现在只要你有钱,什么姑娘不任你玩?千儿八百万的钞票堆她
面前,什么姑娘不跟你睡?”他和我一起下了楼后问我,“你上哪?我送你。”
看着我们下楼,楼底的那个姑娘起了身,朝我点点头后朝他微笑。他先是庄重
地点头,然后诡异地朝也微笑。那个微笑我看见了,并感到不可理解,因为那绝不
是一个上司对待下属的微笑,难道其中还有什么故事?不管有什么故事也应该和我
没有关系,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刚从海里回来的我算干什么的?于是我收起对那姑
娘的好奇,冲大门走去。
他从车库里开出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开到我跟前停下并拉开门。我朝他挥
手示意我不上:
“我要去中山路转转,顺便买点什么。”
“记住,晚上别带着王莉霞。”他提示我一句后开车走了。
我已经意识到他晚上要给我准备什么样的节目了。
两年的漂荡让我明白了很多事,人是需要冒险精神的,无论什么事都得需要冒
险,只能冒了队才会拥有你想要的东西。本本分分是没有什么大出息的。有时候有
些事是必须要去冒险的,去冒险还多少有点机会,如果不去,就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要知道,自古以来成大事的都或多或少有着坏毛病。
晚上正好是王莉霞值夜班。天色将暗的时候,刘新义用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他已经到了我家楼下,让我赶紧下来。我下了楼,钻进刘新义的车里。发现车里
除他之外还有一个人,我借助昏暗的光线认出了身边的那个人,她就是那个很象我
同学的姑娘。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林子,这是岳群岳小姐。”前排开车的刘新义
扭头给我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我那个和她很想像的同学并不叫岳群,看起来这只是巧合罢了。
“林先生是做什么的?”岳群问我。
“岳小姐你没有搞明白,我不姓林。”
“那您贵姓,我该怎么称呼您?”
“你也叫我林子吧。”这车里的昏暗让我感到无所适从。我现在不太喜欢这种
昏暗的色调节器,老觉着有种乌云密布的感觉,这恐怕是和海上的生活有关吧。
刘新义先是开着车领着我四处兜风,让我在夜晚又把这个城市的美丽读了一遍。
夜晚的青岛确实美丽,清新的海风,湿润的空气和街头闪亮的霓虹灯都在述说着这
座港口城市的美丽。
最后我们去了“潮州城”,在那里喝了些儿啤酒,吃了些蛇。看得出刘新义想
把我灌醉,一杯一杯地和我碰,很快就让我满脸通红,心跳加速。我一再坚持说不
能喝了,再喝就要打人了,逮着谁打谁,这样才算躲过青岛很盛行的干杯大战。他
很了解我的品性,上学时我就喜欢跟人打架,甭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
喝完酒后我们点了不少歌,唱着卡拉OK一直闹到深夜。我发现青岛人有一个通
病,只要一喝酒就特别喜欢唱歌,也不管难听不难听别人恶心不恶心。
在喝酒的时候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我们和对面一桌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的客人
吵了起来。吵起来的原因是因为我们两桌同时要了一盘“手抓排骨”,而酒店先上
给了我们。就这样,那桌子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的酒客冲到我们桌前,伸出手来抢我
们桌面上的“手抓排骨”,非说这是他们的。刘新义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冲着他
大喊:“怎么啦?!你小子瞪什么眼?就你小子事多是不是?不服你就直说话,咱
兄弟专治你这样的病人。”
刘新义缩回脑袋看了看我:“他们来找咱们的麻烦,怎么办?要不咱换个地方
吃?”
我说:“不换!要换他们换。”然后抄起桌上的酒瓶子砸在其中一个家伙的脑
袋上,血顿时便冒了出来。对付这种家伙就应该用这种办法,以暴制暴。我已经很
久没有这么舒服地打架了。
面对这几个被酒精染得站都站不稳的家伙,我占足了上风。在他们几个都倒在
地下的时候,我有种回到少年时代的冲动。很多朋友都说我有暴力倾向,我想否认
可一直找不到有力的证据,今天更甭想找到。
“真他妈的过瘾。”刘新义对我说,“咱们继续,还有不少好节目呢。”
我们离开餐桌的时候,三个人成了四个,另有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的小姐伴
在刘新义身边,也看刘新义的眼神就象在看一摞左右舞动的钞票。岳群默不作声地
跟在我身后。我跟着刘新义一直走,穿过大厅,然后就开始七拐八拐。这种拐法很
容易让人联想到“地道站”里那些有名的地道。我差不多被拐晕之后,我们才来到
一间很怪异的小屋。这间小屋牌子更怪异,上面楞写着“健身房”三个大字。刘新
义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把我往里请,就象这儿是他家开的一样。我很惊讶刘新义怎
么会有这儿的钥匙,他看出了我的惊讶,就趁那两个姑娘不注意的时候抽空告诉我
是“潮州城”老板送的,他说只要你肯花钱,没你玩不成的东西。随后他嘿嘿笑着
告诉我:“今天晚上岳群归你。”
“健身房”里的摆设很让人怀疑。它里面是一排排各自为营的小单间,有那么
五六间,门都很厚。我推开其中一间的屋门走进去,里面的摆设更让我吃惊,里面
没有名正言顺的健身设备,只有一个长条沙发和一张软床。只有换种说法换个概念,
这才能算得上是最好的“健身”工具。这不由让我想起刘新义那可疑的“嘿嘿”笑
声。刘新义就在他那嘿嘿笑声中拥着那姑娘进了别的小单间。
片刻之后,岳群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瓶饮料和一个果
盘。她一时来我就注意到她眼中闪烁着一股黯淡的低沉,完全没有那种风尘女子应
有的媚笑。她坐到我身边,把一瓶饮料递给我:“林先生,请喝饮料。”
我本想再次提醒她我不姓林,可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这种环境中我姓什么都无
所谓,我是谁也无所谓。于是我说不渴,然后没话找话地跟她胡聊了一阵子,聊着
聊着我就觉得没劲到了极点。
这时她站了起来,睁着一双略有所思的眼睛立在我面前,坦率地问我:“你还
想做什么?你直说吧,刘经理都安排好了。”
面对她的直截了当,我一时之间竟难以回答,犹豫了半天只得说:“随便你。”
“算了。”她盯着我说,“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我自己来。”
说完她自己动手解衣,随后我就看到了一具极其美妙的身体在昏暗中璨璨生辉,
在让人心动的光辉中,我看到一颗黑痣在她的肩膀上左右闪动。
见到多少年前曾熟悉过的肩膀后我呆了,意外的兴奋与身体的燥热也不知被扔
到了什么地方。
我愣了好半天才用南方水乡的家乡话对她说:“你不是岳群,你是岳瑛。”
她呆了呆,用手护住了胸膛:“真的是你,你真的是宋成林?”
我点头,屋里的气氛便在我的点头中换了一种风格,变得有些死气沉沉了。片
刻的激动加惊讶之后,我想我们都冷静了。
“你等着钱急用吗?”我在长时间的思考之后问她,“你要多少?我可以先借
给你,我这儿还有点钱。”
按照我的想象,她现在这样做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等着钱急用。
她摇摇头,不再说话,坐在沙发上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在她的哭声中,我倒
在了那张软床上这时我才感觉到自己喝多了。床在飞速地旋转,旋转中我和她谈了
很多,我们把场景切换到了遥远的故乡,水乡随处可见的湖面上风平浪静,一片蔚
蓝,我尽情地在湖水中游曳,飘荡。我本以为所接触的都是舒适、温软的湖水,但
场景切换回现在,那种舒适、温软的感觉却是因为拉住了她的手。
我很留恋接触到湖水时那种舒适、温软的感觉,就一直拉着她的手。对此她给
了我一个很有特色的微笑,一时之间让我不知身在何处。因为这小单间里无法分清
是天空被月亮占领还是被太阳占领。
刘新义在门外敲门,说该走了。我让他先走,不用等我们。他在门外嘿嘿地笑,
让我走时把门关好,随后嘿嘿的笑声便远去了。
当我和岳瑛走到大街上时,阳光已经明媚地洒在我们身上了。她现在的个头已
经很高,和我平行时几乎与我等高,根本就不象是个南方人。这样的身高在这个城
市里让她有鹤立鸡群的感觉,而我则有一种狐假虎威的感觉。她在阳光的掩映下愈
发显得光彩照人,让很多从她身边走过的女性感到色泽顿失。我有些后悔昨晚上的
言行,后悔没有把握住那一夜的风流。同时我也有些和她同行时路人瞅向我的眼光
了。
我们步行着来到一处很优雅的小楼,在楼下她对我说:“我家到了,上来坐坐
吧。”
“不合适吧,咱们已经待一整夜。”
“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
"正好相反,我怕吃了你。 "
“我知道你不会。”
“你确实不会,我是回族人,不吃猪肉。”
这时我看到了她从昨晚算起的第一个真正动人的笑容。她说:“你上来吧,我
跟你说些事。”
我没有再拒绝,因为我确实好奇。她住的地方更加让我好奇。这是一所二室一
厅的房子,但却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二室一厅。它的房间很大,加起来足有一百四
五十个平方,里面的装修相当豪华,各种新式电器应有尽有。这种面积这种装修的
房子在还处在住房紧张的中国城市来说,是相当奢侈的。
“这是你的房子?”我问她。
她点头。
我四处看看后又问:“只有你一个人住?”
她再次点头,然后告诉我,它值六十万人民币。
“怎么来的?”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去厨房煮了一杯咖啡,回来后才跟我说:“我就值这个钱。”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她坐在我旁边,“那时候我妈病了,需要很大一笔医药费才
能保住生命,可那笔钱是我在家乡无论如何也挣不到的。于是,我来到了这座城市,
我记得听同学说起过,你转学来到了这座城市,而且混得很有出息,我想先找到你,
让你给我介绍个工作,慢慢攒起那笔钱。可时间不允许我去找你,来这里的第三天
我的钱就都用光了,这时正碰上刘新义的公司招人,我便应聘在这里当了个打杂的
清洁工。”
“以后的事情不知是走运还是不走运,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这样,我用青春用
身体作代价,从清洁工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傍住了刘新义。可刘新义不是那么容
易就让人傍住的,开始他对我挺好,又给我买衣服又给我买房子,但新鲜感一过,
他就不是他了。他开始让我做这做那,到了最后,他干脆让我陪他的客户睡觉,我
知道他这是想把我甩了,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没那么容易,他是个聚宝盆,不挖光
他我绝不甘心。人不就是那么一张脸吗,已经丢了还怕什么?陪别人睡觉怎么了,
不也是挣钱吗?给我妈治病的钱是够了,但给我治病的钱还没有挣够,离我定下的
目标还早着呢,我的青春不是这么一点钱就可以医治好的。”
尽管我对这种俗得不能再俗的故事结局早已料到,可还是没能想到这事会落在
她的身上。我对她说:“别做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她用嘴唇回答了我,她的唇是那么热那么软。她的吻和王莉霞的也绝不是一种
味道。当想到这一点时,我觉得自己不能太对不起王莉霞,但我又不舍得放弃眼下
这美妙的滋味。我们相拥到床上之后,我的理智才重新恢复。我轻轻推开她,告诉
她我不能那样做,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茫然若失地点点头:“说那个女人真幸福。”
说实话,我很鄙视“从一而终”这样的言行,因为我不是一个守旧的无聊家伙。
在王莉霞之前之后我都有过不少的一夜风流,对于她们,我现在回想起来却从没有
过对不起王莉霞的感觉,因为我知道自己和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和她们相处时
我所抱的仅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念头,正是因为如此她们才会在我大脑中轻
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那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可今天,我却不能去碰岳瑛的身体,今天不是做戏。我知道,我们已经有感情
因素掺杂在其间,那么,我和她之间的接触将不仅仅是肉体接触那么简单。
我只对自己所有具有精神意义的言行负责。所以我做的很多事才是毫无目的的。
再说句实话,我还挺鄙视那些整天出入夜总会之类娱乐场所的人,不管是男人
还是女人。虽然他们并不一定之类娱乐场所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虽然他们
并不一定都做出一些超越道德的荒唐事情,但我还是顽固的把他们划分到了我所不
齿的先烈中。尽管这样,我和他们之间还是没有一个清晰的界线。我知道自己之所
以不肯出入那种场所的理由无非是那么两条:一是不敢,指的是有贼心没贼胆的那
种不敢,现在治安力度这么大,去哪儿能?二是不能,指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那
种不能,现在找个小姐得花那么多钱,钱去哪儿弄?这两种理由综合在一起,自己
不去那种场所就成了“洁身自好”。
如果没有了那两条,我也会和那些人一样,甚至会比他们还要恶劣。我知道自
己的属性,我是属变色龙的。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知道自己再在她那里待下去便会控制不住自己,我的脑
子已经在幻想她赤裸的身体在床上扭动的情景。于是我急急地离开她的住所,临走
时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我回到家时,王莉霞正在我屋里打扫卫生。她问我昨晚上到哪去了?我说哪也
没去。她说你胡说,我往这儿打过电话,根本就没有人接。我说你真聪明,我和刘
新义喝酒去了。她深深地看我一眼,那眼光几乎要看到我的心底里去。真是奇怪,
我怎么会有一种负罪的感觉?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审问罪犯呀?”
她听了浅浅一笑:“我不过是问问,问问都不行了?”
刘新义下午打来了电话,王莉霞接的。她问:“你们昨晚在一起?”
刘新义说:“是,怎么?你还查林子的岗?”
她说“你讨厌。”然后看我的眼睛才真正柔和下来,随后放心地离去。
王莉霞走后刘新义在电话里问我:“昨晚上的节目还喜欢吧?”
我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听声音就知道你小子把人家折腾的不轻。”
“你妈的少胡说,我什么事都没干,清清白白聊了一晚上。”
“你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饿贼两年他还不一口吃个狠的?”
“我说你小子到底有什么事?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他又是一通嘿嘿傻乐之后说:“晚上,晚上我去接你。”
天刚一擦黑他就来了,这回他直接冲上楼。进门后对我屋里的摆设大加赞赏,
说很有艺术气息。我一听他这话就忍不住了,干脆直接问他:“到底有什么事,别
尽说废话,有没有艺术气息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收古董的。”
他嘿嘿一通干笑这才开了腔:“你小子跟我说实话,你喜不喜欢岳群?”
我觉得莫名其妙:“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
“喜欢就送给你了。”他说,“咱兄弟就是这么够朋友。”
“狗屁,这算什么话?刚认识一晚上就能按上喜欢这个词?你也挺能造个句。
再说了,我怎么能挖你的墙角?”
“咱是兄弟不是?”
我听了一哆嗦:“我操!你小子又想让我吃什么亏?”
“是兄弟你就帮我这个忙,麻烦你把她带走,我让她缠得简直要受不了了。
“你先等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说明白,我怎么帮你呀?”
他叹了一口气:“也没什么太特别的事,不过是这丫头要坏我的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说起来很简单,他在台湾的爷爷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据说这姑娘是台
湾一个富商的女儿,身价超过千万。他如果能娶了她,至少可以少奋斗一百年,也
就是现在就可以退休在家安度“晚年”。有着一千万的诱惑,他自然会在岳群向上
重新发现许多缺点,她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可她却在威胁着他。他在
那千万富姐面前摆出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良好形象,岳群却能够破坏这个形象,也
能破坏他的千万大梦。他想了很多方法去甩她,这些方法中甚至包括让她陪着他的
客户睡觉,可这些都没用。一个人,尤其是女人如果把脸丢在角落中,就没有什么
能阻挡她。最终,他没有把她对自己的威胁降低到零点。所以,他害怕了。
“真巧,你正好这时候回来,那千万富姐就要来了,你再不帮我把她搞定可就
真有麻烦了。
我知道她和你是老乡,你当年不也是从南方那片儿过来的吗?就凭你这张漂亮
的脸蛋,再加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什么事不能解决?你想想,女人都流泪了
还有什么不好蒙吗?”
“快算了吧,这种事我可下不了手。兔子还不窝边草呢。”
“算我求你成吗?咱兄弟从小到大我求过你没有?你忍心看着兄弟到手的一千
万飞了?”
“再说吧。”我说,“我恐怕真的帮不了你。”
他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后说:“五万,五万怎么样?”
“什么五万?”
“我先给你五万块钱当劳务费,事成之后我再送你一辆进口摩托。”
“……”
“你得知道,这姑娘我发给谁都行,不是非得发给我不可,我不过是不想让肥
水浇了外人的园子。不过你要是实在有难处,那我只好把她发给别的兄弟了。”
“你等等,我再想想。”
“其实还是发给你放心,真给别的兄弟我还不舍得呢。起码你小子不是真拿,
到点儿还能给我送回来,就是不送回来你那口子也不答应呢。可那群兄弟,我还真
说不准。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也不让你怎么的,只要你把她带出青岛三个月就
行,等那千万富姐回了台湾就没你什么事了,这三个月里的费用全算我的。”
“……”
人生天地间,为了吃和穿,不为吃和穿,谁为谁动弹?
这算什么儿事?这种事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泡臭狗屎。可拉一泡臭屎就能挣五万块
的事却不是人人都能碰上的。这事却值得去冒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答应的。打动我的也许是钱,也许是岳瑛那很有特色的笑
容。总之我是答应了。这其间还发生了一件极力促成我答应刘新义的事情。王莉霞
所在的单位要组织五个人到北京进行业务学习,这五个人中包括了王莉霞。她临走
的时候对我说:“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的,千万别胡来哟!”
我对她点头,说你放心吧。话说完后我才发现自己都不放心自己。稀里糊涂就
能有五万块,我还有什么可放心的?
我确实无法对自己放心,当岳曹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已经把握不住自己的感觉。
于是我再一次来到那个价值六十万的房子里,再一次见到了岳瑛。那天晚上,我对
她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傻话,她也说了很多情意绵绵的情话。作为那些话应有的补
充,我睡在了她那里。
清晨,我醒来后感到浑身疲惫,疲惫之余还有一丝那么遥远的失落。对于那种
失落的回报,岳瑛答应离开这个城市,跟我到一处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我耕田来
她织布”。
我一直想否定那夜的真实感觉,但又不知从何做起。在王莉霞回青的前夜我离
开了青岛,在家里我留下了一封信,信是写给王莉霞的,信上说我要去替刘新义办
点儿事,至于是什么事,刘新义会跟她解释的。
之后,我和岳瑛来到了一个南方的小城市里,在那里我们租了一间房子,过起
了幽静得让人忘忽所以的生活。那些日子里我们不干别的,吃饱了就去逛街,回来
之后就聊天。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怎么说都说不够。我们的话
题大多数都集中在了过去,换句话说,我们一直在回忆。
我知道自己充当着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但我还是任由那不光彩环绕在我周围。
我始终猜不透那不光彩的背后究竟是感情的失足还是人民币的登陆。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过得愉快又仓促。可我一提起就有一种做贼的感觉……
终于有一天,刘新义在电话里让我快回去,他说我再不回去,王莉霞就要找他
拼命了。我算了算日子,已经三月有余,换句话说,千万富姐已经回了台湾,再换
句话说,我已经挣到了那笔不光彩的钱。
在我们的话题里,关于过去的所有内容也都细说了不止一遍,最后我们不得不
开始对将来的想象。在这种想象中我说我想念青岛了,那里有我的朋友和我的真实
生活。我说的不全是谎言,我想念王莉霞,即使在和岳瑛最热烈的日子里我也会不
由自主的想起她。我不知道这对岳瑛是否公平,但我知道这对不起王莉霞,她曾经
是我的最爱。不只是“曾经”,即使是此时我也毫不怀疑她仍是我的最爱。
我一直想搞懂这段日子在我生命中的具体意义,但一直无所收获。我可以把这
理解成一种工作,也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普普通通的交易,但我却不能否定岳瑛在
这段日子里所带给我的欢乐和充实。
我还得回到现实中。
回到现实中我便不能再和她待在一起,那段日子只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我有
自己原本就很精彩的生活。我要回到那份精彩中,回到王莉霞的身边。她身上有我
的誓言,有我的激情。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性”和“爱”的分离。王莉霞给我的是“爱”,岳瑛给我
的是“性”。不,这不是真的!我和岳瑛之间也有激情,也有沟通,虽然那只是无
意义的形式。
这段日子我就象一个在外面玩得很快乐的孩子一样,虽然外面能够让他快乐,
但他还得回家。
回家是他必须要做的。至于回家的原因,他无从想起,也没有必要想起。
在这个南方小城市里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回到了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当我被巨
大的海浪压在身下时,岳瑛紧紧地扒着我的身体央求:“别走,好吗?”
“我必须得回去。”
“可我不敢。”她的眼睛已经涌出了泪水,“回去咱们就是说完了,什么都完
了,全结束了。”
“我必须得走。”我摇摇头,“有过就足够了。”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我不要你走,说什么我也不要你走!”
“可咱们没法在一起生活,你的事我知道的太多了,咱们之间没有距离,也就
没有美感,只有距离才能创造出美感。”
“是因为我不干净吗?”
“不是这个问题。如果大家都说实话,那我更不干净,我跟你到这里来不过是
为了钱,除了钱没别的,我想挣钱才到这里来的。”
我本以为她听后会火窜头顶接着干出点儿让我皮肉受苦的事,但结果却和我想
象的有千里之遥,她听后毫不吃惊。她说:“有钱你就可以不回去是吗?那么我给
你钱!我有钱!真的,我挣了不少钱,这些都给你!”她取出随身所带的存折交给
我,我看了一眼,那上面的数额超过了我在海上飘荡两年的代价,也超过我心脏最
大的承受能力。
我就象受伤后的野兽被刺到伤处一样翻身起床,想拼命发泄自己的不快,但又
无处渲泻。我被囚压得几乎要疯狂了。当晚我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在回青岛的路上
我想,全是为了钱吗?
为了钱我又何必如此愤怒呢?
刘新义找上门来。他问我岳群人呢?我说:“我他妈的什么时候还管着给你看
人?以后这种狗屁事少来找我!”
他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你放他妈的屁,我能喜欢上她?!告诉你,老子谁也不喜欢。你他妈的赶紧
给我滚,我这辈子也没想再见到你,咱们之间到此为止,就当谁也不认识谁。下回
见着你没准我能把你拆了喂狗。”我把他给我带来的两瓶“五粮液”摔在地上,屋
里顿时飘着一股酒精的香气。
刘新义笑笑后说钱和摩托马上给我送来,然后转身离去。刘新义走后轮到王莉
霞盘问我。她问我这一阵子都上哪去了?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回来?我说替刘新义
去跑了一笔生意,去的是郊区,打电话实在是不方便,要去离我住地十几里地的邮
局才有长途电话,还不一定好用不好用。
“真是这样吗?”她将信将疑。
“确实是这样。”我点头,点得我头昏脑涨。
半夜里,我起床穿上衣服。王莉霞问我发什么神经,我说烦,然后一个人出门。
她在屋里朝我喊,我没理她,下楼坐着出租车来到那个啤酒屋。没想到李军涛也在
这儿,他见我就问这阵子跑到哪去了?我说一言难尽,他也就不再多问。我说今天
请他喝酒,他说行。我一个人喝了很多酒,又吐又哭,说了不少无影无踪的话。他
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事,真的没事,女人的事能算事吗?他连声说不算事,真
的不算事。
那天我喝醉了,醉了之后的我记不清都干了些什么,就象做了个早晨醒来记不
住的梦一样。
不过有几样是肯定的,跟什么人打了一架是肯定的,被什么人打了一顿也是肯
定的。
在我浑身疼痛地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倒在一个黑胡同里,再仔细一看,不仅手
腕上的金表不见了,而且口袋里的钱包也不见了。这一切我都记不清是哪个龟儿子
干的了。我狠狠地冲着天空骂了一声又一声,很多经过此地的男男女女们被我骂得
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我才在骂声中挣扎着站起来,去附近一家还没关门的酒店打了
个电话。
十分钟之后,王莉霞出现在我的面前。看到她之后我松了一口气,接着身子就
软软地滑到了地下。至于她怎么把我扶出门外怎么把我送上车,那就一点儿印象也
没有了。我能记住的只是在通往医院的途中她哭了整整一路,她扒着我的身体说:
“林子林子你一定要忍住,你别睡你别睡列求你了你别睡,怎么办呀,我该怎么办
呀?林子,林子。”
我睁开眼睛想朝她笑一笑,但我笑得一定很难看,因为她哭得更凶了。
我在医院里住了几天。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脑袋缝了几针,胳膊破了点皮。
本来这点小伤是没有机会住院的,可王莉霞有一个当大夫的哥哥,所以我就得以在
医院里混了几天。
在那几天里,我有了一些新的发现,我发现在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情都是不可
理喻的。别人不说就说我,在我脑袋没破时我的生活是相当平淡的,可脑袋破了又
被缝好之后,我却莫名其妙地冒出了很多念头,有些念头甚至是只有被列为歹徒一
级的人物才会有的,真是让人不可思议。最终我把这次的破头理解为“开窍”,人
“开窍”之后他的生活就会全方位地改变了。
很快,我就知道生活是怎样改变的了。
首先,我发现在医院里待着绝不是一件好事。岳瑛和王莉霞的第一次也是最后
一次相遇就是在医院里。
那天我正躺在病床上,岳瑛从门外走进来,长发长裙,白裙黑发,宛如洁白的
天使从天而降。
趴在我床边的王莉霞看到她后站了起来,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上蓦地显出
一种让我无法探究的表情。岳瑛走到我的床边,向我伸出了纤长的手臂。接着,她
柔软滑腻的手掌抚摸在了我的脸上,怜惜地望着我问:“还痛吗?”
我看了她半天才摇了摇头对她说:“你来干什么?”
她就在此时露出了笑容,她说:“我知道不该来,但我一定要来,我不来就一
点希望也没有,我来了还多少有点希望。”她边说边在我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你一点希望也不会有。”
拉嫣来我就看到了王莉霞那张苍白的脸,然后又看到岳瑛那张红润的满带笑容
的脸。望着岳瑛的笑容,我知道自己被逼到了绝路。她是故意的,我知道她这是故
意的,她想要报复我。
我无可奈何,只得把岳曹介绍给王莉霞,介绍她的时候我说她曾经是我的朋友。
接下来我看见岳瑛亲密地拉着王莉霞,然后和她一起走到了病房外。她俩在外面待
了足足有二个小时。
等到她俩回来的时候都是满脸的凝重,我已经意识到一场重大的变故就要发生
了。果然,我听见岳瑛冲我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她没有等我的回答就
走出了病房。
接下来就是我和王莉霞的单独相处。她盯着我问:“为什么?”
听到这句话时我就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于是我就感到了一种漫漫无边
的空旷感,就象被流放到一处没有人烟的沙漠一样。
“我看错了你。”她说,“你让我感到寒心。”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我不知道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也许有些是
真的,但你一定要相信我,但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对你是真心的,这你知道,
我一直爱着你,这你也知道。”
她出神地望着我,不再出声,就象一尊雕塑看着另一尊雕塑那样。我从床上向
她伸出手,她躲开,伸出她的手拉了拉我胸前的被子,然后用手抚摸了一遍我的脸
颊,她的手冰冷。接着她转过身,关上门,离开了病房。
我有了一丝预感:她不会再来了。
我的预见果然灵验。我待在医院的最后几天她没有再出现。我出院回到家里,
发现她放在我那儿的衣服都取走了,钥匙摆在桌子上。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任何解
释。我把电话打到她家,回答是“不在家”,问去了什么地方的回答是“不知道”。
我打电话到单位,得到的回答是她已经辞职了。她就那么不留痕迹的在我生活中消
失了。我找遍了她可能在的所有地方,都没有她的踪影。她就象一股青烟在这个世
界上淡化了一样,没留一丝痕迹。
她是故意躲着我,她已经不想见到我了。她这样做是有理由的。
那晚,在我又一次失望地回到家门口时,看见一个女人逆光地站在门口。我心
中一阵兴奋,她终于回来了,但很快那兴奋就变了惊讶,那个女人是岳瑛。她看着
我,也许是看着她自己的脚尖。她对我说:“你不请我进去吗?”
我打开门,把她领进屋,问她喝点儿什么?她说随便。我就给她接了一杯自来
水。她接过杯子对我说:“你找不到她了,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我问她:“是你干的?”
她点了点头。
我挥起手掌,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她脸上。我凶狠地瞪着她,她没有呼痛也没
有惊叫,反而很平静地看着我:“她不会再回到你的身边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为什么要害我?”我问她。
她摇头,不回答。
我揪住她的衣领冲她吼:“我要是找不着她,我就弄死你。”
“那你最好现在就把我弄死。”她仍然平静地看着我,“她绝不可能再回到你
身边,我也不想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你什么都告诉她了?”
她点头,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求她离开你身边的,因为当时我想留在你
身边。”
“我真后悔,在南方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弄死,省得你来捣乱。”我摇了摇头,
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请她出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叫了一声“林
子”,然后双臂紧紧地搂着我,就象一股股巨大的海浪揉搓过来,要把我挤得粉身
碎骨。
片刻后她推开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脸后对我说:“再见,你多保重。”
我看着她慌乱地冲下楼梯,消失在视线之中。然后我听见了她在楼梯上摔倒的
声音。我没有冲下楼梯,只是把门关上,这时我对自己说:“结束了,都结束了!”
我知道,这一切都象是波浪滔天的大海一样,在汹涌的海浪过后,一切都会变
得平静。
我再一次听到王莉霞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后,但那时她却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了。
她出了车祸,被一辆重型货车碾得血模糊,据说事故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司机无证驾
驶。
黑衣人擦了把脸,换了个姿势也换了种语气接着讲:
此后,我的生活我的将来我的所有一切都尽最大限度的改变了。就象我脑袋的
“开窍”所预示的一样。我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极端主义者,平静的生活里我走
的是一个极端,踏出这平静的环境我走的又将是另一个极端。
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受到了严重的阻碍。首先是我精神上的阻
碍。有那么几天,我几乎觉得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我在想,人在这种环境下,还
有什么不可以改变的,人已经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我已经有了怨气,
对我,对离去的王莉霞,也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我太不公平了,我又何必要以
公平心来对它呢?
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接下来是王莉霞那从东北归来的妹妹王莉萍给我带来的麻烦。她告诉我,她要
使她姐姐所受的委屈得到渲泻。她说这番话时正是一个月色异常宁静的夜晚,我家
楼前的空地上洒满了银色的月光,使她看起来显得很有冰雪丽人的气质。我在窗口
望着她,感到阵阵寒光从千百个角度向我飞射而来,她眼中的寒光是其中最犀利的
一道。
王莉萍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姑娘。
她的三个或是五个膀大腰圆、满胸黑毛的朋友也是一群说到做到的人。他们常
常在深夜或是雪天人迹罕出的时候,在她的率领下出现在我屋子的前后左右,趁我
出来游逛之时截住我问:
“你知不知道错,知不知道是你害死了我姐姐?”
我说:“我跟你一样难受,我知道自己有不对的地方,但她绝不是我害死的,
这帽子扣不到我身上来。”
“你一定要承认,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我辩解说:“不,虽然我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但她不是我害死的,害死她的是
肇事司机。”
见我不承认,她便以人多之势另找我个碴儿,然后打我一顿。我记不清了多少
次打,只记得每次被打完都有一种要报仇的迫切愿望。当第二次这愿望实现时,我
会被更结实地打一顿。
我便再想第三次,但结果和第二次一模一样。这样重复了几次后,我发现了一
个真理:一个体格不是特别强壮的人不借助器械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几个膀大腰圆,
满胸黑毛的壮汉的。
这年清明节的时候,我去市场赶了一个大集,买了几把便宜但锋利的匕首。此
后我每时每刻都把它们放在身边,我准备让它们成为再一次复仇时的工具。
沾着鲜血的复仇过程是让人激动的。
那天我站在窗前,凝视着屋前的那片空地,凝视着凝神着,我的眼睛就有了鹰
般的敏锐。我看到了王莉萍和她那些朋友散布在那片空地上。鹰眼的敏锐就在此时
向我暗示了一些模糊的往事,往事的模糊让我的思绪在这时变得有些犹豫。
此时窗外有了月光,月光下的王莉萍有一种让人感到寒冷的美丽,这让我想起
了她和那些朋友痛打我时的情景。我的犹豫便这样被轻易地粉碎了。我把匕首一把
把地摆到面前,擦亮之后装在身上,然后走下楼去。紧接着,我的匕首在那片空地
上发挥了最显著的作用。他们当中除了王莉萍之外,每个人都挨了两三下匕首,鲜
血星星点点的散布在这片空地上……
在月光下,我的这些举动显得十分愚蠢。
开始时,我还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但随之而来的是警笛带给我的恐惧。一辆
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在那片空地上给了我新的洗礼。我一再声明我是自卫,但匕首无
法证明我是无辜者。我说我是小贩子,专贩各种刀具。带大沿帽的马上厉声向我大
喊,我所持的都是国家严格控制的管制刀具,属于凶器。我说我不知道这个规定,
所以这些东西便不是凶器。再以后的问答我记不清了。总之,王莉萍没能治我于死
地。我只不过被拘留了十几天罚了点钱便放了出来。
在我微薄的记忆中,关于那一时段几乎是一片空白,仅有的一点浅色斑点也都
是在为了王莉萍舞动。王莉萍已不再在我家门前徘徊,至少我在窗前已看不到她的
身影了。我想她会去寻找另一条更为贴切的路。在她看来,世界已经乱了,每个人
每件事都或多或少的背离了他们应有的轨道。
再一次见到王莉萍时是在我家里。不在是我的门锁不好,还是她的技艺高超,
反正她是站在了我的床前。对于她的到来,我不得不从梦中醒来。我醒来后的第一
个念头就是要摸匕首。
但我看了一眼她的身后,发现那三五个膀大腰圆满胸黑毛的家伙并没有出现,
这个念头便被我打消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却问了我一个另外的问题:“你给我说实话,我姐姐是不是被你
害死的?”看的出,她这时的眼中有相当的把握让我说出实话,这是因为她的手里
变魔术似的又有了一把匕首,就象我经常带在身上的那些一样锋利一样闪亮。
“我喜欢她。”我对她说:“你姐姐不是我害死的。”
那把匕首往前进了一格,她的声音也随着提高了十个分贝:“你说实话,我姐
姐是不是你害死的?”
“不是。即使你的声音和牛叫那么大,你姐姐也不是我害死的。”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有什么可怕?我是你姐姐的男朋友,如果没出那场车祸,你应该喊我姐夫。”
她撤了匕首坐在床边:“那么是我不对,我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你
想要什么来弥补你的损失?”
我没说话,不过我想她会从我的眼中看到我想要的东西。
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饭,当然也喝了些酒。她灌人很有两下,不到一个小时我
的大脑便有一大半被酒精稀释了。这时,一个很沉稳的声音问我:“你说实话,我
姐姐是不是你害死的?”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场合提起这个问题,确实让我有些目瞪口呆。不过我还
是有本能的,我的本能告诉她,我没有害死她姐姐,我想娶她姐姐。
再往下的发展便背离我的想象。我们喝完酒后去跳舞,在昏暗的舞汉中,我们
跳了一支拥抱的最近的“慢二”。我是这么想的:这姑娘整天就知道缠着我问一些
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么,她整个人也会是莫名其妙的。对于这种女性,有什么莫名
其妙的便宜不可以沾的?
所以接下来我吻了她,再接下来我回了家。我回家的原因是她不让我继续以后
应该继续的过程。她的解释是这样的:一根铁棍第一次的程度不能太大。
我老觉得她要杀了我为她姐姐报仇。这是我从她故意引燃我的欲火而用冷水扑
来的举动看出来的。她常常在我熟睡时站在床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通过我的大门,
对此她总解释说我没关门,但我知道这绝不可能,我换了好几把锁都没有用。我常
常在醒来时看到她冰冷的眼睛和一把同样冰冷的匕首。她总把一把匕首带在身上,
就象妇女在某个时期总要把卫生纸带在身上一样。
终于有一天,我在睡梦中被那把匕首划伤了。
我醒来后摸到了一脖子的鲜血,我冲她大喊:“你这是干什么?”
她平静地告诉我:“你在梦中说了实话,是你害死了我的姐姐。”
“梦话能当真吗?”我说,“你难道不知道梦都是反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盯着我说。她手上那把匕首的血红很是惊人。
“滚你妈的。”我冲她说。
她再一次冲我举起匕首。迅速从床上翻下冲向门口,撞开门夺路而逃。
走在街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就象是个真真正正的逃亡者,在这世上的所
有阴暗角落里躲藏着。我不再喜欢阳光,因为我怕它,因为我烦它,因为我讨厌它。
有些时候,我发现自己灰色的心再也不想离开黑夜,我甚至想发明一种机器,可以
把阳光的照射在几秒钟之内转换成月亮的光辉,这样我才会有安全感。
再一次在家中见到王莉萍时,我的眼睛在告诉她也在告诉我,我已经变了。我
先是打飞她手上拿的匕首,然后用床单把她的双手捆住,死死地按在床上干了我想
干的事。看得出她挺喜欢我这样做,因为事后她并没有报警。干完之后我才发现,
这样做没有任何乐趣,有的只是一股抑制不住的空虚。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在这世上只要你敢冒险,你就可以干你想干的任何事,
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
我想,我就是从这时候起,才对女人有了顽固的厌恶情绪。
此后的几年中我完成了几件大事。一件是我忽地看透了这个世界。我发现,这
世界本身就是为冒险才出现的,人来到这世界就是一种冒险。既然如此,做人为什
么不来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做法?
另一件是我气势汹汹地参加了一次有奖募捐活动,也准备摸个小汽车再认个当
企业家的爷爷什么的。可事实并非如此。当我为显示心诚而步行五站路拎着一桶汽
油来到有奖募捐的活动现场时,工作人员很奇怪的看着我问:“你拿汽油干什么?”
我说我来提车,然后让他们把汽油加进一辆看起来比较顺眼的车里。他们边往汽车
里加汽油边问我:“你真有这么大的把握?”
我说当然,然后就开始冒险。不过冒险的结果是我的所有积蓄换成了两大箱洗
衣粉。不过洗衣粉是排在最后的纪念奖。
这一次冒险以失败而告终。
再一次的冒险还是以失败而告终,不过这次是沾了别人的光,否则我是会成功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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