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你的故事这样结尾就不错,就是人物的出场乱了点。”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青
衣人开了腔。
“你懂个屁!”黑衣人说,“你以为我这是在给你们编故事?我告诉你们,我
说的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事实,我还知道你的事实没说完,剩下的由我来说,我说
不完整的再由你补上。”青衣人看看黑衣人又看看我。
黑衣人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于是青衣人点了根烟,在烟雾中细细说来。他
说他是刘岩,他的生活相当平淡,平淡得都几乎没有说一说的必要。虽然如此,我
还是要求他说,因为我觉得他的经历会对我的回忆有很大的帮助。
以下便是刘岩的自述。
当时我正在青岛,气势汹汹地准备把一大堆破烂卖给当地一家所谓的“贸易公
司”。为了把那堆破烂的用途吹得活灵活现,我不得不连着请那家公司的总经理吃
了几顿饭。可每次吃饭的时候,这个本身就已经很胖的总经理还要再带着另外一个
肥头大耳的家伙。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还特别能吃,每次都是我们点完菜之后,他
还要再补上几道与肉有关的菜。我尽管心疼,但为了能把这堆破烂卖个好价钱,不
得不忍气吞声看着那家伙大啃猪蹄子。他啃的每一口都象啃在我的身上。
所幸我的努力没有白费,那堆破烂最终让我给卖了出去,挣了几千块钱。但后
来仔细一算账,扣去饭费交通费之后,我并没有剩下多少钱。
很快,我就知道了一件让我哭笑不得的事。那家所谓的“贸易公司”一倒手就
把那堆破烂卖给了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他们挣的比我多得多。我这才明白那个身
宽体胖的总经理每次吃饭都要带着那个肥头大耳家伙的原因。我尽管生气但还是很
佩服那位胖胖的经理,人家既节约饭费又节约唾沫星子的功夫,是我一时半会儿所
学不会的。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这笔被人横插一杠子的业务之后,我就事事不顺。每
次都是业务即将做成钱快要挣到手的时候,横着或竖着就杀出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
不是抢了我的买主就是挖了我的卖主。
那些天我闲来没事就顺着沿海一线瞎逛,这里的风景真是不错,我连着逛了一
个星期都没有一丝厌烦。这里有山有水,有浪有波,有沙滩也有绿树。那个夏天中
的一天,我用借来的手机给一个也是靠买空卖空为生的家伙打传呼时,听到了一个
动听的声音。当时阳光明媚,天高云淡,有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感觉。映着极好的风
景,听着极动听的声音,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死缠着那个传呼小姐,问的问题无非是你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儿咱们是不是
老乡之类。看起来拥有那个动听声音的传呼小姐对我这样的问题已经习以为常,因
为她对我的问题只是轻笑不语。她告诉我她现在正在工作,不能和我聊天。我听了
只能作罢,我可不想让她为我的没事找事而丢掉饭碗,在扣电话之前我问她:“下
一次打电话时再碰到你,咱们就得算是朋友了吧。”
回答我的同样是她的轻笑,我把这笑声当成了同意的回答,然后满意地扣了电
话。
那个夏天中的另一天我正在和一个好不容易逮着的客房谈生意的时候,我的传
呼机响了。这显然对我装出来的“业务繁忙”很有帮助。于是我当着这个客户的面
掏出了传呼机,可一看差点没把我气傻了。传呼机上打着:你欠传呼费已达半年之
久,如果还不按时交来,我台将按规定给你停机!
这些勒令性的语言足以让这位客户对我的经济实力做一个重新的审定。审定完
之后,这个客户客气地跟我说了再见,这声“再见”让我知道在他身上下的所有努
力都将白费了。可我已经请他吃了好几顿饭,而且每顿饭他都点了“油焖大虾”和
“葱姜大蟹”,这损失该由谁来赔?
此后的几天里,我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传呼台上。每天都要打好几个电话
到传呼台,碰到接电话的传呼小姐我就一通乱骂,想起什么骂什么,怎么恶毒怎么
来,对于我的恶言狠语,传呼小姐的态度各不相同。有立时就被我骂哭了的,有迅
速扣了电话的,还有扯尖了嗓子和我对骂的。
直到有一天我碰上了她,才对传呼小姐的印象有了重新的审定。我所说的“碰
到她”,只是在电话中遇到她的意思。当时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所知道所清楚的只是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动听,这动听的声音在我的骂声中仍能显示出极好的音色。她动听
的声音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碰到麻烦的时候应该多静一静,骂人是不起什
么作用的。
我的骂声在她动听的劝拦之下变得很单薄,于是我知道这样是对自己的一种不
尊重。很快我就转变了语气,和她聊起了天。我缠着那个传呼小姐聊了半天,不过
最终也没有打探出来她的名字。她肯不工作陪我聊天的原因是我说我不想活了,打
完这个电话就去自杀。我语音的深沉显然使她相信了这一点,这从她对我的劝导就
可以看出。此后的几天里,我一有空就把电话打到传呼台,有时能遇到她,有时遇
不到,遇到她时我就象捡到什么宝贝一样。
那段时间我除了打电话之外,几乎天天有空,这样下去也就不明不白的有了很
多爱好,这些爱好一直陪伴着我周游这个城市。直到我把这个城市全部都熟悉,这
些爱好中已变成特长的仍如幽灵般地紧随着我周身,让我的大脑时时处于兴奋之中,
对于这些爱好,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嗤之以鼻说那是“玩物丧志”。
我喜欢上了打麻将并打得相当不错,常常所有的口袋都塞满钱后仍能保持冷静
的头脑连吃带碰杠上开花威风八面。有次我赢红了眼,被三个输得眼圈通青的家伙
举着菜刀追了三条马路。
幸亏当时是半夜,街上除了酒鬼再没有什么行人,这才让我得以一溜烟窜得飞
快。可我身后那些声嘶力竭的“剁了他指头,切了他胳膊”的恶言狠语却一直让我
记忆犹新。从那以后,我不再敢有心存赢钱的目的去和别人打麻将了,就是打麻将
也不再敢出千做弊玩花样了。
我同样喜欢另一种高雅的体育项目:桥牌。由于这种需要两个人配合作战的活
动中有“加倍,再加倍“之类的条款,而这些条款又能让参加者所下之注以让人眼
晕的方式翻来翻去,所以它给参与者带来的刺激也极为的“高雅“。我开始并不对
这种没有任何争执漫骂声的活动有多少兴趣,只是在参与了一次被几个对手野蛮地
赢走身上包括车月票在内的所有有价证券的战斗后,我才对这种高雅的体育项目产
生了近似狂热的兴趣。我对它的兴趣简直可以用“废寝忘食“之类的词语来形容。
在这种“兴趣“的执着下,我的技艺提高得相当快。很快的,我就可以借助偷看别
人牌偷换自己牌之类手段来和那些道中的高手进行抗衡了。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待在家里,我那时候的职业就是使所有特长充分发挥的活
动。换个说法,那段时间里我无事可做,整天靠打打扑克玩玩麻将打发时间。当时
的经济来源我现在有些记忆模糊,反正当时一直有钱花是不容置疑的,也记不清钱
是从哪儿来的了。总之,当时我是一个被社会上打着正宗金利来领带的人视为不屑
为伍的胡同串子,除了会蒙人再没有什么可吹嘘的社会渣子。
我就是有这种环境下重新遇到了李茜。
我和李茜以前就认识。我们最初的认识来自学生时代。学生时代的我们相识得
很容易,根本就不象现在那些戴着眼镜的大学生,找个对象还要去什么婚姻介绍所
扔上几百块钱。那时候的吴杰在我们团伙中是绝对的老大,这不仅表现在不完成作
业之类我们都有的通性上,还表现在她对女朋友的把握上。当时他就靠骑自行车撞
就能撞来女朋友。此后我们都效仿吴杰,骑着自行车专找漂亮姑娘撞,撞来撞去我
就撞到了李茜。之后我和她就成了不错的朋友,不过再之后我们就毕了业,再再之
后我们就谁也见不到谁了。
我和李茜的再一次相识是在多少年之后的今天。再次的相识是从一桌子几乎人
人都很陌生的酒席开始的。那是那个夏天中的最后一天。当时,酒席间我唯一认识
的朋友,也就是那次酒席做东的李军涛向我介绍她叫李茜时,她补充说明名字中的
“茜“字是一个草字头加西,意思就是西边的青草。这个解释给当时的我留下了一
个很深刻的印象,西边的青草当时便深深地植入了我大脑底层属于私人隐秘的细胞
中。随着细胞的不断组合。随着李军涛不断地说她曾是我们中学时的同学,西边的
青草也就不断地和学生时代的李茜重合。
我再见到她时她正留着满头长发,一会儿束起一会儿又散开,把她的形象勾勒
得千变万化。
万般变化中最精彩的便是她的眼睛,她是双眼皮,双得很深。
那天的酒席在我的回忆中少了很多东西。现在所能忆起的,除了李茜面目清晰
的一举一动之外,就是一些五官模糊的脸带动着一些同样模糊的肢体在晃来晃去,
再有的就是一些酒瓶子和饮料瓶子的碎片在来回走动的脚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记得
我换了位置坐在她身边,几杯“又认识你真好“的酒喝完后我们就开始海阔天空的胡
聊。
聊的内容乱七八糟什么也有,从地球生于何年到爱滋病出现于何月。当我把干
过的不少坏事当成笑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明显喝多了。我这个人有个自己不知
道全靠别人告诉的习惯:
只要酒精一过多的稀释我大脑,我就开始找人要钱,逮着谁找谁要,决不手软
毫不客气而且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很多次我都在半夜酒醒后为口袋里平白无故多
了不少钱而欣喜若狂地下半夜一直数钱丝毫未睡。渐渐地,知道我这习惯的朋友便
不再请我喝酒,就是请我喝酒口袋里也决不多放钱。
酒席散时,我找李军涛要了一大把钱说是送李茜回家。等坐着出租车到了她要
去的地方后,我把那一把钱全塞给了司机,冲着他大方又声地嚷嚷:“甭找了!甭
找了!你开车也怪不容易的。“不过事后李茜告诉我,说我当时塞给司机的那一把
钱里,现值最大的是一张五毛的,其余的都是一毛和两毛的。司机想必是个识大体
的人,知道犯不上为了区区几块钱和我这酒鬼争执,就是争执下去他也好不到哪去。
于是他就客气地把我那一把钱收下,当然也顺着我的意思“甭找了“。
下车以后我送她的时候就别提多窝囊了,被块大石头一绊,我就倒在地上大吐
特吐死活不肯起来。她见我趴在她家门口也紧张得要命,生怕被熟人看见以为出了
别的什么事,就赶紧把我拎走。结果,我送她改成了她送我。她一边问着我住哪儿
一边找着路牌号,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奇迹的找到了我家。进了我家以后我才清醒了
一些,不过这种清醒也仅限于找到自己的床然后趴上去睡。
现在想来当时真挺可怕,深更半夜,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守着一个烂醉如泥的
醉鬼。可不安又能怎么办?一个姑娘怎么敢一个人回家?幸亏我睡得和个死猪一样,
就是天仙和我一个被窝也照样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想必也是明白这一点后,
才在我家的写字台上趴了一夜的。
早晨,我醒来见到她的时候可真吓了一大跳,愣了半天后才问她怎么跑到我屋
里来了?这多不好意思。我边说边回忆着昨晚上是怎么一回事,可越回忆昨晚上越
是空白一片。这时的她像簧一般一触就起,冲我气极败坏地大骂,她说如果早知道
我是这么一个没良心的家伙,那她昨晚上就是眼睁睁地瞅着我被收破烂的捡走也不
会来管我。她边骂边哭,说我胖得跟头肥猪似的,一路上扶着我把她累得浑身直散
架。
这时我脑中的空白也多少有些声色,一些片段也开始重现了。我感激地问她马
路上不是有那么多出租车吗?把我扔车上不就完了,怎么一点也不知道节省体力?
“你还说呢!“她擦擦眼泪说我昨晚上下跟她喊我住在她家旁边,是邻居,不
过我一会指我家在这座楼,会又指我家在那座楼,最后整指了三站路。
“你住的地方这么黑,大半夜的我一个人走?“说着说着她的哭声就大了起来,
她抽泣着说这让别人知道还不定得怎么看她呢?“整晚上待在个大男人家里。我跳
到黄河里也洗不清。
“我赶紧在一边安慰她,让她别哭。我说她这是做好人好事,谁敢和她横挑鼻
子竖挑眼就让我去解释,我去给她证明:咱俩待了一晚上除了自己睡自己觉之外,
再什么也没干。
她扒拉开我扶她肩的手,说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为我担了这么一个坏名声,
我还在这儿取笑她。我立刻举手发誓,说我绝不是取笑她,而是出于感激,我这一
辈子都会感激她,如果她天天晚上都在我这儿过夜我会更感激她。
她抬起头,狠狠地也是仔细地瞅了我一眼,然后对我说:“你真不是什么好东
西方!“说完她摔门走了。
我赶紧顶着还在天眩地转的脑袋冲出门,她也没走远,好像知道我肯定会跟出
来似的,就站在楼下翻来复去地看她手腕上的那块表。我来到她跟前,还没来得及
说什么话就先在她面前的地下叶了一滩清水,然后才愁眉苦脸地说在送她回家。她
看着我烂醉狂吐后也算地是两天没洗的脸,让我回家好好睡觉去,她说现在已经是
天亮大白,这样的环境我不送她要比送她安全的多。如果让别人瞅见她大清早就和
我待在一起,那就彻底摆脱不了那黄河也洗不清的泥点了。我说没事,咱又不是给
别人活的,管别人说什么?人歪也不怕影了歪,好歹咱还是正的,能有个机会让别
人怨枉咱一回,以后瞧着他们内疚肯定很过瘾。
她摇摇头说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赖皮。我大方不惭地说是新品种,刚培育出来
的。
“你不是想昨晚上的那种送法吧?”她问我,然后告诉了我昨晚上的“义举”。
她说我昨晚上跟酒席间那群并不认识的哥儿们大拍胸膛,跟他们吹我喝的那些酒平
常在家里只能算是漱口。
光吹还不算,还毫不客气地把几个企图送她回家的兄弟挨个灌趴下,说我送她
回家顺路。
“可结果呢?“她瞪了我一眼。“是我送你回家!真不如我一个人回家甭用你
送。我回家全是大路,车来车往能有什么危险?顶多上出租车前注意点儿司机戴不
戴墨镜像不像人口贩子。
可我送你回家,你说你住的什么地方,这像好人住的地方吗?那么长那么黑的
胡同吓死人了。
“我这才知道在昨晚她送我回家的过程,在那条长长黑黑的胡同里,她遇到了
七八双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睛。幸亏我胖乎乎的挺唬人,就是醉了也威风八面,
她才得以安全地到达我家。
可她却不敢凭借她那苗条的身躯再冲出那黑暗的胡同去回她家,她害怕那黑暗
中闪亮如饿狼般的眼睛,更害怕有着那样一双眼睛的不法之徒。我眼睛和那些眼睛
相比恐怕还是要可爱一些的,因为我眼睛在昨晚上几乎都是闭着的。她想必也是通
过比较、权衡利弊后才在我的写字台上趴了一夜。
我家和她家的距离在白天看来是极近的,我正准备和她撒欢儿谈的人生刚开了
个头就到她家楼下了。她姐这时正好从她家出来,瞅了眼正和她谈“中国恢复关贸
总协定“的我,什么招呼也不打指着我就问李茜:“是他吗?”
李茜还没搞明白她姐问的是什么意思,她姐就已经把我拉到一旁,开始教育我
应该如何尊重妇女的合法权益。她告诫我,说如果我和她真心相爱:那我应尊重她
妹妹而不应该留她妹妹过夜,接着她又和我历数了许多婚前就发生性行为或同居的
危害。我仔细地听着,虚心而诚恳地一一点头说我以后一定改正,这是第一次也是
最后一次。李茜在旁边急了,满脸通红地拉走了她姐姐,随后她告诉我她姐姐是中
学教师,教政治的。
“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她站在楼梯口对我说:“你要现在到我家,我家非
乱了不可。
我也没打算进去,我还不想投案自首,没准儿你妈是大学里教政治的。”
记不清什么使我变得烦燥难耐了。我在半夜醒来,看着窗外满天的繁星,有种
说不出的失落。
和我一起走上骗人道路的朋友们现在都大有出息,有的甚至已经成立了自己的
跨国公司。当然他跨的也仅仅是一些不用签证的第三世界国家。可我呢?还是穷皮
一个,仍是一无所有。
记不清我为什么要抓起电话,也记不清我为什么要把电话打到传呼台。我找到
了那个和我聊过多次的小姐,我说我就是那个想要自杀的英雄。可没想到她说:
“自杀?你别骗我了,真正自杀的人哪能有你这样的闲功夫来捣乱。”
我说:“心愿没了,死不瞑目。”
她问:“你还有什么心愿?”
我说:“不见你一面,我死不瞑目。”
她笑了,说:“就这还自杀呢?真要命,见一面就见一面吧。”
我和她所约的见面场所是在青岛中山公园门口,联系暗号是我拿一张《青岛日
报》。她拿份《青岛地图》。这种情节是我在一部电影里所学到的。
那天清晨,我混在晨练的队伍里早早地来到中山公园,在门口左转右逛,转了
近半个小时才看到一位手拿《青岛地图》的女人。我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只一眼,
我就已经知道,我和她以后所有的只会是友谊,除了友谊之外再不会有别的,就连
友谊我都没有把握能够保证。
那个女人已年近四旬,一身臃肿的体态,一脸糟糕的化妆。我看了她一眼,发
觉她并没有注意我,就赶紧把《青岛日报》藏起来,然后转身悄悄的离去。在离去
铁路上我想,做人应该善始善终,又不一定要对她怎么样,我又没有理由没有义务
要负什么责任,认了她就认了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我又转了回去,走到那个女人身边对她说:“我就是那个捣乱的人,你放
心,以后我不会再去打扰你们了。”
说完之后我转身就想跑。可她却叫住了我,她对我说:“小伙子,我不是你要
找的人,你要找的人在公署里面呢。”
我听了一愣,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回事,你手里怎么拿着《青岛地
图》呢?
“这个呀?“她对我笑也笑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早晨我在这里散
步的时候,一个小姑娘给了我一份地图,她还告诉我如果有个陌生的小伙子来和我
说话,就跟他说她在公署里面。小伙子,你们这是玩的什么游戏呀?”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谢过她之后急急地窜进公园。在湖边,杨
柳与湖水的铺衬下,一个美丽的姑娘正在向我微笑呢,她的笑容构成了这道风景中
最后的一道也是最美丽的一道点缀。
我走上前去,对她说:“怎么会是你?”
她也有些奇怪:“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还挺有责任心。”
她就是传呼台里那个拥有动听声音的姑娘,正是我想见到的人。她就是李茜,
是我在学生时代就用自行车撞倒的同学。
事情来的太突然也太古怪,有那么几分钟我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有说
话,都觉得这事来得太莫名其妙了。
等到把这怎么也想到的巧合琢磨透之后,我们就像刚认识的情人一样,去了电
影院,说找个地方坐一坐。现在能让两个人坐一坐的地方,电影院是最合适的选择,
因为那里最便宜。电影院门口乱哄哄的,卖香烟的,卖水果的商贩一人拎着一个大
包在游走着卖,挺像旧社会时的地下工作者在联络接头暗号:他们把包往你身边一
靠就小声问,你要烟吗?我这儿还有桔子,全家着呢。远处的巡警制服一晃,这些
大包小包就迅速地铺上各种遮盖,如同一群垃圾被清洁车清扫一般迅速地消失。
我在这帮东躲西藏的地下组织手里买了两斤桔子一盒烟后和她进场。
这是一部香港的武打片,笑料不少,我不时能到阵阵笑声,其中也有我身边那
清脆笑声。几段笑声过后,屏幕上打出了“串片未到请稍候“的字样。人们利用这
段时间抽烟聊天上厕所,我去厕所的时候,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就只得忍着回到座
位上和李茜胡扯一些和谁都没有关系的话题。可谁知这些话题又引起了周围几排座
不少青年的兴趣,一时之间,我们这儿几乎成了影院中心。随着这些青年们不断地
发表着意见,我们头顶的烟雾越来越浓。正在我们聊得上瘾的时候,串片到了,瞬
间全是片黑暗。我们在黑暗中打着火机互相握手并瞎嚷嚷:“有空上我那儿玩去,
有空上我那儿玩去!“其实鬼知道他那儿在哪儿,当然鬼也不知道我这儿在哪儿。
“我发现你在吸引别人注意力方面分有本事。”她在黑暗中扒着桔子说。
“我发现你在吸引我注意力方面也很有本事。”我塞了一瓣她扒的桔子进嘴里,
边嚼边说。
“这么说,我比你还要厉害?”
“那当然,天老大地老二老婆老三我老四。”
"你讨厌!跟上学那会儿一样,一点都没改变。”
“你小声点儿,别打扰别人看电影,人家可是花钱买票来看电影的,不是看咱
俩的。
“你瞎说什么?你要再说这些东西我马上就走!“她扭头任凭 出愤怒状,
“我不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喜欢也得喜欢,不喜欢也得喜欢,谁让你又碰上了我呢,咱们这叫缘份。”
“真无赖!她大声骂道。
“说谁呢?“她话声未落,前面几排座的不少没事找事的人已经扭回头来“说
谁呢?说谁呢?”
我揽过她的头,毫不犹豫地带着她一起也往后看,我身后的几个家伙微一迟疑
后也扭头朝后看,我们的嘴里都不停地念着:“说谁呢?说谁呢?”
“你已经激起民愤了。“转过头后我批评她,“在公共场所里不要大声喧哗。”
“那些人都是你朋友吧?真是物以类聚“她在昏暗中向我嫣然一笑,露出两排
整齐而洁白的牙,宛如开了一朵白玉兰花,“你已经落入俗套了,满大街都是你这
种类型的人了,正所谓脚踩脚碾。”
“你这就不懂了,我是出淤泥而不染濯青莲而不妖,近朱而不赤近墨而不黑。”
她低头做呕吐状:“真恶心,我要吐了。”
“我劝你还是别吐,你要真那样很容易引起误会,又吐又爱吃酸,我在你旁边
很容易受到牵连。”
她愣了一会后才明白我指的是什么,明白后便挥起了小拳头往我身上招呼:
“你真恶心!”
“我怎么有了一种旧社会来临的感觉。”
“怎么?”
“打哪儿又出来管给人捶背的丫头了?哎唷!”她下手重了,一记重拳结结实
实地砸在我身上。
这时黑压压的人头一起左右摇晃,千百双手一起鼓掌:银幕上出现了可乐的一
幕。我们之间的声音混杂在了这乱哄哄的掌声里。
从电影院里出来的时候,不少人都傻了。外面的世界里漫天大雨,马路上白白
花花的一片。
汽车在雾蒙蒙的绰约中大亮着车灯,刮雨器不停地晃着司机的眼。行人的挡雨
工具千奇百怪,除了雨衣雨伞之外还有塑料袋,公文包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人
甚至举起着两张报纸冲进了雨中,报纸很快被雨水浸透后破裂,随后和雨水一起粘
在他的头上,把他的头型整得别具一格。这时那人也急了,索性不挡寸了,开始慢
悠悠地在马路上散起步来。
“我特喜欢雨天。”李茜望着灰色的天空说,“雨是上帝的眼泪,上帝每哭一
次,世界便清新一分。”
“你真这么喜欢雨?”我问她,“你以前是不是卖过雨伞?”
“我卖过雨衣。”她笑了,“还自杀呢,什么呀?你是不是整天把说瞎话当成
你的工作?”
“要知道会说瞎话也是一门学问。”
“看样你是内行,你都接过什么业务?”
“那多了,比如替人起草个情书,构思个遗书什么的。”
“我觉得你遗书应该写得不错,应该深有体会。”
“我情书写得更棒,从那上面才能看出我的功力来,我写的情书,只要是姑娘
看了,谁看了谁立马跟我走,哪怕她就是刚死了丈夫也不例外――我准备到火葬场
旁边开一个分公司,专卖各类情书,你的朋友我一律给打五折。”
“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我朋友中可没有需要那个的,我也没有你这种类型的
朋友,整一无赖,脸皮都能厚过城墙。”
“那你都有什么样的朋友?”
“我朋友多着呢,什么样的也有。”
“有可以结婚的那种吗?”我侧着头乜余她。
“有,多着呢。”她瞅瞅我,乐了。
“多得都要排队?”
“对极了。”
“那也算我一个,加个塞总可以吧。”
“不行。”那朵兰花在我眼前蓦地开放,“一律先来后到按顺序来,你排最后。”
“凭什么就得我排最后?买猪肉还照顾烈士家属残疾人呢……哎唷,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一家好女百家求嘛,好了好了,我不加塞还不成,可你
一定要给我原装正版的,处理的我可不要。我也不是光认名牌,质量好就行,哎唷……”
她把我推进了雨中,准确的说是她一脚把我踹进了雨中。这时雨已经有些小了,
成了雾气沼沼的,看不清颗粒的雨点成片的洒落,迅速地把我的脸涂抹遍了清凉的
雨水。
“你不是喜欢雨吗,来吧,咱们也浪漫一回。”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和我走进了雾气绰约、湿气弥漫的世界。此时天色已暗,
路灯闪着昏黄朦胧的光晕,一排排向远方廷深纵长,宛如一串串光泽不好的向远处
蜿蜒挺进。偶尔一个灯不亮,项链便少一颗珍珠。项链以不成比例不按规律的方式
一颗颗的缺少着珍珠,昏黄的光晕近闪远亮。我和李茜肩并着肩,浑身湿淋淋但却
不失风度地拒绝着一辆又一辆在我们身边蓦然而停的出租车的司机的好意。
“真是有病!”连续几辆没趣开走的出租车司机临走时都这样诊断着我俩。
我们快散步到她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润湿的空气包围着我们,不怀好意的
出租车车灯直射着我们。
“你在那么多排队的人中准备挑个什么样的?你对什么品种有偏爱?”我理顺
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后问她。
“我还真没打算在那帮子排我队的朋友里挑挑捡捡,我准备到追求别人的队伍
里排队去。”那朵兰花开得可真艳。
“你这不是闲的吗?你真没必要去体验那种生活,苦呀,那种生活暗无天日,
我劝你还是想开点儿,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准备到什么样的队伍里去?你要
排我的队,我一准让你加塞当第一号。”
“你别臭美了,就算你再降价再处理再优惠,哪怕是倒找人家,也不会有人去
排你队的。”
“你可别说得这么肯定,你怎么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眼睛特别近视的?别说我
了,说你吧。
你准备找个什么样的去排队?我算算我有没有戏。”
“最理想的是那种有学识、有抱负、有胆量的热血青年。”
“你说的这些怎么尽是我的真实写照?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我可不会找一个喜欢吹牛侃山的痞子,我也不会去找那种巧舌如簧的男人,
那种人会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她停下了脚步,指着一座楼说,“我家到了,你
进来坐坐?”
“你家这时候开饭了吗?”
她看了看手表后说:“恐怕是开过了,你要不介意吃点剩饭就进来坐坐。”
“我看我还是不进去了,我不喜欢饭后到别人家。”
“你要不进来,那我就回去了。”
“只要你愿意,我以后就换一种风格,保持沉默绝不吹牛,和你全用眼睛来交
流感情。”我朝她含情脉脉地凝望着。
昏暗中她朝我粲然一笑后转身离去,长发蓦地飘起,几滴雨水甩在了我的脸上,
冰凉。
我和李茜的再一次相遇仍是在一家酒店里,这次仍是李军涛作东,请的仍是一
些我不怎么认识的朋友。不过按照他的说法,我和这些并不认识的朋友都是同学,
这是一次同学聚会。可我感觉这并不象是一次同学聚会,起码宋成林和吴杰没有到。
有人说宋成林出海打鱼一年两年是甭想回来。至于吴杰,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连人缘最好的李军涛也说联系不上他。大家酒足饭饱之后不知是谁提议开始唱歌,
于是我们便到大厅去卡拉OK一番。
在这种彩灯乱转歌手乱走的环境中我是闲不住的。我大叫大闹之后,指着台上
一个表情丰富的家伙不住摇头:“这地方的人唱歌怎么都这样,这是唱歌吗?都唱
了些什么呀?太悲壮了,太悲壮了,简直跟唱国际歌似的。”
台上的青年向我怒目而视后下台,我毫不在意,仍一首接着一首,兴致勃勃地
评判着以后歌手的演唱。当主持人用带着港味的普通话介绍由我们桌的李小姐为大
家演唱时,我停止了那不着边际的评判。由于没了我的哄闹声,大厅里显得静了很
多。在这份安静中,李茜款步上台,说了几句“很高兴和大家相会在这里”之类的
废话后才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公道的说法,她的唱歌水平在业余队伍里应该算是顶
尖的,如果她在这方面努力,假如运气好的话,也许会有所作为的。
大厅在她说完了“谢谢”后充斥满了各种掌声,这里面我的掌声占了很大的比
例。也许是她觉得我鼓掌鼓得太累吧,在下一首舞曲中,她欣然与我共舞。这是我
第一次除了握手之外拉着她的手,也是第一次揽着她的腰。她的手很美,纤长细软
的手指握在手里柔若无骨。她舞姿也很动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直眼晕。
我上台唱歌时所受的礼遇和她完全不同。当从我破锣般嗓子里窜出来的动静在
大厅里游荡时,不少抓紧时间去了厕所。那个被我寒碜过的小伙子也报了一箭之仇。
就在我下台的时候,那小子大叫我那是奏哀乐,还让我“节哀顺变”。
这种奇耻大辱我怎么能够忍得住?尤其在李茜面前。我气急败坏地抓起烟灰缸
就要向他冲过去,可是这时李茜在旁边制止了我,她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这是我在
一天之内第二次拉她的手,被她那纤长细软的手指握住我感到很刺激。这份刺激也
给我带来了相当程度的清醒,这是在这份清醒中我发现了那小伙子身边有着几个膀
大腰圆如半截铁塔般的汉子。
我举着烟灰缸看了一眼那几条威风的汉子后,转头向服务小姐大喊:“烟灰满
了!”
她的手我一直拉着,直到我们从酒店出来我仍一直拉着她的手,我清醒地记得
我拉着她的手在那个晚上转遍了大半个城市。当然,我毫不客气地吻了她。她的反
应很害羞,她的动作也很笨拙,这让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是她初涉情世的吻。
我和李茜能够成为可以结婚的这种朋友,这是大多数清醒的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实。一个月前还是陌生路人的我俩,在一个月后就开始为结婚后菜谁做、孩子尿布
谁洗的问题争执不休。
当时我们很快就缓和了矛盾,达成了以下协议:买菜只买熟制品,尿布则只买
尿不湿的那种。
我已记不清当初我向她所阐述的我们必须要待在一起的种种理由了。总之,我
在她面前把自己描述成了一个注定要飞黄腾达的商人。她如果跟了我,那以后就有
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逞不尽的威风凛凛……她的拒绝成分在我充满诱惑力的前景展
望中是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最终,我们闭着眼睛让瞬间所迸发出的感情又在另一个瞬间达到了极限,男女
性别间的所有秘密在那个瞬间之后都已变得平平无奇。瞬间过后她哭了,她说这是
她的第一次,随后她不顾家里所有成员的反对,不顾她姐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
拦,也不顾她父母寒若冰霜面孔的阻挡,毅然地搬着行李卷和我归了堆儿。
我和李茜的分手却是大多数清醒人早已想到的事实。这在我和她好成一个头的
日子里就有不少人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直言过,可我从来没有把这种预言当成是一
个清醒人说的话,我甚至觉得这很可笑。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之间牢不可破如钢
筋混凝土般的感情会出现裂痕。
可事实证明,我们之间所使用的钢筋混凝土是假冒伪劣产品,它在维系了四个
月的坚实无隙后露出了裂痕,那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毫不留情地把我淹没
至顶。最初的裂隙来自一个寒冷的冬夜。那晚,我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每逢碰杯必
干耍足了威风后,脚步踉跄浑身燥热地顶着急劲的狂风回家。那时的家里已被李茜
搞出了另外一种气氛:一枝蜡烛所发出的昏黄萤光在屋中飘忽不定,它映射到墙上
夸张变形的阴影在飘浮摇曳,窗外狂风呼啸,无叶的树干在窗外张牙舞爪,狂风卷
起的碎石击打在窗玻璃上,叮当之声此起彼伏。
李茜蜷在床角,用被子笼罩着整个身体,流着眼泪看着我进屋,看着我左摇右
晃。可我呢,我在她的眼泪和床之间选择了后者,那时对我而言床要比她重要得多。
我倒在床上,迷糊中我听到她向我哭诉,电闸坏了,她去修电闸的时候被电了好几
下,直到把她电怕了(她当然不知道我为偷电而在电闸上设的机关)。她只得点燃
蜡烛,在昏暗恐怖中度日如年地等着我的来到,在黑夜中她又惊又怕,期盼着我给
她带来温暖和安全,可是我却醉醺醺的出现了,于是她失望了……那牢不可破的钢
筋混凝土从那时起有了第一道缝隙。
我虽听到了她的哭诉可却没有能力做出任何反应。她的声音对那时的我而言就
象是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东西,那东西在我头顶飘忽不定,让我无力把握。我的意识
在那一刻如同一只已经瘫痪了的手,它在我的头顶摇来晃去,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不
停飘移似液体似固体没有线条没有颗粒的东西。我分不清那究竟是一种归于何类的
物质,于是我却采取了“听之任之,一律活该”的原则。
直到半夜,我才在她满脸泪水的抽泣中醒过来。我无法描述她满是泪水的脸在
黑暗中带给了我怎样一种悸栗。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我从酒醉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此时蜡烛已经熄灭,一缕幽暗的月光斜投在屋内,昏暗光线下我看见的她披着单薄
的衣服,坐在床上不停地流着眼泪。
我这才发现她把本是她身上的被子盖在了我的身上,这是她纯粹的关心我?还
是故意这样只为让我内疚?这是我永远无法知道的答案。
我把被子盖回到她身上后去修电闸,修好后去开电暖器,然后去找感冒药,再
然后去找她的嘴。这一组运动中最难完成的是第一项和最后一项,当我拿着药往她
嘴里塞的时候,她已经把被子掀翻了,当我把被子给她盖好以后,她又把药吐了出
来。她说她要病死让我一辈子难受。“你别管我!你喝酒呀,你去喝呀!你别管我!
我死了你才高兴呢。”
我陪着满脸的笑告诉她已经发烧了,现在说的话都是和她大脑意思相反的糊话,
要把药吃了以后才能清醒。尽管我把道理给她讲得很透彻,可她就是不吃药,还多
次把被子掀翻在地上。最后我实在没招儿了,就和她说,如果你真的病死,那也是
属于不可避免的自然灾害,在法律上我没有任何刑事责任,充其量不过一个目击者
而已。在道德上嘛,我也不不会真的就那么难受,顶多装作给你殉情搞个自杀未遂
的现场蒙蒙过路的人也就算了。指不定以后我会有多高兴,又可以四处泡妞无拘无
束了。
我说到这儿的时候,她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抢过药来就往嘴里塞,那劲头
就是再有几片“泻立停”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你走,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此刻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这所房子的房单上我是房
主。
“上当了吧?”我乐嗬嗬地把她严严实实地塞进被子里,然后告诉她,我为了
让她吃药都不惜毁灭我在她眼中正人君子的良好形象,换个说法,我为了她都不惜
忍受奇耻大辱。就赁这,我就是再有什么不对也该原谅我了。“谁还没几个酒肉朋
友?谁还能一辈子不喝醉回儿?那他酒量也忒大了。”
“甭说人家,说你!”她瘪着嘴看着我。
“我知道错了,酒前没请假酒后没补假,这是我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我一定
牢记这血的教训,今后一定加强自我约束,让这第一次也成为最后一次。请领导看
我以后的实际行动吧!”她破涕为笑,我的道歉换到了她一句“以后别再喝醉了。”
只要是坚硬的物体就无法排队产生裂痕的可能,一旦这裂痕出现就无法修补得
完好如初,即使你用进口的万能胶也不行。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这个世界上任何商店里都买不到后悔药。这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以后相当的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让我自己也感到了沮丧,从那次卖破烂挣了几
千块之后,我再也没有挣到一份象样点儿的钱,我的欺骗手段在高手如林的生意场
中根本就不值一晒。但我有我的理由,我说这是一个过程,无论哪个企业家都必须
先走这一步。
她在我向她陈述理由的过程中脸上一直蕴着笑意,那是一种从嘴角向外扩散的
若有所思的笑容,那笑容让我感到难堪,也让我感到她对我的无可奈何又深了一层。
既然你已经押了无法轻易改变的注,那你就只有坚持到底,寄希望于自己的选
择,那时候你已经无法埋怨所下之注,也无法埋怨自己,一切只能听天由命。我想
这便是她不肯埋葬自己当初的决定,不肯回家后悔而继续和我同居的原因。
我想我是太执着了。这是我从小就对自己下的定义。我认准的路我一定会走下
去。我仍在坚持着,仍在干我的老本行。对此,我已经积累了相当一部分经验。往
返周旋于买家和卖家之间,既要蒙出卖家的货又要顺走买家的钱。这些业务我干得
兢兢业业、谨慎异常,但每次都是钱快要到手的时候买方和卖方不期而遇,然后他
们去找舒服的地方喝咖啡谈生意,再然后他们一人伸出一只脚把我踹到一边儿晒了
干儿。我每次都是在最后才明白正确的蒙人方法。
随着经验的不断积累,我的业务范围也不断地扩大,从印尼的三合板到伊拉克
的退役装甲车,我什么都倒过,不达从来没有成功过一笔,总是功亏一篑。
有一次,一个朋友告诉我他那里有一辆崭新的“奔驰300”,问我要不要。我一
口答应下来后就开始满世界找买主,当时就是有人找我问路我也趾高气扬地问他要
不要“奔驰600”。最后我好不容易在一个杂货铺大小的贸易公司里找了个买主,我
和他谈妥了我能挣一大笔的价钱后,我去找我那朋友要车,我那朋友又去找他的朋
友要车,他朋友又去找他朋友的朋友要车……也不知道一共找了多少人,不过最后
总算是让我和那买主看到了货。见到货以后我们几个傻眼了。别人和我朋友说的那
车是“奔驰230”,我朋友又告诉我那车是“奔驰300”,而我和买主说的却是“奔
驰600”。可结果让我们一帮子人都傻眼得不能再傻眼了,那是一辆锈迹斑斑的“北
京吉普”!
一时之间,我对这种职业尽管仍充满着信心但也不敢寄全部希望了。这种十年
干不成一笔,干成一笔够吃十年的职业细细想来也不是长久之计。那一段时间里,
我的花销除了有一小部分是来历不明的以外,其余的都是李茜的工资。自从我和李
茜泡在一起后,她的钱包就成了我的钱包。虽然我也偶尔帮朋友运批货、倒腾些衣
服什么的挣笔血汗钱,但这笔从我朋友手里接过来的血汗钱决不会在我口袋里待着
超过三天。不是这朋友杀一回马枪又蹭回去,就是另一拨儿哥儿们闻着人民币的纸
香蜂拥而聚,死活绑我大吃几顿,早晚我分文全无该回吃他们的时候,他们才望风
而逃。
迫于形式,我只好把钱藏在臭哄哄的袜子里,没想到这竟然延续了下来,虽然
这有辱斯文,可它确实有不少好处,最直接的便是安全。可这对我而言的安全对李
茜却成了灾难。刚开工资没几天,她的钱包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见了底儿,当然,
我的袜子也就因此而丰厚起来。
李茜对于我这坏的不满在一点点的积累,当这不满积累到了一个特定的程度时,
她便忍无可忍地把矛头最尖处指向了我。
她本认为和我在一起就可以有一个安适而惬意的生活环境,这也是我向她所描
述的辉煌前景中她所看到的。可结果却与她的想象有着不少的头中,我并没有在她
眼皮底下做成一笔象样的生意,这自然就让她有了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任何一个没有工作也没有收入的男人,都会让对他心存好感的女人望而却步的,
如果这女人是清醒的话。
李茜是一个绝对清醒的女人。
我没有正式工作,也没有正常收入。这在众多追求她的哥儿们中,如果用金钱
万能来衡量,我应该毫无优势,我甚至连和那帮哥儿们搏斗的资格都没有。尤其是
我们生活的这个年代,男人养活女人是天经地义,而女人来养活男人则是天理不容,
这与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中男耕女织的风气背道而行,这切齿之行径足以让任何一
位中华儿女都无法容忍。李茜终于把这忍无可忍暴露在了脸上。
那是一个她钱包见底儿我袜子丰厚的日子。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她问我,“你整天就这么无所事事的混,不觉得脸红
吗?”
“习惯就好了。”我问她,“怎么了?”
“你想混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混?我这不也是整天忙着吗?”
“我受够了!我告诉你我够了!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够了!”她大声叫喊起来。
“你什么意思?想吵架吗?不见得每次吵架就能给平淡的生活添加乐趣。”
“你少耍贫嘴,我在和你说正经的!”
“说吧,我听着呢。”我朝她微笑,“把我的烟灰缸拿过来。”
“给你!”抓起身边的烟灰缸用力摔向地面。烟灰缸在地上发出了闷闷的玻璃
破碎声,随后一道道洁白晶莹的下班碎片向外呈辐射状延伸,宛如一只只白色的触
手正准备猎取什么。
“你要干什么?发什么疯?”我站了起来,“趁我没发火之前赶紧给我收拾起
来,我数三下,一、二、——”我的手指几乎指到了她的鼻子上。
“我不收拾怎么样?你不就对我有本事,你还有什么本事?这么大一男子汉,
整天就知道干些偷茄子顺葱的事,你也好意思?我就不收拾就不收拾!你打我呀,
有本事你使呀,你多有出息,敢打女人!你还有什么不敢?”
“少说那些没用的,你到底收不收拾?”
“不收拾,我就不收拾!”
“不收拾是不是?不管怎么样也不收拾对不对?那好,——我收拾。”我默默
地找来扫帚,把那些碎玻璃胡乱扫了扫,扔了扫帚,看了一眼晶光四射的地面又回
到床上躺下。
我打扫地面的过程中,李茜一直看着,谁也不说话。直到我回到写字台,她才
走到我的旁边。
“咱别这样了好不好?”她低下头说。
“不闹了?闹够了?行,你给我买盒烟去。”
“你别混了行不行,你以后别混了行不行,正理八经找个工作好不好?”
“我这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没有工资的工作叫工作吗?我一个人要负担咱两个人的开销,你不帮我,我
自己怎么能受得了,去找个工作吧,求你了,别混了。”
“这哪行,你忍心看着祖国的人才就此埋没吗?这要到以后咱们都是罪人……”
“我不跟人解放前了,我知道说不过你,你自己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办吧!我
要回家了,我不能和一个自甘堕落的家伙再生活在一起。”她开始在大衣橱里翻找
她的衣服。
我自认是个从不把任何话语记在心上的人,即使是那些辱骂性的语句我也能平
静看待,这也是我从不把他们和自己相提并论的原因。可是,今天我却被李茜这句
“自甘堕落”重重地刺痛了,她收拾衣服的动作让这痛觉更加得清晰刻骨。
我决定反击。
“你现在烦我了是吧?现在觉得我给你丢人了是吧?你既然这么看重钱,那你
当初为什么不去傍个现在的款爷?不去傍个外国老头?钱都在他们那儿呢!”
“你……你不可理喻!”
“你当然可以不理我,没人逼你理我,我多丢人呀!我多现眼呀!你搭理我多
没面子呀!你是千金小姐、白领丽人,我算干嘛的?痞子、混子,你和我待一块多
掉价呀!你要是觉得我现在不新鲜了就说话,不用你拐弯摸角,只要你不觉得以前
吃亏,咱俩之间两清!全当这辈子谁也没见过谁,以后见面咱就谁也不认识谁,你
当你的白领小姐,犯不上搭理我这街头痞子。”
“你……”她在我急如风暴般的抢白下一时语塞。
“我什么?我混蛋!我无耻!我卑鄙!我没出息!我自甘堕落!你不就是不想
见到我吗?不用你说,我走!”
我起到门口,拉门欲出。这时我的衣角被她拉住了,我转过头来正准备再发泄
一通时,我怔住了:映在我面前的是怎样的一张脸哟!那上面涂满了泪水,写满了
哀痛,那是怎样的一张堆满无可奈何表情的脸哟!我的感觉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难以
言表的心酸。
我拥住了她,拥了很久。我从她伏在我肩头的不住颤抖中感到了地震来临前般
的恐慌,我已经知道那个和我曾经坚实如钢筋混凝土般的女孩将随着这地震的到来
而消逝。这场地震是无法改变的,虽然我和她都已经意识到了,也都在小心翼翼地
保护着我们共同的世界,可这仍无法改变结局,我们现在所做的只不过是在推迟地
震到来的时间而已。
窗外暮霭已经成了一张黑幕,阴冷的空气从门缝窗缝里窜进来扑向我,我颤粟
得浑身抖动。
“你要钢吗?俄罗斯坦克上刚拆下来的,绝对的进口钢,干什么用都行。”我
捧着电话和一个名声不小的大倒爷联系着。
“那玩艺儿我要了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现在钢都闹灾,你不信?我屋里现在
就有一大堆,你要我论斤称给你,三斤算两斤的钱怎么样,你不要?那你要不要伊
拉克登陆艇?我这有一艘伊拉克登陆艇,水陆两用的,质量很好也很便宜,人家外
国倒爷挺仗义,瞧咱是老关系肯收人民币,才三百来万,便宜大劲儿了。”
是挺便宜,我在电话这头边点头边寻思这登陆艇是什么玩艺儿,反正总得比个
气垫船什么的好吧?“你先给我留着,三天以后我给你信儿,你跟老外再砍砍价,
另外运费让他们掏。”
“那行,我去给你说说去,现在买的人可多着呢,你得抓点儿紧,老刘,老刘
你知道吧?他就整天者我家门要那登陆艇,当然不能给他,当做是咱亲,咱什么关
系他什么关系?行,就这样吧,挤什么挤什么,我这就完了,打个电话你们也得挤。
哎哟,不是说你不是说你,我是说旁边那些把挨号打电话的。好,我挂了,以后咱
电话联系,不,不,你别打给我,我打给你,你打给我不一定是谁接,我这是公用
电话。”
我挂了电话,到水龙头下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自来水让我皮肤紧张,大
脑清醒。李茜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我不知道这究竟代表着什么。是否是地震来临前
的征兆?我虽无法作出判断,但却能感觉到她正在一点点地离我越来越远。
我在传呼台楼下和一帮子旷课的中学生打了一下午扑克,直到天色快黑的时候,
李茜才和四五个服饰艳丽的姑娘一起笑声频频的从楼里走出来。我扔了扑克和这帮
学生说不打了,然后朝她迎了上去。我身后传来了学生们的不满:“肯定是牌摸得
不好,这么大人了还发赖。”
“你怎么来了?”她瞅了我一眼,“这两天单位电脑网络出了点故障,我一直
加班,我往家里打电话怎么老占线,你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有几笔小生意,老谈不妥价钱,我一直在跟人砍价。”
“什么生意?”
“几笔小生意,也就是几百万吧,小生意,不值一提。”
“几百万 的生意?别听他在那儿胡侃。”她对周围的同事们说,“他现在要能
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来,我算我小瞧他。”
“你们俩这是干嘛呀?说相声?一套一套的跟演双簧似的,哎,我们先走了。”
她的同事们向我们告别。
“别,一块走吧,他这人就这样,碰见漂亮的姑娘就忘不了耍嘴皮子,显摆呗,
他那点家当全在嘴上。”李茜这样向她们介绍着我,“到家来玩吧!你们就这么走
了,他准骂我是小心眼,其实谁稀罕他呀,自己拿自己当个宝。”
“你别这么说人家。”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替我鸣不平,“他不象那种人。”
“没事,没事,吵是亲骂是爱最亲还是用脚踹。”我向那圆脸姑娘解释,“这
是她向我表达感情的独特方式,我都已经习惯了,你们要没事就来玩吧。”
“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吧,我在这儿他都敢把你们往家里拉,我要不在这儿还指
不定他把你们往哪儿拉呢,来吧,大伙儿不一直就要来玩吗?不一直想瞧瞧他是什
么德性吗?今天就让你们知道我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哪,谁愿意行
行好就赶紧把他领走,我谢谢了。”她们都笑,我也朝她笑:“你和我在一块儿,
别的没学着什么,嘴上功夫可见长,以后真得好好辅导辅导你,没准儿以后也是个
口技高手。”
她们在我和李茜的不断邀请下,除了一个说有事先走了之外,其它三个姑娘都
没有推辞,跟着我们走上了回家的路。在快到家门的时候,我让她们三个里体重超
过一百五十斤的先吱一声。她们头号我怎么了,我说要有体重超过一百五十斤的我
还得赶紧再去称两斤馒头回来,否则我今天晚上就得饿肚子,李茜就常用这办法来
惩罚我,我的生活暗无天日。她们笑着问那我怎么还这么胖,我说这是物极必反,
回光返照的原因 ,其实我这胖法和别人的胖不一样,别人胖是吃多了大鱼大肉,我
胖是灌足了凉水塞满了白菜,养我这样的胖子可便宜着呢!她们一边吱吱尖笑一边
和李茜说我真逗。李茜乜斜我一眼说:“他这人一见姑娘就耍贫,刚开始瞅着还挺
唬人,以后就完了,还真不如买套高保真音响听听相声呢。”
“知道我怎么样一个暗无天日了吧,我的地位连一台收音机都不如,唉!”我
长叹一声掏出钥匙开了门,“你们先等会儿,容我把被子叠起来,我真不知道有这
么多人来检阅阵地。”
我回到屋里收拾了一气后才把她们让进来,这时那个圆脸的姑娘问我电话在什
么地方,她得给家里打个招呼。我指给电话位置后让她长话短说,我业务可多,别
耽误别人打进来。
当我把菜摆满桌子时,大家都喝了个采,齐声夸李茜有福气,找了一个勤快能
干的老公。大家的称赞声中,李茜委屈地说要是我算个勤快人,那天底下就再找不
出一个不勤快的人了,今天这顿她是沾了大伙儿的光,平时我连碗都不刷,更别提
做菜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做的确实不错,又买菜又做饭,在时还刷次碗什么的,可等
他小子什么都骗到手以后,就全变了样。”李茜和她们推心置腹地说,“这就象买
东西不能光看广告,也不能相信试用期一样,一旦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赔上血本以
后才发现买了个次品,那你只好后悔只好认倒霉。当然,碰上个讲理点儿的商店你
还可以去换一换退一退,不过主动性就掌握在别人手里了,另外,你自己的性质也
就变了,变成被骗过的人了。”
在李茜指手划脚和她们侃侃而谈人生哲理的时候,我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那
大倒爷用公用电话打来的,他兴冲冲地告诉我那登陆艇老外同意下浮百分之十让利
百分之十回扣百分之十给我们,让我抓紧时间找买主。我比了比手指头,大约一估
计那就是八九十万呀!几毛钱的电话费就能挣到八九十万 ,这利润也太大了,大得
简直离谱。贩毒抢银行的利润也不能和这比,这太恐怖了,于是我大脑清醒地扣了
电话,给他节约了电话费。另一个电话是个我都不知道认不认识的人打来的,他说
他想弄一批生石灰贩到日本去,他刚认了一个日本三叔,这日本三叔准备倒点儿生
石灰带回日本腌批松花蛋,然后再印上个“日本制造”发回中国。他问我有没有路
子弄到便宜生石灰,有没有路子出手高价松花蛋。我说松花蛋我可以给他想办法,
我吃我卖都行,这生石灰嘛,我得出去问问。
我回到桌上的时候,李茜仍在兴致勃勃地和她们交换意见。当谈到男人的钱是
否应该由女人掌握时,李茜深有体会地说:“结婚或者同居以前,男人的钱就是女
人的活期存折,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只要别花冒了男人就没有意见,即使有意见也
只能埋藏在心里伺机日后报复。结婚或者同居以后,男人的钱就该成了女人的死期
存折,除了烟酒以外什么都不能买也不舍得买。”说到这儿的时候,她拉出了脖子
上的项链指着我,“这是他买给我的生日礼物,他说是二十四K金的最新工艺项链,
把我高兴了好几天,后来让人一看,原来是马路上那种‘意大利包金’的假首饰,
什么人呀!”
这顿饭是在笑声中结束的,席间的李茜在她的同事面前对我异常亲热,尽管她
时不时的寒碜挤兑我一通,但这丝毫不影响在别人眼中我们相亲相爱,恩爱无限的
印象。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她的虚荣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她所做的却无疑给我们
濒临绝境的感情生活又照亮了另一盏灯,使我在几乎绝望中又感受到了一丝曙光的
炽热。
此次饭后,我和李茜之间又重现了初识时的一些片断,那些难忘的日子和现在
一样,充满了温馨和甜蜜。这是我记忆中无法删除的东西,始终无法删除的东西,
它们跟随了我很久,让我也兴奋了很久。它们甚至还带给了我一种错觉,一种让我
在以后不断踏入深渊的错觉:那钢筋混凝土的一切裂痕都已填抹至平。尽管这是一
个绝不可能的事实,可它还是支配了以后我走上了极端的行为。
以后的几天里,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共同认为的幸福日子。她凑了几天假在家里
陪我,让我倍感温柔暧意。当时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处在我们身边的不真实,我只
是充满陶醉的去享受这道美丽风景。这道风景中,我甚至感到了自己浪浮于事的不
谐调。应该指出,在社会上游荡惯了的我只是在这几天里才察觉到自己的生命缺少
点缀,才察觉到自己在事业上一无所成的难堪,至少我在身处温柔之乡的这几天里
感到了脸红。这段日子里我失去了一切在她面前吹嘘的机会,这让我感到了一种自
卑,由自卑又产生了一种欲望,一种强烈的需要居高临下的欲望。这种欲望和它所
支配的行为在以后的天幕中是显得那样苍白和丑陋,它甚至做了我和李茜分手的中
间人。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几天,冷得特别凄惨。街道、房屋都在灰沉沉的底色中调加
进了白霜,点点斑斑。玻璃上也出现了寒霜刻画出的花纹,千姿万态。狂风把马路
吹得一尘不染,它还咆哮着掠过大街小巷,掠过千门万窗,干枯的树枝被风吹得左
摇右晃,最后张牙舞爪地扑向路面,刚刚拥抱住大地便被另一股风送走。这几天的
确很冷,虽然我在这几天里时时处在温柔之乡,可它们在我记忆中所呈现出的颜色
却是阴冷灰暗的。这便如同一张的纸,随着时间的推移将一点点地染上陈旧之霜。
“借我点钱用。”我找到李军涛,“我得办点儿不让我家破人亡的事。”
“你喝醉了吧?”他仔细瞅我的眼睛,“我没钱,真没钱,连粮票也没有。”
“我没喝酒,真没喝酒,连水也没喝。”我替自己辩解,说我真的需要一笔钱
来救命。他在弄明白了我这次不是习惯性的喝醉了就找人要钱后,很痛快地带我去
银行取了钱。
“谢谢你。”我把钱塞进口袋。
“谢谢我?你千万别谢我,我听这词害怕,谢谢我是不是就不还了?”
“妈的,我不还你小子就别找我要!”
“这听起来还象是朋友说的话。”
他带我去取了钱,我给他写了张借条,可他没要,把借条又塞还给我,他说都
是朋友,谁还不相信谁?
我拿着这笔钱,回到家中就立刻把它们展现给李茜看,我说这不过是一笔小生
意挣的钱,以后还有的是,咱们马上就是百万富翁了。在我手舞足蹈的演说中,她
一直依在我身边,静静地听着我描绘着幻构中的一切。按说我应该什么,可我没有,
我已经掉进了自己所围造的坟墓。
第二天,她大清早就起了床,在厨房里砰砰碰碰地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然
后她怔怔地趴在桌子上瞅着我,既不吃菜也不吃饭,只是静静地瞅着我。当时我并
没有别的什么感觉,对于她今天既抢着做饭又不和我争菜的反常行为,我只当是她
发现了我价值的缘故。饭后,她又固执地让我坐着别动,她一个人去厨房里刷干净
了所有的碗。这种反常我更应该察觉到什么,可是我还是没有,我已失去了对这世
界的分辨能力,我过多地陷入了自己所围立起来的美丽花环中。
当她从厨房里走出时,我才感到了一种恐慌,一种地震来临似的恐慌。她默默
地擦干净了手,然后从床下拉出一个提包,胡乱地往里塞她的衣物。这提包我很熟
悉,几个月之前她就是带着这个包来到我这里的,现在她所做的只能是再带着它走。
莫名其妙之下我没有阻拦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收拾自己的衣物,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窗外狂风呼啸之声听起来更加真切。伴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她收拾好
了东西,然后朝我微笑,笑得很不自然:“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等一等。”我反应了过来,可觉得这不可思议,于是我拦在她面前问,“为
什么?”
很久的一段沉默后她说:“没有为什么,该分手了,到时间了,幼稚的阶段我
们已经过去了,分开对我俩都好。”
之后又是一段相当长的沉默。
“你不适合我,尽管我一直想改变你,可我失败了。”她说,“我们不能光凭
感情生活,我们也要穿衣,也要吃饭,而这一切,你都不可能给我带来什么益处。”
“你这是虚荣心!”我想了半天后问她,“这么样就完了?”
“完了!咱们谁也不欠谁的,谁也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它不该让咱们认
识。”她提起包就去拉门。
“这是你最后的决定吗?”我挡在门口做最后的努力,“我一直都……爱你。”
“可这没有用!我也爱过你,咱们光有感情有什么用?它能代替咱们的生活吗?
爱不能代表一切,它只是一种过程而不是一种目的,你的爱有过回报。”她说,
“我不欠你什么,你并不吃亏。”
瞬间之后,她美丽的面孔便开始在我面前扭曲,最后已形同狰狞。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离开我的?”我仍不死心。
“从我失去所有的信心开始。”她摇头,紧接着一张纸片划过我的视野,这是
我写给李军涛的借条,本来是放在我衣服口袋里的,不知怎么竟到了她的手里,想
必是她在洗我衣服时发现的。
我默然,心里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不马上毁了它?
她拉开门,迈步而出。那关门时所发出的巨响震撼着我的心灵,让我在那一刻
有了一种无法描述的那么遥远却又是无能为力的悲哀。我无力地倒下,那种叫做
“悔”的物质迅速占据了我的大脑。不知过了我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置之不
理。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无言地把钥匙扔在桌上,满脸的惨白。
我站起来,朝她走去,随后我们无声地拥在了一起,极尽生命的所有能量扔吻
在了一起,如梦如歌,如癫如狂。最后的相聚就在我们狂热得快要衰竭的心跳中结
束了,这是我们相识以来最长、最热烈、最惊心动魄也是最后的吻。
“不领结婚证书真好。”我推开她,“来来去去无牵挂……”
我的话蓦然止住,她惨白的脸上不知何时涂满了泪水,她满是泪痕的脸笔得凄
楚无比,她用这种笑脸对我说:“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好好来爱你。”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响起,夹杂着一记凌乱摔倒的声音,步步远去,声声微弱,
最终消逝无音。
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钱是最好的东西,它可以维持属于你的爱情,也可
以毁掉你的生命。在她的离去的过程中,钞票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钱真是好东西。
昼夜频换,斗转星移。岁月如歌,一首一首无穷无尽地接续着。
在我被不少人叫做骗子已麻木得不再脸红的时候,时间已经静悄悄地滑过了这
年春暧花开的美丽。这年我干的仍是老本行,虽然我每一步都迈得小心谨慎,可还
是广播薄收。实在不行了,我才凭着家里的关系去了一家电脑公司,主要干的业务
对外宣称是修理复印机,不过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修理,可现在这社会,还
不都是蒙吗?
那天,我去找李军涛时,他告诉我,李茜现在应该不在这个世上了,她得了癌
症,发现时就已经是晚期了,此后他就再也没有找到她。我听后周身忽然袭上了一
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我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觉得自己象是酩酊大醉。此时,远处
的夕阳已经沉在了此起彼伏的高楼后,一抹残霞映出了一片朦胧:一个女孩一会儿
束起她的长发一会儿散开,把她的形象勾勒得千变万化,万般变化中最精彩的地方
便是她的眼睛,她是双眼皮,双得很深……
梦幻无影无踪,我却有了一种痛切的感受。这时我猛地发现,历史真是惊人的
相似,它会开一些相同的玩笑,尤其在一些臭味相投的朋友中,这些玩笑就象是机
器泡制出来的一样毫无区别。这种发现之后,我知道我和林子已经是一对彻头彻尾
的难兄难弟了。
李军涛接着给我讲,她死之前穿戴得很整齐,脸色也很安祥,从他画家的角度
看去,有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笑容。他说,她离开这世界时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富婆
了,她的手上戴着钻戒,腕上戴着金手链,脖子上却戴着一条假项链,真不知道这
条项链中有什么内容……
他的话我已听不清了,我知道她的心里还有我,一种来自第六感应的敏锐让我
知道一切都没有变。我手在剧烈地抖动,心在急速地跳动,意识飞逝而去……
钢一般灰色的天穹亘古不变,残霞已经收敛。蓦地,我落下了泪,四年当中我
第一次落下了泪。我猛然觉得自己是孑然一身,孤单单的处在这扰扰攘攘却尽是陌
路的人流中。
第二天,天空飘下了这一年里的第一场雪。
那场大雪持续了好几天,片片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任何一个方位缓缓飘下,象在
进行一幅水墨画的创作望着天上的雪,我想起了一个笑话。笑话的过程是这样的:
上帝问一个绅士,如果路上有一块钱,你会不会捡起放进自己的口袋?绅士满面严
肃地回答:“这怎么可能?我决不是那种人!”如果是十块钱呢?绅士左右环顾后
换了一种口气回答说:“那得先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如果是一百块钱呢?绅士马
上脱去了外衣回答说:“管他有没有人!”
我想我和林子都已经走过了一块和十块的过程,成了一对脱去了外衣的绅士。
在那种环境中,又有谁能够当一个真正的绅士。如果难已计数的钱真的堆在你的面
前,而且任你拿,你真的有力气来抗拒吗?
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来知道钱的可贵。
这便是我们走上以后那条路的依据,虽然它建立在一个并不坚实的地基上,但
它仍是我们摆脱失落的依据。
我不知道别人在我的位置会怎样,我只知道我已经在恐怖的环境下走进了恐怖
的花园。但我不后悔,我知道花园中万紫千红的鲜花会弥补我生活中的空虚,也会
弥补我精神上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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