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想坦白。
我也在坦白。请看窗外,那灰灰蒙蒙的细雨便在预示着我坦诚的洁白。
已是冬天了,可窗外仍飘着雨。雨停后,明媚的春色从那山坡的顶端倾泻而过,
空中甚至还挂上了一道彩虹。要知道,最艳丽的色彩在只会在生命的缝隙中透出,
为了它,生活才改变了原有的规律,也正为此,生活才变得更灿烂耀眼。
在我以一个全知全能的角色安排这些故事之前,我已知道自己要划一个大圈。
但我发誓,我这么做绝没有别的什么目的,并不是要涮大家以换取某种文学以外的
利益。
这一切都是为了乐趣。我在千里之外看着大家跟着我的笔从起点头出发,转一
个大圈之后再回到起点,我就有种难以言表的兴奋,就象一个小学生完成一项让他
得意的恶作剧之后那样兴奋。
我从云端,也就是这个世界的上空向下俯视时,发现这里的所有人都象一个个
随遇而安的漂浮物一样,他们在外力的作用下会左摇右摆,也会前后飘荡。总之,
他们都是在为别人舞动。这条谈不上真理的定义在小说中出现的这些人身上有着强
烈的折射,于是他们变得立体了,变得真实了。
以上的解释如果换个角度换个环境,就可以这样理解。
如果哪一天的早晨,你打开屋门时,发现门口堆满了你所渴望得到的东西,那
会是什么呢?一定是整堆的钞票,这些钞票可以换成权力,也可以变换成美女、汽
车、别墅……
你的心会不颤动吗?如果你的意志真象别人或是你想象那样强的话,第一天也
许你会不去理它,第二天也会不去看它,可是还有第三天第四天和第五天……
在已经知道金钱伟大的你面前,你能抵御住它的诱惑吗?
在你自欺欺人的想信,你有把握不负其它责任就可以把它们列为己有的时候,
你还能忍得住吗?
在它们面前不动摇的人恐怕是少之又少,起码这篇小说里出现的这些人都不是。
人看得见星星,但人的手够不着,所以说你看见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属于你的。
听说吴杰抖起来的消息时,除了李军涛之外的大家好象混得都挺惨。在这消息
之前,是另一条关于他的消息。在这条消息里面,他成了一个惨得不能再惨的委屈
鬼,据说他在陕西当坦克兵,枯燥的训练和高强度的运动量让这家伙吃亏不少。直
到有一天,他哭着爬上了回家的列车,对他那已经和母亲离婚了的父亲说再不给他
换地方,他就要客死在异乡了。
听说吴杰的父亲在当时的市里算是一个相当有办法的人,虽然他只是一个卖馒
头的小商贩,可却能办一些不卖馒头的大商贩办不成的事。在知道自己儿子的强烈
要求后,这个卖馒头的能人不得不把吴杰安排到了北京的一个什么后勤部里,据说
后勤部里都是他的熟人,他们都很喜欢吃他做的馒头。这些熟人给吴杰安排的工作
是在后勤部里先是养狗,不过几个月之后就不敢再让他养了,给狗吃的奶粉都让他
给吃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关于吴杰的一切在大家眼前都是一片空白,他就象钻进了哪
个不为人知的地洞一样,连点片段也不给大家留下。这些失踪的经历在大家眼里很
陌生也很羡慕,因为在这些失踪的经历在大家眼里很陌生也很羡慕,因为在这些失
踪的经历之后,吴杰几乎成了一个富得流油的公子哥。
在大家都知道吴杰混得不错的时候,他已经衣冠楚楚地回到了大家中间。据他
自己所说他仍在北京当兵,现在回来是探亲。大家见到他时他穿着西服,剃着板儿
寸头,脚上蹬着锃亮的皮鞋,据说除了脑袋之外其它的都是进口货,看起来人五人
六的。
吴杰骄傲地说当兵其实也很好玩,起码有那么多人在陪你玩,另外还有很多地
方上玩不着的东西任你玩。
“当兵也好玩?”林子很不理解地问,“你小子养狗也能养出乐趣来吗?”
“我现在已经不养狗了,狗肉的味道其实并不怎么样。”吴杰告诉大伙儿,他
不养狗之后去学开车,玩坏几辆车技术便出来了。吴杰还告诉大家,他现在正给北
京的一个中将开专车,北京的马路现在他说了算,想走哪儿就走哪儿,干脆就没有
红绿灯。他又摆出一付骄傲的模样对大家说:“我这车牌就是红绿灯。”他那趾高
气昂的架式好象不是一个中将的司机而是中将的爸爸。
“你小子真抖起来了。”刘岩冲他说,“找你要烟抽不过份吧?绑你请饭吃不
过份吧?”
“这算什么话?咱们多少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掏出一盒“健”牌烟
四处分了一圈后对大家说,“我现在不抽国产烟,不知这烟你们能不能抽得惯。”
这让刘岩羡慕不已,这阵子他踢客户的复印机踢得太使劲,踢坏了好几台,公
司扣了他不少钱,对烟的级别已经降到了最低限度。现在听吴杰说起这个便充满了
嫉妒:“你一个月有多少钱啊?怎么抽得起?”
吴杰笑笑说:“我可以卖汽油也可以卖军服,只要你想,干什么都有办法,这
世上没有一条路是绝对直的。”
李军涛也笑笑说:“这得看你自己怎么去理解。”
吴杰点了点头说:“有些事有些人有些东西,你当它是盘菜它才是盘菜,如果
你不当它是盘菜,那它就是狗屁一个,这一切都得看你的思想,看你怎么认为,怎
么理解,怎么对待。”
大家都无法和吴杰争辨他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可也不能毫无表示,就只有陪
他干笑,瞎点头。不过没几天,大家就见到了他“混的不错”的证据,李军涛正忙
着他那份画画的事业,押宝似的去联合了另外几个志趣相投的家伙去了北京,办他
们的什么画展,不在青岛。
刘岩和宋成林去了饭店之后,才发现饭桌上还有另外一个胖胖的家伙。大家都
自持酒量想把对方放倒,但结果是他们在同一时间开始胡说八道。在他们互相引为
知己地谈了两个多小时后还不知道那胖子姓什么叫什么,但这样也丝毫不妨碍他们
之间的热情。临走时那胖子拍着他们每个人的肩膀说:“我一直把你们当成一个不
错的朋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他们也对他说:“朋友,你真够朋友。”
那胖子果然够朋友,最后的帐是他结的。事后大家才知道他不过是个推销饮水
机的骗子,他请这顿饭的目的是想让吴杰给他拉拉中将的门路,买他点儿饮水机给
部队用。
“那小子,整一傻逼!”走出饭店之后吴杰对他俩说,“这种傻逼就应该宰他,
不宰白不宰,宰了也白宰,白宰谁不宰?这种傻逼如果放了他,天理能容吗?”
按照刘岩和林子估计,吴杰自然会宰了他,不然的话,吴杰维持他那身行头的
钱从哪儿来?
几个月之后刘岩和林子重新见到那个胖子时,那个胖子果然告诉他们,吴杰骗
走了他一万多块钱,可什么事也没给他办。他俩虽然心里早就有数可还是当着那个
胖子的面满脸惊讶地说:
“怎么会呢,吴杰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这人相当诚实,怎么会骗人呢?”
可胖子却说:“怎么不会?吴杰这小子拿走钱之后,连人影都不见了,上哪儿
找也找不着,我按这小子给我的地址去北京,你们猜怎么着?那地址原来是个火化
场,火化场里谁还用得着饮水机?”
后来李军涛也证实了这一点,吴杰在北京留的地址确实是个火化场。刘岩和林
子知道这消息后相视而笑,觉得这小子真是个人才,嘴皮子动了动就能从胖子身上
蒙出钱来,确实是人才。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起他们发现,要找到吴杰真是不容易,这小子干的除了动动
嘴皮骗人家钱之外肯定还有一些动其它部位的行当。
就在吴杰神出鬼没的这段时候,李军涛在画坛的名气也日渐浑厚,渐渐地竟有
人直呼他为“李老师、李画家”了,渐渐地刘岩和林子说“我们”时,便不由自主
地把李军涛排斥到了圈子外边。
当吴杰在他俩说的“我们”中占据了主要地位时,时间又往后推了半年或是一
年。在这一年或是半年中,他俩发现了一条真理:在城市里,只要有钱就可以找到
很多有趣的事做。
这条不知真假的定理让他俩对吴杰的行踪产生了狂热的感情,他俩也想跟吴杰
那样,让钱包不知不觉中变得丰厚起来。
吴杰回到他们周围之后,他俩追问他当时给留火化场的地址是什么意思?吴杰
解释说当时给他们地址时写错了一个号码,他说他所待的那地方是军事管理区,就
是找到了,门卫也不会让进。
他俩还想追问吴杰在北京时的那些故事,可吴杰已经断了他俩的去路,他说北
京那些事都已经结束了,现在的他已经复员了,不再当兵了。吴杰说他复员之后去
了青岛市里一家很有名的大酒店,干的还是老本行,开车。据说那家酒店招司机时
只有七个名额,可报名的却有几百个,从这儿就能看出大城市里有驾驶本儿的兄弟
简直臭遍街了。“可他们那水平,不是臭他们,都是一群臭手。”据吴杰自己所说,
考试驾驶技术时,他拉着主管招工的部门经理只绕了两条马路,那经理就马上拍板:
“就是你了。”
刘岩和林子都没见过吴杰开车,也没见过他的驾驶执照。但据吴杰自己所说,
他能只用两个轱辘就把车开得飞快,就象电影里的飞车特技那样。他说他特喜欢开
车,因为开车就是比胆子的游戏。如果运气好,就一辈子也出不了事,如果运气不
好,那就对不起自己了。
“生活就象开车,有时候运气好,一路碰到的是绿灯,有时候就运气差,一路
碰到的都是红灯。”吴杰告诉他俩:“无论什么事,你不干则已,要干就要干出个
惊天地泣鬼神的样,否则还不如不干。”
吴杰所信奉的这几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格言不仅惊了天地,也惊了刘岩和林子。
那些天吴杰常请他俩吃饭,好象除了他俩之外他再没有什么朋友似的,他每次都是
挑最好的饭店点最好的菜,他还是那句话,要来就照最好的来。每次饭后结帐时刘
岩和林子都提心吊胆,生怕他掏不出那么多钱来让他俩补。可事实证明,他俩的担
心都是多余,吴杰的钱包好象永远都不会枯竭。
此后,他俩便很关心吴杰钱包的来历。对于这个问题他也不回避,他对此的解
释是这样的:他说他现在在宾馆开专车,这里说的专车是专门接送顾客的车。他现
在的工作就是往返于酒店和机场之间,接一些穷摆谱的客人。这些以老外为主体的
客人对服务的要求很高,一会要求这个速度,一会儿又要求那个速度。要知道有得
到就得有付出,这些客人对小费的付出自然也就相当大肚。这样,他就经常能收到
小费,有时是几十,有时是上百。一个月下来,他小费的收入会是他工资的十几倍
或几十倍。
“这样,我就可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包来请兄弟们吃饭了。”
这解释虽然相当合理,可还是没人相信。也说不上是怎么一回事,他俩总觉得
他在他俩中间闪动的影子就象传奇一样,有着一种很遥远的感觉,起码很不真实。
在吴杰身上所闪耀的传奇还多着呢。
那一天,吴杰请客带着林子和刘岩到一家夜总会去喝啤酒,在几杯啤酒下肚之
后自然有了一些其它的想法。当然,这也是他们在没喝啤酒之前就已经意识到的,
没准他们来这里喝啤酒的原因也正在于此。于是吴杰去找坐台小姐,数着人头替每
人挑了一个。小姐来了之后,吴杰问出台多少钱?一个小姐回答八百。吴杰嫌贵就
问:“你是金X”小姐想了一想降价说六百。吴杰还是觉得贵就接着问:“你是银
X”小姐红了脸摇头说不做了。于是吴杰一边捋起袖子露出满胳膊的伤疤一边骂:
“那你是牛X”小姐看了看吴杰满胳膊的伤疤说:“那你就看着给吧。”吴杰这才
笑了说:“那你是傻X。”
这个略带黄色的对白听起来很象是一个人为想象的故事。不过不是,这确确实
实是发生在他们身边的真事。不过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当时的吴杰的本意就是不
想染指那种小姐。
对于女人,他有着自己绝对严格的原则。可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则却不能在他俩
面前显露出来,因为那样会削弱他在别人面前的威信。所以他才采取了上面略带黄
色的对白,以保求不受到自己原则的碰撞。
在这里,他用的手段很巧妙,不是“守”而是“攻”。单从此处看来,他是一
个攻于心计的家伙,只是他的心计没用在正路上。
他俩对吴杰说:“我们关心的是你钱包是怎么样丰厚起来的,你不要左右打岔。”
吴杰看了他俩一眼,朝左扭了扭头,告诉他俩在他身上有很多伤,有些伤他自
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中手指上的一处烫伤是在一次酒后留下来的,当时他喝
醉了,手里挟着一根烟就睡着了。烟慢慢地燃尽,留下火红的烟头。在他醒来的时
候,烟头在他手上就留下了这次喝酒的纪念。他说那晚上当他坐出租车出去时,越
看手上烫起的那个泡越象戒指面,就嚷嚷着要把那戒面卖给司机,可司机死活不要。
于是他就气恼地和司机争执了起来。最后的结局是他打碎了出租车的风挡玻璃,司
机挤破了他的“戒面”。
他俩对吴杰说:“你又来打岔了,你的英雄历史我们以后再听,现在我们关心
的是你钱包是怎么鼓起来的?”
他看了他俩一眼,朝右扭了扭头,然后告诉他俩,他常用零星的英语单词混着
串了味的普通话找人要小费。要着要着,他钱包就鼓了起来。
他俩对视了一眼后说:“我们关心的是具体的行动。”
吴杰说他要小费的动作通常都是这样开始的:
“我酷爱开车。”他将由这句话开始和车里的中国人或是外国人拉近乎,在他
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就会推心置腹地跟车里的中国人或是外国人说,“四个轱
辘就是比两条腿快,你的钱就是比我的多,在咱们国家有个原则就是人人平等,大
家都公平,这你懂不懂?等量代换你总该懂吧?我付出附加的劳动你支付马尼,马
尼,马尼懂不懂。”
他边说着边撮着手指头。“最好是美金,人民币也行。”
“我懂,我懂。”老外或是貌似老外的中国人就会对他说,“你是好人,不象
那些哥儿们,上来就抢。”
他把要到的小费塞进钱包后会冲老外或中国人再说一通外语或是普通话,再撮
一通手指头,意思是还不够。老外或中国人就会翻翻白眼,再一次给他塞一张钞票。
“这是真的吗?钱能这么弄来?”刘岩和林子觉得以上这些肯定又是传奇。因
为按照吴杰的说法,如果这真的是事实,那他做得显然是太过份了,这样下去迟早
要出问题的。
“你们认为不可以?”吴杰问他俩。
他俩互相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这样弄钱法肯定行不通,没准还会出点儿
什么事。”
“你们说的真对。”接下来吴杰就按照他俩的估计继续说了下去,“你们判断
的真对,几个月后我就因为索要小费的问题被酒店开除。因为我索要小费的手段已
形同敲诈。开除后的我去了另一家酒店,还是开车,不过现在我是无论如何也收不
到小费了,我现在开的是一辆专管拉菜的小货车。”
“这样以后我再也不能请你们去大饭店里吃饭了。”吴杰对他俩说,“我就要
不干了,见好就收。”
林子和刘岩呆了呆,已经明白这句话以前吴杰都是在胡说八道,但“我就要不
干了”这句话却象是实话。他俩急了,就象看到本已鼓起来的钱包又瘪了下去。于
是他俩对吴杰说:
“你别不干,我们还想跟着你干呢。”
吴杰听了也是一愣,对他俩说:“还是别干了吧。”
“为什么?”
“理由太多了。”吴杰的解释是这样的:“生活就跟开车一样,有时候你走运,
一路碰到的都是绿灯;有时候你不走运,一路碰到的都是红灯。干这活儿最怕碰到
的是红灯,碰到红灯这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
不用等到日后,他俩就知道他所说的关于钱包如何丰厚起来的一系列原因都是
在胡说八道,事实根本不会是他所说的那样。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从哪天起,他俩
忽然间就觉得自己除了追随吴杰的足迹之外,再没有了其它的什么本事。很快他们
就给这个古怪的念头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这解释来自他俩已经失败过的生活以及在
那种生活的种种处事哲学。他们都觉得这解释很有道理也很有权威性,这样,他们
去追随吴杰的足迹就显得理由相当充分。这理由充分得让他们相信沿着那条路走下
去就会有美女就会有汽车就会有别墅……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也就是吴杰所说的已被可以拿小费的酒店开除之后,林子
和刘岩架着他去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饭店,说他请他俩吃了这么多顿饭,今天晚上
他俩回请他。
那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折腾到下半夜的时候,正唱着卡拉OK的林子忽然问
了吴杰一句:“你跟咱说实话行不行,你一直在做什么买卖?”
吴杰垂着醉醺醺的脑袋说:“小买卖,不值一提。”
“是兄弟你就介绍给咱,我们都快让钱逼病了。你走的肯定不是白道,这我们
清楚。”
吴杰顿时便醒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林子和刘岩,然后摇了摇头:“这不是你
们能干的活,真的,不骗你们,我要不是逼到这一步我也不会干那个。”
“咱们是兄弟不是,咱们从小玩到大多少年了吧?你一时半时能不能数清楚吧?”
“正因为咱们是兄弟,我才不想让你们干这行,我自己也快上岸了,真的,我
已经决定洗手了,不想再干了。”
“你挣得差不多了这我们知道,可你也得替我们哥儿俩着想吧,我们真是快穷
疯了。”
“你们应该走别的路,这条路太危险了。”
“我操!咱什么时候怕过危险来着?凡事不都应该讲究个冒险精神吗?”林子
说,“我们也就你这么个真朋友了,李军涛现在抖起来了,人家是文化人,我们不
是那材料。不是说不能浮出海面就沉入水底吗?白道咱们走不起来,咱走黑道还不
行?”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吴杰异常清醒地看着他俩,“你们要是现在缺钱,我
可以先借给你们,什么时候还都不要紧。”
“你这是帮我们吗?”刘岩说,“如果你真想帮我们,就应该教我们去捞鱼,
而不是给我们鱼。”
“我一直都把你们当作是兄弟,咱们从小玩到大,别的话我也不想多说,这行
不适合你们。”
“还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适合?”
“这不是正常人干的行当。”
“没有钱,我们活得再滋润也是不正常。”
“你们一定要做?”
林子和刘岩都肯定地点了头:“上刀山下火海全凭你一句话,我们都听你的。”
“那倒用不着,你们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猜个差不离,不过我们一直搞不明白,你怎么能一直不失手?这也是我们最
关心的。”
“这是技术性问题,咱们以后再讨论。现在要先搞明白的是,咱们有没有理由
在一起干?”
“应该能。”林子说,“人多力量大。”
“那好吧。”吴杰对他俩说,“咱们一起发个誓,从今往后,咱们有福同享有
难同当。”
“我记得这誓咱们多少年前就发过,现在再来一遍?”
再往下继续的事便跟电影里所显现的一样,三个大老爷儿们虔诚地跪在几柱香
前举行了仪式。仪式中既有割腕又有杀鸡,总之,弄得很象那么回事。不过当时他
们找不到公鸡,去楼下偷了一只母鸡回来顶数。
仪式之后,林子和刘岩问吴杰:“这一行到底是哪一行?”
吴杰告诉他们,这行也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之后便平平无奇。
“这些我们都知道个差不多,我们搞不明白的是你干了这么久,怎么从来不失
手?”
“这还不简单,黑吃黑呗,失手了也是安全。谁把偷来的东西丢了还去报案?”
“你说的倒也有那么个道理。这招挺新颖,你是从哪儿学的。”
“研究呗,书上都有,现在的书,什么不教你?”
“那就干吧,还等什么?”
事实上,吴杰又玩了一遍到夜总会里找小姐的游戏。
其实按照吴杰的意思,他早就想再拉两个人入伙,他这门黑暗中的业务一个人
做太不安全了,连个放风的都没有,能办成什么大事?可入伙的人一定要可靠,一
定要有和自己有着多少年的交情才行,这样说来,刘岩和林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让刘岩和林子自投罗网。这是吴杰的一个小计谋,也是一次以守为攻的成功事
例。
最终他们三个人一起投进了黑夜,一起走到了灰色的天空下。那时的天空中总
是或多或少的有块黑云在缓缓的移动,有种让人心碎的沉闷。
几次行动之后,吴杰便发现林子和刘岩简直就是干这行的天才。尤其是刘岩开
锁的技艺,比起吴杰来真有天地之别,无论什么锁,到了刘岩手里简直就是玩具一
样,三下五除二,几分钟便解决问题。吴杰很奇怪,就问刘岩:“你这手是从哪儿
学来的?”
刘岩笑笑:“我父亲配了一辈子钥匙,这还有什么难的?”
他们便一起大叫:“天助我们也!”
在他们走向那条路的那些日子里,白天和黑夜交替的都很快,这种快节奏的变
化让他们的感觉中没有了天气的变化,没有了鸡蛋的涨价,也没有了洗头房的出现。
他们的感觉一直处在一种朦胧,一种无绪的状态里,象是走到哪儿算哪儿,又象是
算到哪儿走到哪儿。
他们都在指望发生奇迹,期盼的久了,他们也就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当成
了奇迹。
一次两次的行动得手之后,奇迹的定义在他们的脑中就有了根本的改变。他们
开始希望永恒,希望自己得手到永远,逍遥法外到永远。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黑夜仍在匆匆地走过,他们仍在自己所认为的奇迹里进进出出,黑夜渐渐成了
他们的保护神,但是它也有尽不到自己职责的时候,谁都会有疏忽的。
当他们沿着黑夜,沉重地从这栋楼蹿向那栋楼,从这家的卧室蹿向那家的客厅
的时候,他们是否想过会有失手的那一刻?没有,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因为钞票,
因为他们在黑夜中出入的代价,他们的回忆也由沉重变为轻盈。
这是一项美差,美到极至的美差。丰厚的钱包揣在他们口袋里时,他们都这么
认为。可是,他们都错了,全错了。他们得到的是他们不该得到的,失去的也是他
们不该失去的。
只是没有人对他们重复他们早已知道的弊端,也没有人对他们诉说此后自由的
舒适。这些常识性的东西被他们忽略了。他们所知道的只是钞票可以换成美餐,可
以招来美女,可以让自己为所欲为而不受限制。他们都曾想过,人生来就应该是走
来走去,既然是走来走去,走到哪里就不应该有所限制,走错了路无非是吃点亏,
但如果从错路中侥幸找到一条正确之路呢?捷径不都是那么走出来的吗?
可事实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必将落入法网。
这一天是大家早已想到的。就象路总有尽头,而人终将走到终点一样。虽然路
途中他们感觉很快乐感觉很精彩,但终点却会让他们感觉到很失望。终点是强加给
他们的,不要也得要。他们本想寻找一切可能来反抗,但手上冰凉的手铐却用同样
冰凉的口吻告诉他们:“你们输了,你们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如果生活是场足球
赛的话,上半时你们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好在还有下半场,你们还有机会。”
因为他们输得很惨,所以中场休息的时间也很长,这个时间划分到每个人身上
之后,就成了每人入狱五年。
他们的遭遇证实了这句话:生活就象开车,有时候运气好,一路碰到的是绿灯,
有时候就运气差,一路碰到的都是红灯。
他们碰到了第一次红灯。这一次碰撞得相当严重,大家正好撞到了枪口上,碰
上了市里大刮的“严打”大风。结果,他们三人因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罪,每人被判
刑五年,各自的存款也因为来路不明而被全部没收。他们在知道这个结果时都在一
瞬间苍老了,大家都知道苍老是有原因的,监狱里有的是时间,可以让他们细想思
考。既可以选择后悔也可以选择继续前行。
那得看他们自己的了。
生活其实是很美好的,人生的路成千上万路,何必总要去抄近道走小路呢?什
么都要有代价,抄近道走小路也同样有代价。他们持不同的意见,是因为他们没有
看到阳光大道上的种种美好之外。如果事实能够重新布置的话,我会尽一切努力来
戏说他们,只有在阳光下,万物才能出现生机。黑暗中的收获与代价成正比。
黑暗之中的他们将面临如何的结局,最是清晰不过的,我带着满眼的泪水注意
着以后的发展……错了,错了,他们走的路全错了。我们会得到他们不想得到的,
失去他们不想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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